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2,2008

對satans與inpines兩位網友的回應:源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討論串

這篇是源自http://funp.com/t208214討論串的討論。

 

本來是想要對inpines兄的意見進行回應。不小心把回應寫得太長了,變成4000字的長文。所以乾脆貼到自己部落格來。

 

另一方面,討論串的火藥味太重了。我想和平理性的討論過程在網路上是很難得的。一些過激的言語,常常會使討論失去了焦點。inpines兄其實一直很有耐性地在回答問題,我覺得這樣的討論草草結束束掉有點太可惜了。

 

雖然,一直在這個「八卦」事件上打轉,好像格局很小,而且有冷飯熱炒的鹹魚。但我覺得可以藉此機會把一些話說開,也是很好的一件事。

 

雖然回應中,很多是針對inpines兄語句裡的鑽牛角尖。但就容我以此篇一併作為撒旦兄與inpines兄的回應。

 

inpines兄不好意思。並不是我要在您的話裡一直鑽牛角尖。而是其實你的談論裡隱約地說到了一些重點,但是並沒有一些層次給談清楚。容易讓人產生誤會。

 

如果我們可以藉由這一次的對談中。好好釐清彼此的表達中,有什麼容易讓人誤會的地方。也許以後當我們各自面對類似的討論情境中,我們可以更小心避免這些誤會所導致的不必要衝突。

 

不好意思! 我之前一直「逼」您「明確」表達您的「立場」(我這裡說的立場不是藍綠二分的政治立場,而是只思考邏輯上的立論基礎)。其實我很明白,我正在操作一種隱性的語言暴力。僅管表面上我可以「偽裝」自己的態度很謙遜,但我明白這種的「偽裝」並不代表自己真的尊重你的意見。反而,因為我「偽裝」很謙遜,所以我可以讓自己躲開某些部分的指責。讓我的話語可以更準確地擊中您論述邏輯中的矛盾,讓你無法閃躲,只能被逼得不斷說明自己的立場。

 

就像我們在評論事情常常採取的「善意」一樣。很多時候,我們可以說,因為我們對某件事的態度是「善意」,所以對方(當事者)「 應該可以」去容忍我們對他造成的「小小傷害」。但是誰來決定這種「善意」與「小小傷害」之間的權衡呢?


最常見的例子是父母與小孩之間的互動,父母常常掛在嘴邊「我都是為你好」。其實我們一般都願意相信,父母的社會經驗較多,比較容易為小孩作出正確的判斷。但是最「正確」的判斷,不一定是「最適合」的判斷。

 

為什麼呢? 我們常常忽略了「失敗」的重要性。只有透過失敗,人才有可能學習去自己去承擔起自己意見、自己的判斷所帶來的後果。而不是「我按照大家的期待去做,為什麼大家還要責備我?

 

inpines兄,很高興你談到「倫理」。我覺得這是這次討論裡,我關心的一個重點。之前逼你去表達你的立場。我想我也有義務去表達一下自己的立場。

 

你談到「專業是一種能力, 倫理卻是一種態度」,我很同意。但容我用自己的意見再補充一下。

 

我認為「專業是一種解決問題的能力,倫理是一種面對問題的態度」。為什麼要作這樣的區分呢? 舉例來說,某人車壞掉了,去找一位汽車師傅修理。汽車師傅修理具備解決這項問題的能力,這是他的專業。但是當汽車師傅要向這個人報價時,他發現對方並不太了解修理的行情,他可不可以報更高的價格? 報價這件事,並不包括在汽車修理的專業裡,汽車師傅所面對的問題可能是商業上的信譽、同行的競爭、個人的良心、小孩子的奶粉錢……種種複雜的考量都在一個情境、一個決擇下驟然浮現。這些問題是超出汽車修理專業的考量之外。面對這些在專業能力之外,但確實伴隨著這些專業服務所衍生出來的這些問題時,汽車師傅所選擇的一個「態度」,我們稱之為「倫理」。因為不論汽車師傅選擇了哪一種「態度」,並不代表他在汽車修理上不夠專業,只是我們會說他「沒有職業道德」。

 

譬如醫生。有些醫生可以五分鐘看一個病人,有些醫生願意花一小時看一個病人。五分鐘的醫生比較不專業? 不見得,可能就是五分鐘的醫生就是太專業了,他很快地就能掌握病情的狀況。而相對的,一小時的醫生可能是住院醫生,他對自己的判斷不是那麼有把握。一小時的醫生比較倫理? 也不見得,可能一小時的醫生會讓病人覺得拖拖拉拉、優柔寡斷,沒有安全感。可能五分鐘的醫生,一下子就直接了當的掌握病情,病人會覺得這個醫生很厲害、值得信賴,醫生也覺得自己可在同一時間內幫助更多病人,也對得起自己的良心。(這些不是虛構,都是台灣醫院裡實際發生的案例。)

 

所以說,「倫理是一種態度」這句話背後意味著什麼? 它代表了當事人在面對當下情境時的一種選擇。這和專業能力很不同的是:專業能力要求你對當下情況的一種掌握,倫理卻彰顯出當下情境中意義脈絡的複雜性,當事人面對的是「怎麼做好像都可以? 怎麼做好像都不可以?」的兩難處境。

 

更具體來說,專業能力要求的是解決問題,它將複雜的情況縮減成在個人能力所及的範圍內,並嘗試去解決它。倫理態度它知道,當它選擇了某種立場、某種原則、某種態度,並不代表它目前所面對的處境就消失了。以陳幸妤舉例來說,不管她是生氣還是置之不理,也許媒體對她的緊迫盯人可以放鬆一點,但是「不論做什麼事,都會被放大檢查」的這個效應,仍然存在。如果說,陳幸妤如果有一天出現醫療糾紛,她會不會再出現在新聞版面上呢? 會不會有人幸災樂禍地說:「這種情緒控制不良的醫生,早晚一定會出事」?

 

額外澄清,有醫療糾紛的醫師,不一定是「壞」醫師。有些醫師很「聰明」,他會主動迴避一些容易發生糾紛的治療。但是有些醫師很「笨」,他知道有些事就是需要有人站在這個位置上去做。這也是一種態度的選擇,不管制度怎麼公平地切割職務,這種不公平的選擇性永遠會存在職場上。但為什麼說這是一種選擇、一種態度,就是因為不管你採取什麼態度,或做了什麼選擇,這些態度或選擇,都不是幫助你去解決問題,反而是要求你去檢視自己能力上的缺口、反而是要求你去面對自己的有限性、反而是要求你去面對自己在複雜情境中的脆弱與無能為力。

  

inpines 兄你也提到:

「當我們發現我們的態度無法讓我們無法使用能力時, 我們應該改變態度, 而不是執著於"我是專業的", 這樣的專業是沒辦法展現出它應有的力量的.

 

其實撒旦兄的為文中似乎也透出類似的立場(如果我有錯誤解讀請指正。)

 

這似乎我說上面談到的:「要求你去面對自己在複雜情境中的脆弱與無能為力」是很類似的。但我還是要說,就是因為文字裡這種簡化的力量,讓我們在無意中,行使了許多我們自己看不到或者刻意忽略的暴力。

 

文字中最基礎的暴力,就是簡化這件事。也就是我反覆要去談情境中的複雜,以及之前要求inpines兄把一些簡化掉的概念,重新再把層次爬梳清楚的原因。

 

我們談「同理心」吧! 為什麼同理心說起來這麼容易,做起來這麼困難? 就是因為我們不可能完全化身為另外一個人,從他的立場看待目前所遇到的困境。每個同理心必定是某種「簡化」的操作。尤其當我們把著眼放在「解決問題」的能力時,我們常常會發現,為什麼身邊的每一個人都發現問題出來哪裡,當事者為什麼還在原地打轉? 我們嘗試對他作出的每一次顯而易見的建議,為什麼永遠抵達不了當事者的心靈? (也許inpines兄還沒有真正體驗過,這個過程可以是多麼令人絕望!)

 

我推薦《生命的禮物:給心理治療師的85則備忘錄》這本書。作者在書中談到,在他從是心理治療的職業生涯中,他發現真正給予求助者(對不起,我不想使用病患這個詞)幫助的是:往往當他仔細為求助者理性地仔細爬梳目前面臨困境的來龍去脈後,求助者還是困執在一些像「他不愛我嗎?」、「我做錯了什麼」之類的問題上打轉。反而,只是持續給予求助者支持,並鼓勵他們釋放出對他人及對自己的信賴時,他們有時候就會突然「自己想通了!

 

這也是我必須要與撒旦兄及inpines兄針鋒相對的地方。也許你們提到「與其同情她,不如教她怎麼解決問題。」相信你們是善意的,但是也許你們沒有察覺「就叫妳不要這麼做了,為什麼要自找麻煩?這句話背後的暴力。多少父母對孩子說過這麼的話? 這句話又曾經給過多少孩子實質上的幫助呢? 還是父母只是想要在孩子面前證明自己「理性判斷」上的遠見? 或者在努力地傳達自己的善意的同時,但卻看不見自己正在行使「不倫理」的事實。

 

但是,我並不同意陳幸妤在這個事件中應該被等同於「需要尋求心理師協助」的角色,這也是我與撒旦兄及inpines兄在這個事件中著眼點不同。有時候,這個著眼點的差異很細微,但是卻足以改變我們對事件的全盤理解。能夠去察覺這些細微之處,也是檢視言語暴力的一種練習。

 

我對撒旦兄及inpines兄的理解:兩位似乎把「嘗試解決問題」的重心,擺放在「當面對媒體持續性的盯梢騷擾時,由於台灣媒體的亂象是無法單憑一個人的力量改變,陳幸妤小姐的『方案之一』就是控制自己的情緒。讓媒體自動失去興趣,而自然而然達到解決問題的效果」。並且如果控制自己的情緒這件事,超出陳幸妤小姐個人的能力範圍之外,她可以考慮尋求心理輔導方面的協助。

 

我對該事件的理解:我同樣承認台灣媒體的亂象是無法單憑一個人的力量改變,但是我著眼於陳幸妤小姐在這個事件中所展現出來的「態度」,而非期待看到她展現出某種處世的智慧。我想是因為個人偏好的取捨,我很討厭看到某些人太有智慧的處世原則。沒錯! 我可以同意撒旦兄及inpines兄的觀點,當陳幸妤小姐選擇在媒體前大發雷霆,她的確是在自找麻煩。自找麻煩很多時候看起來很「笨」,但是並不代表她「不倫理」。像我之前提到那些很「笨」的醫生,為什麼要去從事那些可能「危險」的職務? 為什麼不趕快搶一個可以專心作研究、專心寫PAPER、鞏固學術地位的職缺? 要讓自己曝露在充滿醫療糾紛的第一線上? 有時候,發脾氣讓人覺得徒勞。有時候,起衝突讓人讓得姿態不雅。很多時候,我們會覺得一些事情的影響微乎其微,來不及回饋到自己身上形成良好的「幫助」。但我認為,因為我們社會上就是很多人的就是很笨地堅持在那裡、很笨地磨耗自己的生命作這些徒勞的努力。這些堅持或努力,很多時候我們來不及看到它為事情催生的改變,但並不代表事情沒有在改變。台灣近年來環保人士與古蹟保護人士作多少徒勞的努力,環境破壞了還是破壞了,古蹟拆了還是拆了。但是我們看到,一般民眾看待這些事情的角度一點一點地在位移,速度不是很快,很多時候讓人心急,但它的確在改變。至少陳幸妤這個事件中,蘋果道歉了,也許很假惺惺,但是有些東西是一點一點地不一樣了。某些太有處事智慧的聰明人,他們不會浪費這些徒勞的努力,但是他們會敏感的偵測時代潮流的轉向,精準地捉住時機「勇敢」地跳出來,去做那根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大家崇拜英雄,我的品味比較怪,我獨衷於那些徒勞的失敗者。這就是我想說的「態度」,或者「倫理」:明明已經絕望地知道某種事態的徒勞,仍無畏地承擔地自己的堅持。

 

我的看法裡包含了許多我個人的偏好,我也不諱言。「理性」和「解決問題的答案」是很甜美的偏好,可惜對我來說,有點太油膩。我相信人不只有理性的部分而已。人出生在世界可以做的許多事情當中,解決問題應該不會是我最重要的選項。人有時候太「理性」了,會忘了怎麼去成為一個「人」。我個人的小小偏見,邀請大家共同指正。

  

Satans原文的連結: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燃燒的戰場: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討論串

 

我之前在部落格寫過的一篇回應,不過太偷懶了,很多東西沒說清楚:

《可憐之人必有可愛之處》

 



Posted by solibizi at 樂多Roodo! │04:44 │回應(3)引用(0)不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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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非常認同您的觀點,有時候做蠢事比做對的事更有智慧;大智若妤XD
Posted by jiajou at June 2,2008 07:58

可能我在這邊的推論還是比較保守一點。

我覺得,表達一種態度,並不代表當事人必然是「倫理」的(逃避也可以作為一種表態)。只是表達態度這件事,它本身是「倫理性」的。也就是在這個動作上,它開放了一「可能倫理/可能不倫理」的向度。

其實,單憑這個事件或這些八卦傳播的訊息,去推斷陳幸妤小姐是否「有智慧」,也是有點困難。

我對智慧的看法是,當事者處於不得已、無法逃遁的情境下,基於自己生命的有限性、能力的有限性、情報的有限……,「深思熟慮」後所作的選擇,就是一種智慧的展現。

陳幸妤小姐是沒有智慧的表現? 我覺得這也很難很難去論斷。如果我們願意相信鄭南榕或甘地,他們都是做了有智慧的選擇。

很多時候,智慧不是表現在最好的行動方案的選項上,而是表現在承擔現況的「勇氣」。

我為文只是想指出還有這一種看待現實的面向。

基於同理心不可能的推論,其實我們應該更有所保留尊重「他人總是會為自己的生命作出最好的選擇」。即使很多時候,我們從外面看起來,他是「卡住了」。

很多人會提到「二次傷害」這個詞,不過我想可能大家也沒深思過這個詞背後的意涵。「二次傷害」在很多情境下,不只是指重新提起某一件事。而是很多時候,我們會指責受害者為什麼要讓自己在那裡「卡住了」、「自找麻煩」。卻沒有幫助她還原那個「不得不」情境裡的事實全貌,也沒有尊重這應該是她在個人有限性裡,所能做出的最好選擇。
Posted by solibizi at June 3,2008 02:46

偶然逛到這裡,偶然看到這篇文章,因為之前就很生氣,覺得《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的文章根本就是一種不負責任、斷章取義的語言暴力,感覺上就是把對阿扁及趙建銘一家人的不滿轉嫁到陳幸妤身上,這種針對性的偽善言語加上二度傷害令人心寒(之後就把該部落格列為拒絕往來戶),如今湊巧看到這篇PO文,感覺比較好些。
Posted by deran38 at June 10,2008 14: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