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衛生兼不道德

電影院裡《九降風》的色澤，讓我聯想到岩井俊二的《青春電幻物語》。這樣的類比是很奇怪的，僅管這兩部片有一些共同的元素：高中生活、青少年暴力、夢想幻滅、不確定且壓抑的情愫……。就運鏡及敘事風格來說，《青春電幻物語》的色調鋒利得像一把刀片，像是直接在觀影者的手腕上劃出一道鮮血。《九降風》的色調如其片名，一開始只是一陣徐徐吹來的風，等到你感覺風的狂烈時，風已經將整個人包圍，讓你站不住腳。導演運鏡時的「含蓄」，「成熟」到讓我覺得很驚訝。電影裡有幾場可以大灑狗血的暴力場景，導演只是選擇很溫吞地把它們帶過。也許對某些觀眾來說，導演的處理太低調、不夠熱血沸騰，我反而很配服導演在這裡展現的「自制力」。近年來的年輕颱灣電影導演，習慣把畫面玩得太「滿」，把敘事結構給「撐」破了還不自知，剩下一個坑坑疤疤的劇情。林書宇導演倒是很小心把持這個說故事的「本分」。有時候看到電影裡的鏡頭開始在「跑」了，我就會坐在電影院裡猜想說，導演會把鏡頭玩到什麼程度，但是很快的就會看到鏡頭很自制的「收心」下來，光是這種拿捏鏡頭「分際」的成熟表現，就讓這部電影很值得進戲院一看。

看到電影裡面幾個年輕演員純熟的演技，突然覺得台灣電影真的是有希望了。光是看兩個主要男主角鳯小岳(飾演　鄭希彥)與張捷 (飾演　湯啟進)之間的飆戲，就可以幹掉檯面上的一堆的「演員」。兩個女生角色是電影裡較弱的一環，初家晴(飾演　黃芸晴)雖然戲份不少，但相較之下，就有點被比下去的感覺。李岳承(飾演　黃正翰)在戲中的角色蠻討喜的，說是演技可能還有點的勉強，但他在戲中自然的表現，讓整部戲生動了不少。邱翊橙(飾演　謝志昇)在戲中是可愛忠實的小老弟，戲份不重，但每次在畫面中看到他，就會讓人很想「給他惜惜」。其它三人，王柏傑(飾演　李曜行)、沈威年(飾演　林博助)、林祺泰(飾演　林敬超)，我覺得是戲中比較模糊的角色。雖然導演也很認真的安排了每個人的「支線任務」，可能是「主線任務」的太精采了，反而不是那麼讓人印象深刻。只是某一種「典型」的人物被安插在劇情裡面露臉而已，但是這些人物的「典型」與劇情主線卻缺乏一種可以互相「辯證」的必然關係(我太龜毛了，不要理我!)。

我要嘮叨一下，讓陸奕靜演出教官角色，實在太搶戲了。陸奕靜是太成熟的演員，很容易就讓個人獨特的舞台魅力，把電影給拉走味了。就像是顧寶明在《投名狀》出現的時候，一整個就是味道不對。反而曾志偉在電影裡的插花演出，倒是讓人很讚許。

青春與暴力

青春與暴力在電影裡，永遠是很甜的話題。因為很甜，如何甜而不膩地料理好，考驗了導演說故事的功力。我說的暴力不是拿玻璃瓶敲額頭這些瑣碎的事情，而是在結構中不可迴避的衡突。「青春」這兩個字，你可以說它只是在指涉某一段年齡層的生活樣態，但「青春」總是讓人臉紅心跳的主要成分在於：它是確定性與不確定的交會點。「青春」是另一道「生死關卡」(第一道生死關卡是出生)，你懷抱著某一些「相信」站到這個關卡前，好像你緊抱著某些闖過之後，這些緊抱的東西就會幫助成為某種確定樣態下的大人。而闖不過的那些、頭破血流的那些、不小心放手滑掉的那些，被擋在闖在關卡之外，等待朝陽昇起的命定性時刻來臨(確定性的時刻)，就如人魚公主的泡沫般蒸散在空氣裡。這種暴力性格是雙重的，確定性以時間中的宿命暴力地向不確定性索討，不確定同時又遊逸在確定性的門口不斷地放火滋事，好像把這扇堅固門燒得扭曲變形。或者像一般人一樣，他們不想用力懷抱，只是等待時間把他們確定為索然無味的大人。

錯認與延遲

錯認是《九降風》裡不斷出現的元素，阿湯被錯認為阿彥、阿昇被錯認為偷車賊、樓頂的鎖被錯認為教官鎖的、球場的比賽被錯認為「玩真的」、兄弟間的友誼被錯認為永遠不變……，錯認在青春敘事中扮演了一個關鍵性的角色。或者說，就是因為錯認，青春才得以被我們辨識為一張純真的風景明信片。當我們凝視著明信片裡的安逸美好時，我們都知道，在畫面外的現實露出獠牙虎視耽耽著。但就是因我們深深知道畫面之外的不平靜，所以我們更願意專注地凝視著風景裡的安逸美好。當電影裡某些錯認都被一一揭開以後，我們都體悟到，主角們一個個都不「青春」了，他們在一夕之間長成了「大人」。當原先被視為寶貝的球員卡，突然可以被當作紙屑般的撕掉，那是多麼殘酷的畫面。然而藉由這種撕掉的儀式動作，生活裡的無聊性被確認了，一個不允許想像力張狂的成熟態度被確認了。阿彥的死亡，變成另一種必然。阿彥是兄弟們的意見領袖，也是帶領著大家飛翔的彼得潘，而彼得潘終究不適合長大成羅賓威廉斯那樣的大人。

《九降風》裡有許多懷舊的小道具、像是NSR(那時候最屌的大玩具)、BBCall……。其中BBCall是個很有意思的象徵。BBCall響起時(電影裡大部分是震動顯示，這個小細節也突然了導演的用心)，總是代表畫面外有個人在找畫面內的角色，某種來自「外在」的確定性的索求。要求畫面裡的角色，向畫面外的人物去確認他的不確定狀態。然而，BBCall與手機不同的是，BBCall不需要立即回覆，立即去面對這個確定性的索求。它在確定性之中，創造出了一個可以遊走逃逸的空間。阿彥不願辦BBCall，也許是因為他意識到這個索求，所以他選擇繼續在不確定中遊走(如他與小芸的感情)，而尋仇的小流氓(柯宇綸飾)也是利用BBCall去「抓到」被當作替死鬼的阿湯。阿彥不願意收下小芸的分手信，要阿湯幫忙保管，也是出自於這種狡猾地的敏感吧：小心地不被確定性抓到。

NSR 的出場，也是頗有意味的橋段。NSR被博助用來確定兄弟間的義氣(只要是兄弟都可以向他借來騎)，但是NSR是太豪華的義氣了，博助希望大家把他錯認成另一種不平凡的義氣角色，但是博助畢竟不是阿彥，他承擔不了自己所拋出來的不平凡。阿行最後的抓狂暴走，除了是心寒博助的背叛，另一原因不也是當這些錯認一個個失序破滅的時候，他想要抓到一個可以說出答案的角色。「我孬呀!」當博助這樣回答時，答案也就只是這樣，沒有人承受得了。當這股狂烈的風吹起時，最後並不是有牢牢抓著的什麼東西被「確定」地留在地表，只有那些被吹散的青春、這些幻滅著的真實。


延伸：

《九降風》的劇本：台灣電影網
我期待——解讀《九降風》之一
我期待——解讀《九降風》之二
[無雷]天使逆行──《九降風》
寫在九降風之後
《九降風》─有fu的六年級同學會(上)
九降風 - 那一些年我們在青春裡掙扎
《九降風之台灣篇》：重拾昔日少年情懷
[影劇] 《九降風》：青春的燦爛與苦澀
自然系青春小品─評《九降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