April 28,2009
「在爭執什麼? 在生氣什麼? 」對右元帥與咖啡館的回覆,以及致歉!
本來這些文字已經寫在〈重點不在管不管制,在市場怎麼運作。續談波蘭醫生〉底下的回應,但要和人家道歉,還偷偷摸摸地藏在回應裡就顯得太不誠懇了!獨立把它拉出來作一篇文章,順便補充一些反省。
首先,要感謝wsshs 的留言,他的部落格文章〈「尊重專業」的地獄〉讓我把最近發生的爭執給連繫起來,反省自己是在「壞脾氣」什麼。引用wsshs 的文章,並無意把他硬拉到和我同一陣線。我必需為自己的「誤讀」負責,自己的「愚蠢」、「無知」、「失態」、「不禮貌」負責,這些東西和其它人無關。雖然在部落格上以匿名的方式發聲,用文章道歉來反省對他人不禮貌的誠意有限,但請原諒我先用網路這種最廉價的方式致歉!
無須過度解讀我想討好什麼人,我現在身處的利害圈,距離我討論的這些事件非常、非常的遙遠,除了我或我的家人有機會成為病人這件事以外。
我討論波蘭醫生的一系列文章,後來自己檢查了一遍,發現自己寫得很失敗。最大的失敗是我過渡涉入經濟學內部專業的討論,而沒有事先檢視自己發言的「合法立足點」在哪裡!
就像wsshs 文章裡提到的專業是內部分工的問題,但我也認為分工同時也是與外部進行溝通討論的安全界線(為什麼某部分的技術執行細節,「外部」的消費者不宜介入)。
我以一個外部消費者的角度,去對工程師怎麼鎖螺絲的步驟指指點點,那麼被人家當作是小白或者渾蛋,當然也是應該的(還跑去別人家裡叫囂)。
以下的「辯白」可能會被人解讀為「自圓其說」、「硬拗」。但說真的,爭論上的誰勝誰負,我並不是那麼在意!我在意的是:「我到底在爭執什麼?我在奇摩子不爽什麼?我在爭執的過程中,一直想要找到適當的方式表達,但一直被技術細節的討論阻擋下來的是什麼?」
回到消費者與工程師的情境來舉例,身為消費者的我說:「我現在要有a需求、b需求……,我想要委託有專業技術的你來處理,但我對你提出R方案有點不太放心,是不是可以嘗試在諸如這一些、那一些……的技術細節或工法上作修改?」
工程師說:「你有什麼a、b、c、d、e……拉哩拉雜的需求,麻煩先一次說清楚!還要你要知道,有專業知識的人是我,R方案絕對是我規劃出來最理想、最能夠一次滿足你所有需求的最佳方案了。其它人說他們有更好的方案,不要聽他們在唬爛!還是,你要改用什麼什麼工法,或技術細節上要怎麼調整。我告訴你,那只是增加額外的成本,並且很多地方技術上根本作不到!」
從「專業」的角度來說,這個消費者還真是白目,是個不懂裝懂的奧客。但為什麼消費者會「鸚鵡學舌」地賣弄這些技術術語呢?這個消費者也許剛開始對某樣產品的設計感興趣,他開始去找一些資料來想像自己可以需要什麼樣的產品,可以擁有什麼特殊設計。但很可惜,他接觸到那些讓他突發奇想文件,在真的有專業知識的人眼裡,也不過是讀了一堆廣告文案。然後這個讀了一堆廣告文案、腦袋裝滿天馬行空幻想的消費者,就要在工程師面前大放厥詞地說:「我想要怎麼怎做!」
「不行!你讀的那些東西是垃圾,你的想法一點都不切實際!」也許現實中的工程師不會說得那麼坦白,但消費者在與工程師嘗試溝通的過程中所遭遇的挫折感,也大致不超出上面那一句話。
兩個人盧了一陣子之後,工程師終於受不了:「我都已經幫你們把事情要怎麼做,分析那麼清楚了!那麼你們這群笨蛋還是在執迷不悟什麼?」也許就是在右元帥的 文章裡,常常讀到這一類的語氣(如果是我斷章取義的誤讀,請罵我!)。我這個笨蛋消費者,開始「有樣想樣」地堆砌一堆不知所云的名詞來反駁工程師說,我到底在乎的什麼?我想要的、關心的、在乎的,而沒有在技術細節的溝通過程中被照顧到的是什麼:「我知道你把事情分析很有條理,你也很努力了。但不曉得,一種感覺說不上來,我總是有些擔心,我在害怕這個方案不是我『真正』想要?」
當然這些真材實料的工程師,會對消費者選擇去擁抱一個不切實際、功能不全、效率低劣的贗品大呼不可思議。但在現實的運作中,贗品的銷售人員就算是用「騙」 的,卻也「認真」的回應了消費者想像出來的需求(也許從這裡,就可以解釋為什麼會有「政客」這種職業存在)。
看起來,消費者的確被「騙」了,但也只有從工程師「客觀」的角度來評估才看得見。很可惜,笨蛋消費者讀不懂工程師的效能評比報告。
如果購買贋品的消費者覺得這就是他想要的東西,他也花錢花的心甘情願,在「真相」還沒有揭露之前,贗品的確比「真正的工藝品」帶給他更大的滿足。
右元帥常常問到一句:「為什麼這群人老是沒有勇氣去承擔自己作出的選擇?」但我想說的是,雖然很多人都和我一樣沒有勇氣,都和我一樣沒辦法把話說清楚,但其實我們已經作了選擇了,也都已經在承擔選擇後的後果了。
的確,這個社會需要許多、許多、甚至更多的正義之士來振聾發聵是因為,民主政治的運作不只是一拍兩瞪眼的主顧關係。在民主政治運作的很多時候,我們還會把許多「無辜」的人拉下水。譬如我們常常聽到一些聰明人抱怨:「我為什麼要替這一群笨蛋作出來的決定買單?」
或許我們應該慶幸還有一人一票的民粹政治,這些聰明人才不得不「耐性」地陪我們這群笨蛋對話?
或者另一種對民粹政治的想像是,如果這群笨蛋消費者不想要淪為一人一票的投票機器,那麼在認真作出選擇之前,他不應該過度輕信「接受某某方案,那麼你的所有需求都一次解決了!」、「我是專家,一切都交給我就好了!」,而是開始認真地思索一些事情。
作為笨蛋的消費者應該如何與聰明的專家們對話呢(所謂「笨蛋」一詞是相對於專家們所擁有的專業知識)?
像我這樣「鸚鵡學舌」地去對專家們的技術細節指指點點,絕對絕對是最糟糕的示範。但是,要每個笨蛋的消費者都能像專家們一樣的思考,說出同樣精準的技術語言,又存在著根本上的困難(智力上、學識上、訓練時間……)。
消費者應該怎麼「清楚」地發聲說出自己的需求、自己的憂慮,當自己站在一群理性無敵帥到掉渣的專家面前?當你隱隱約約覺得「有些事情不對」,但是又找不到任何可靠的字詞表達?「你多慮了」、「你擔心太多了」,就像你坐在診療室的圓板凳上,醫生從一疊檢查報告裡皺著眉頭宣告你得了什麼病,該接受什麼治療。「我們在談論『我』的身體嗎?」、「我不懂這些醫學名詞,但告訴我,為什麼我不該(我沒有權利)擔心?」、「只是因為我說不清楚,我在擔心什麼?所以我就應該乖乖把嘴閉上嗎?」
「尊重專業」,我們常常會這樣告誡別人,或者同時告誡自己。但在面對這些難解、無從辨讀的專業語境,就算你把黑色的機殼打開,示範內部的機械怎麼運作。「噢!噢!噢!看起來很厲害」,對大部分的消費者來說,不透明性依然(看不懂)。在作消費的抉擇時,也還是在作一場賭注而已(選齒輪看起來比較乾淨的?)。
消費者應該怎麼「說話」呢?
之前在部落格和朋友進行一些關於「溝通」的討論,「關於眾聲喧譁的現實是,只有當你披掛上那身華麗理性戰袍的驕傲會被看見, 或者只有你奮聲呼喊的醜態會被看見,而真正的話語從不曾被聽見」,也許是這個時代的悲傷。
那麼,在這層悲傷的領悟之下,我可以說些什麼?或者可以用什麼方式去說呢?容我引援之前寫的這篇〈被消費的鄭南榕,或者言論自由? 〉所寫到的一些觀念為自己言說的合法性進行辯解:所謂的言論自由,是將自己的未來、親人的未來、族群的未來、他人的未來一起承擔起來的行動。我要被聽見,是因為我要未來有所改變!為了未來有所改變,我願意賭註上我的「現在」。
賭注之所以為賭注,雖然一大部分是出自個人智力的侷限,更大的一部分卻是我願意坦承面對未來的不確性。我希望能夠坦率說出自己期待滿足的需求、願意付出的成本、所能夠承擔的風險……。但更多更多時候的功課,我是在面對自己的不夠坦承,自己對自己行著欺騙、偽裝的詭計,自己看似奮力奔跑實在逃跑的恐懼。所以,我常常需要他人的一巴掌,用臉頰上的疼痛,來提醒自己是這麼笨拙卻又狡猾的活著。
很抱歉,把一群聰明朋友的提醒也一起拖下水了。但是作為一個笨蛋,很多事情還是要留給笨蛋自己去想清楚,為什麼要這麼做?
很抱歉,沒有一開始就說清楚。很多東西,也是寫著寫著,後來才慢慢想清楚的(也要感謝許多網友的熱心提醒)。
要和右元帥和意識型態咖啡館的兩位館長說聲抱歉!在許多地方踩到專業,卻沒有給予任何尊重,還自以為是的滿天叫囂。這部份真的是我嚴重失態了!
我畏懼過度專業化的「理性」,這一直是我關心的方向:如何稱職地扮演一個笨蛋的角色,從「外部」打開一個可以與專業的聰明人對話的場域。可是,自己莫名奇妙地跳進別人場子裡,裝模作樣的扮演起「聰明人」,反而讓自己變成了自己想要批判的角色了。
對我來說,承認自己是個笨蛋並不困難。要認真思索為什麼堅持作一個笨蛋的理由在哪裡,比較困難!
相關連結:
右元帥的文章:
意識型態咖啡館的討論:
我的無理取鬧:
我對「政治」或「溝通」的一些想法:
超越對立的政治讀本:電影《和豬豬一起上課的日子》(很多劇情,但無結局)
沒有直接關係,但推薦延伸閱讀的一些文章:
(請不用誤會我用這些文章為自己的「遁辭」背書,以下有正方反方意見,請讀者自行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