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衛生兼不道德

也許是之前受的訓練使然，或者本性如此，對我來說要用一套簡單的邏輯泡製一套裝模作樣的論述並不困難，譬如這篇。同時我也知道那樣的危險性，當一件事情說得頭頭是道，並不代表真的瞭解。更多時候只是把無法說明或者害怕理解的東西擋在門外。

真正讓人血脈僨張的挑戰是，在文字裡剖述自己的疑惑。像在黑暗裡摸索前進，或者血淋淋地剝開自己的傷口。僅管大多時候文字叫人失望，甚至慘不忍睹。不過頭腦混沌的才是真實的自己呀！頭腦清楚的自己只是文字底下修飾出來的模樣。

我很同意這句話「為什麼不是去鼓勵瞭解溝通，而是去限制防止處罰呢？」但也許是我對眾聲喧譁有不同的理解：我們只是有更多的「機會」被聽見，但並不代表我們「都可以」被聽見。

我對溝通這件事有著根本的懷疑：想要被聽見的是我的話語？還是發言位置的佔據？在傳統發語權上的敘事中，這二者應該相輔相成。當我的話語被聽見的同時，我發言的位置也同時在眾人共享的文本脈絡中被鞏固。但我有另一層懷疑，當我的話語已經被收納為共享的客觀性概念時，是否也同時淹沒了發言的位置？這裡的悖論在於，當話語表露它的公共性的同時，是否也更強勢地傳達了專屬於「我」的不可理解性？

我無意顛覆「作者已死」的設定。相反地，我十分認同它描寫的「現實」，才深深感到恐怖。

為了更深切地被他人聽見，是否也意謂著要將自我根植的「深切」給連根掘起？

從溝通來說，從來不會是只聽見別人想要在話語裡傳達給我們的，而是我們一直在話語裡挖掘對方不曾說出的。就言辭攻防來說，你可以說那是羅織入罪。但擂台上武道精神來說，那是出於對手的尊重。只有對話語更進一步的挖掘，才不會只是停留在黑板上數學公式，而無關個人位置的連繫。話語是如此深切地關連到自己，在發聲喧譁的同時急欲埋藏的隱私、那個連自己也要一起欺瞞的祕密。

很多時候，我們要感謝有他人、有來自對話另一端的殘忍，當我們沉醉在邏輯一貫性的單純、精準與甜美時，有人拿著鎯頭敲破我們的腦袋，讓我們回到頭腦發昏的現實。

有時候，殘忍必要。如果只是「縱容」對方發聲而已，那不是對話。只有把對方拖到平台上，逼他說出不想說的話、逼他說出「實話」、逼他從話語的盔甲下露出脆弱的身體。那是殘忍，也是尊重。因為在發話的同時，我們也把自己的身體拖曳上擂台。

有時候，殘忍只是單純的殘忍。只准對方以我們聽得懂的話來發聲，只准對方以我們定下的規則來遊戲，否則通通不算！定下規則，目的並不是讓對方有機會站上競技場，只是在擂台上確保我們的優勢。

最可怕的不是未曾發聲，而是不管再怎麼大聲呼喊，都不為任何人聽見，因為我們已經把他的聲音排拒在「理性」之外。「他／牠／它」只是未開化的蠻荒狀態、欲治癒矯正的病症、無藥可救的愚眛。或者，只要他學會「正確」的發聲，我們就願意聽見他的「聲音」。在接納他的「正確性」的同時，也把「他」真正遺忘在後。

應該說，說話的真正目的是在於不讓人聽見！大聲發聲的時候，是想要藉聲浪淹沒對方？還是想要讓「自己」被聽到？

大部分的時候，我們只是努力嘗試說出每個人都聽得懂的話。害怕被當作愚眛、無知、冒犯、胡言亂語，我們不是在說出「自己」的話，而是在目測了他人的耳朵之後，說出「大家」想要聽的話。另一組策略是，用辛辣的言語刺激他人的耳膜以後，好讓他回頭瞧瞧自己努力想要讓別人看到的模樣，但那仍是「裝扮」而已。

我們從來不認識自己，在與任何人對話以前。卻學會在發話之前要戴上了一張「臉」，並說服自己或是他人，那就是「自己」。

我們嘲笑別人說了「實話／錯話／蠢話」，很多時候並不是在揶揄他的失誤、愚蠢，或者逼他脫下言語盔甲狼狽裸逃。更多更多時候，只是在笑聲扭曲的痙攣裡可以自私地以為，我就是那張「臉」、那身銅牆鐵壁的盔甲。

也許這就是眾聲喧譁的實相。

我想要被聽見的，並不是那身華麗的甲衣。更想從他人耳朵裡，聽出自己話語裡的恐懼，可以被包容地說「沒關係」。但我們都站在競爭場上，我們只能像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紅心皇后，提著長矛跑跑跑！

這篇是在頭腦發昏的情況下寫的，胡言亂語、邏輯不通就請別太計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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