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2008

陳界仁上電視了

對陳界仁的第一印象,是在美術館看到他在1996-2000間所創作一系列平面影像。對他的作品不能說是喜歡,但是在某種程度上是被震憾到了,甚至不敢正視畫面上展示的殘忍。只能偷偷瞥過一眼,把朧朦的印象勉強吞下。後來我發現,之所以消化不良的原因,是站在巨幅的影像之前,直接感受到一股「巨大的狂妄」。並不是那種周杰倫似的才華洋溢自大,而是挖掘外在世界銘刻在肉體裡面的創傷,把外在世界感到不堪、極力掩藏在肉體「內部」的污穢,重新坦現出的那股大膽的「無恥」。

2003《凌遲考:一張歷史照片的迴音》,這個廣受大家討論的作品。我反而感到原來在他作品裡的力道弱了,可以說這個作品是他一次很「成熟的解題」(對於進行中的暴力的觀看)。但是某種表達的野心卻不見了。 

2004的《加工廠》是目前為止我最喜歡的一部作品。你可以把閱讀成某種對全球化經濟體制的控訴。但那麼閱讀,作品就不見了。如果把作品當作對控訴用的證據時,顯然地經過變造、編排的「藝術創作」作為證據的效力不夠。但如果把「藝術創作」當作控訴用的「宣傳短片」呢?我們該問的問題,也許不是這麼做會不會太「政治」?而是藝術是不是可以這麼簡單地(這麼廉價地)被吸納進原本的政治「平面」中,而失去它作為「另一種」政治的可能?

陳界仁的作品對於從事社會學科的研究者來說是很討喜的,它可以很快地被放在「影像/權力、身體/刑罰、政治/暴力、理性/瘋癲、自我/他者」(註1)的語言裡,找到它適合被擺放的位置。但是我想問的是,作為一個「藝術作品」,它是不是可以這麼「甘願」地被擺放某套整體論述中,而不進行它某種「狡猾」地、「頑固」的反抗?

以《加工廠》為例,孤立在廢墟工廠中央的女工,不只是為了加強某套論述的效度(重覆某個已知的事實),或者落實對某套論述進行反抗的藉口。當畫面慢慢被拉近移動,那是觀看者經驗的「消化不良」。即使我知道了全球化經濟如此殘暴不仁,即使我知道了要如何對全球化經濟進行反抗。但是觀看者的經驗仍「鯁」在作品現場,不會因為某個被決定好的行動指導所「消化」。

常見的說法:藝術作品是拋出一個問號,對某個已知的現實所提出的質問。沒錯!我也同意這個說法。問題是,接續在後面的答案,是不是應該來得太快?

最近在讀紀傑克的書,從裡面抄一段話來當註解:

「或許,這也開啟了理解現象學的一個新方法,把現象學重新定義成是對不能被意指的符號崩盤表現自己之方式的描述。更者,對於黑格爾堅定地認為藝術乃觀念(idea)(可被感知)的顯示──亦即表現,我們應該如此解讀:藝術中所顯示者,亦即藝術所展現者,乃觀念直接意指自身的失敗。」(註2

 我害怕的是,某種被算計好的「套話」。當你預期好了觀眾將怎麼回答,像個老練的秀場主持人一樣,丟出一個等待標準答案的「問話」。

當一個藝術作品無法去承擔它的失敗時,這個藝術作品可是成功的、受歡迎的、成熟的,但同時也難以成為「偉大」的。因為它的成功將會代替作品本身,在話語裡面被消耗殆盡。

「無法言說的當下」也許是藝術創作的起點,那麼「消化不良」也許是藝術創作最理想的終點。

陳界仁上電視了,很可惜的,是因為「美國在台協會質疑台灣藝術家陳界仁要偷渡」這件事,而非《我懷疑你是要偷渡!》這件作品。對新聞媒體來說,藝術家被狗咬才有新聞價值,藝術家創作作品這件事一點新聞價值也沒有。

《我懷疑你是要偷渡!》這件作品,將會是怎麼樣一個作品呢?讓我們拭目以待。
 

我要心虛地的招供:這幾年我沒有去看展,近年來陳界仁發表的幾項新作品,我沒有看過。

 

 註1:引自王嘉驥對於陳界仁早期平面影像作品的看法。鄭慧華,〈被攝影者的歷史——與陳界仁對談:《凌遲考:一張歷史照片的迴音》〉,《典藏.今藝術》,(2003.06),頁200

2:紀傑克(Slavoj Zizek),朱立群(譯),〈未意識的律法:朝向一個超越善的倫理學〉,《幻見的瘟疫》,(2004),頁332

 

新聞:

「我懷疑你要偷渡」 陳界仁怒指AIT刁難(2008/09/30 聯合報)

陳界仁網站:

我懷疑你要偷渡

延伸閱讀:

『現代性』的視覺詮釋︰ 陳界仁的歷史肢解與死亡鈍感

時間的故事--陳界仁的〈八德〉

從攝魂到招魂之間 談陳界仁新--「凌遲考」

被攝影者的歷史─與陳界仁對談:《凌遲考:一張歷史照片的迴音》

看陳界仁的「加工廠」隨記:五度空間的聯想

容我進出您的恍惚相:持續書寫陳界仁

時代的夢境---陳界仁的影像創作

充滿想像,並且頑強的存在!---與陳界仁對談

關於『路徑圖』




Posted by solibizi at 樂多Roodo! │11:52 │回應(0)引用(0)不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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