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衛生兼不道德

郭冠英的戲碼果然不負眾望地歹戲拖棚，除了石之瑜教授率先為文護航，連李敖大師也跳出來宣揚他「真愛國」。

把時間推前一個禮拜，郭素春在立法院質詢時說出：「高水準、高知識、高學歷份子完全不想生小孩，反而是那些知識水準較低的、做工的人，整天閒閒沒事，孩子生了就養，放著閒晃、不然做流浪漢，那些人反而生的孩子越多！」的名言時，國民黨立委也是用「僅描述事實」一句話帶過。(有趣的是，如果你在某些新聞網站上搜尋郭素春，這句話會被自動改寫為「教育程度低、收入少的民眾，自己都吃不飽了，生了小孩，小孩也難有未來」)

這種「失言就是一不小心說了實話」的邏輯似乎已經成了國民黨官員的免死金牌。在大選時強調要實話實說的馬先生，選後這項「政見」果然貫徹到各級政府官員的嘴巴裡。

今天我不稱呼你們「原住民」，而把你們「當人看」，只是因為我說了實話。今天我不形容你們「對施政表現失望」，而說你們「表情很Cynical」，只是因為我說了實話。今天我不叫你們「供養薪水的納稅人」，而叫你們「台巴子」，只是因為我說了實話。今天我不說「社會救濟不足，造成中下階層無力教養小孩」，而說「生了小孩，放著不管」，只是因為我說了實話。

 「失言就是一不小心說了實話」的無上奧義就在於「因為我說了真話，所以我沒有錯」、「真正有錯的人是那些冥頑不靈、Cynical、只喜歡聽信花言巧語的無知人民」、「只因為我說了真話，那些無知又容易受人鼓動的民眾就要把我送上十字架」。一個無敵正義的烈士形象，就在「失言／說實話」的瞬間切換完成。

為什麼說實話的「烈士」命定要與「愚民百姓們」衡突呢？答案就在「說實話」的行動裡。

當你「承認」自己「說實話」，同時你自己也割裂了與群眾對話的基礎。因為你說的話就代表「真理」、「事實的真相」，其它人只是柏拉圖洞穴之喻裡的囚犯。

但實際上，並不是群眾就「本質」上無法對話，而是你自行把群眾「定義」為不可溝通的對象。換句話說，你逃避了溝通情境中的可能遭遇的挫敗，藉由形塑對方的無理、冥頑的形象，來將自己逃避溝通、恐懼挫敗的理由正當化。這就是李敖大師嘴裡的「真勇氣」背後的「真實模樣」。

什麼李敖大師鼓勵郭冠英走向十字架(也不過是損失了460萬的退休金，還可以撈個英雄形象)？另一個潛藏的原因是李敖可以藉由郭冠英的「犧牲」，強化台灣人民不可溝通的愚民形象。李敖的言論不受台灣市場的歡迎，不是李敖的錯。郭冠英的「犧牲」替李敖證明了他自己是對的。他之所以受到台灣人民的「迫害」(也不過是大家不喜歡聽他開口講話而已)，只是因為他是「說實話」的「正義之士」。從這點來看，就能理解為什麼李敖那1000美金會「捐」得那麼慷慨了。

石之瑜為郭冠英辯護所寫的「筆名范蘭欽的寫手近一年來翻箱倒櫃的整理歷史資料，針鋒相對地把台獨最珍貴的史論，一一推翻。」「為了保護被范蘭欽拆解的四分五裂的台獨史觀，對他進行搜索追繳。」這些說法實在能難相信是出自一位治學嚴謹的教授之筆。郭冠英的文章經常缺乏詳實的史料出處引註，多是個人主見的東拉西扯。郭冠英在史學上的「貢獻」，也不過是一位頑童到海邊撒了一泡尿，石之瑜大教授就連忙替他宣稱「他把海水變鹹了！」

在學術性的文章附上詳實引註，為的是其它人可以共享你所掌握的證據基礎，回頭檢視你的推論過程有沒有問題。身為台大教授的石之瑜應該不會不懂。這也是現代民主精神的基礎之一。世界的實相如何，也許不是我們愚昧的人類可以掌握。但我們可以把所以可掌握到的證據提出放在同一平台上檢證，並保有每個人理解的思想自由。這些共同分享的事證，就是我們溝通的基礎。也許各人的理解會有所衡突、差異，但可以藉由交互推論、檢證，來推導出我們願意相信、或者願意妥協的「事實」。民主的可貴之處就是在於它是在衡突之中催生出妥協。神喻式的「真理」，已經為人類帶來數千年的集權恐怖，我們沒有必要走回頭路。

有趣的是，台灣史多年來就一直是四分五裂的狀態，並不需要郭冠英去拆解(就像海水一直是鹹的)。石之瑜為了強化郭冠英的烈士形象，不惜捏造出一個大一統的台獨史觀(如果有人知道正港台獨史觀的官方版本，請告訴我)。台灣史四分五裂是件好事，它證明了台灣民主的實踐。只有中國那種集權國家，會追求大一統的正統史觀。在台灣史的研究上，郭冠英的意見也不過只是眾多意見之一，看不出來有什麼值得石之瑜大題小作。

郭冠英事件一開始就失焦了。其實也不過是外省人裡出了個老鼠屎，一些本省人就搶著罵外省人都是老鼠屎，一些外省人還跳出來說這顆老鼠屎只是說了真話，而且很勇敢？

醒醒吧！本省人們，我們都共同生活在這島上六十年了，大家都共同在這座島上談戀愛、養育下一代，在土地里根植下生活的記憶。你真的相信這些生活在你身邊的鄰居，每一個人都對你有這麼大的敵意嗎？也許他們在選舉時，投了另一個你不喜歡的政黨，但大多數人的身家安全還是與這塊島休戚與共。而一些口口聲聲說「愛台灣」的人，還更願意「好好報導祖國的繁榮」(旺旺大老闆)。

醒醒吧！外省人們，為什麼還要繼續被這些得了便宜還賣乖的人綁架？他們賺了錢升了官贏了選戰，最多也只是賞你一塊小小的肉屑。事情出了差錯，就要拉全體外省人來一起作墊背。他們教你害怕本省人，他們告訴你本省人永遠不會接納你。但你應該知道事情不是這樣的：你的媳婦、女婿有多少人來自本省人家庭？如果他們不願意接納你，為什麼還願意和你成為「一家人」？你可以和那些老鼠屎劃清界線的，你可以大聲勇敢的說出，即使你有不同的政治選擇，但你仍不恥這類老鼠屎的行為。

郭冠英「說實話」、「真愛國」的行為，其實映照著出馬英九心裡「不能說的祕密」。從馬英九2008年十月接受日本「世界月刊」專訪時表示「根據中華民國憲法，中國大陸亦為我中華民國領土」、「兩岸不是國與國關係」就可以探知，其實馬英九自認就任中華民國總統的正當性，並非來自大選時民意的直接授與，而是來自他心目中那一部至高無上的「中華民國憲法」。郭冠英所說的「實話」，也不過是反應這部「憲法」規定裡的幽冥疆界。「依法行政」這句話的恐怖性就在於，馬英九可以為了實踐這部「憲法」裡文字記載的「真實性」，而無視活活生居住在台灣島上兩千三百萬人的「現實」意見。郭冠英的事件，其實就和二二八事件如出一轍，省籍衝突是被誤導的歷史表象，底層是統治者的傲慢、對民意的恐懼，結局是以血腥鎮壓鞏固政權的合法性，就如同郭冠英筆下「預言」的血洗鬼島。

郭冠英有沒有言論自由？好吧！想討論的人先回去和你的老闆嗆聲：「我要找外面的兄弟來揍你！」我們再回來討論郭冠英的言論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