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6,2008

我們擁有靈魂,是因為我們需要靈魂(2/2):台南人劇團《吻在月球崩毀時》

kiss.gif


這是積欠下來的另外1/2。


「我們擁有靈魂,是因為我們需要靈魂」這句標題下的很早,大概還在場劇進行到2/3的時候,我就在座位上想著,如果我很想要為一篇有關《吻在月球崩毀時》的描述時,我應該用這個標題開頭。

但後來我發現這個標題下得太『重』了。所謂的『重』是:我把許多不屬於這齣戲裡要表達的東西,強加在它的身上。

這好像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我是在談這齣戲呢? 還是在談自身的某個狀況? 我發現這幾年,在與朋友的一些討論,我好像不斷地在重覆這個「症狀」。當我在與朋友共同討論一個文本,在討論事情某一個狀況,但其實我只是不斷地把那個陷在泥淖的自己,抽出一段繩頭,丟給那些你覺得會願意去拾檢這段繩頭的人。是希望他們拉你上岸? 還是希望多拉一個人陪你窩在泥淖裡? 其實我搞不太清楚。

有時候會為自己的異想天開沾沾自喜,但很多時候又覺得自己像是站在鋼索般的心驚膽跳。

有些東西很重,你會想要織出一張文字的網撐住它,然後展現給朋友看:「你們看看呀! 就是這個呀! 就是這個呀!」

但很多時候,你又會害怕文字撐不住,它直接失速穿破你用心捕捉的網。所以你又會懊惱地想著,如果不是因為你嘗試去捕捉一張網,「它」是否也不會失速掉下來?

其實,該掉下來的還是會掉下來。

只是很多時候,仰頭望著那張破了一個大洞的網,會覺得自己愚蠢得可笑。

只是不好意思而已,該掉下來的還是會掉下來。

只是有時候網織得太密太緊,也會讓我們忘記「它」就是會這樣子掉下來。

「重量」的比喻

相對nayatang話語的複本 —— 記《吻在月球崩毀時》一文中使用塌陷這個詞來形容這齣戲的狀態,我在前文中還擇另一個相反的意象,飄。

在讀了nayatang的文章後,也思索著我那難產的另外1/2(以後就別再下這種標題自找麻煩了)。為什麼看了同樣的一齣戲之後,我們會選擇兩種近乎相斥的意象來形容這戲齣戲?

 用「網」的比喻來解釋nayatang所說的塌陷,似乎很簡單:

 劇作家試圖丟出來的文字的重量、話語的重量,不是在劇場裡張開的這個戲劇的網可以撐住的,所以塌陷了。nayatang文中所說的「語言相磨、茲茲有聲的塌陷感讓我們不忍卒聽,就像指甲抓過玻璃切割般的聲響,那不只是大聲與尖銳所造成的聽覺上的不舒服,那個切割聲甚至於直穿自我的最內在,試圖在那裡開裂出一個洞,讓自我的不知道什麼,不斷流出。」會不會就是這張網的撕裂聲。

這麼解釋太粗糙了。反正我暫時想不到什麼比較精細的說法了,就先容許我粗糙下去吧。

劇作家其實在短短90分鍾裡丟了好幾樣很重的東西,要把它導好或演好,我都不覺得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劇作家在劇裡中埋了好幾條導火線,每一個潛藏且命定不可以化解的衝突,都是從不方向燃走而來的導火線(神話的結構、家庭的結構、父權的結構、輿論的壓力、嫦娥強暴事件的陰影、后羿想維持『正常』生活的努力、玉兔母愛的失落與渴望填補……,我反而覺得同性戀的議題是劇本中最可有可無的要素)。如果可以把引爆的時間差抓得很好,那麼將是一場絢爛壯觀的煙火。但是節奏上如果抓得有點落差,就算每個爆點都很大聲很用力,看起來就會像是稀稀疏疏的芭樂炮。近年來,我覺得這方面的操作掌握的最好的一部好萊塢電影是《諜對諜》(Syriana)。我倒不是覺得《諜對諜》是部好看的電影,而是它在這方面玩的很精采,有一種很『爆』的感覺。相反的《吻在月球崩毀時》讓我覺得有點力道不足,不過應該是我的胃口太刁鑽了。

 

文字障

 如果以「重」的比喻來說的話,這齣劇給出的文字太重了,90分鍾的表演很難撐得住。

 如果以「輕」的比喻來說的話,這齣戲給出的文字太「飄」,它是逸走的、攀升的、逃離的,你必須要掂著腳尖、或是不斷跳躍著,才伸手搆得著這些文字的意境。演員越是躍入這些文字的高度,越是不容易把腳跟踩在舞台上、把重心落在這個空間裡好好地演出一齣戲。很俗套的一個批評:缺乏身體感。很容易察覺到,劇中的話語和觀眾所生活的俗世是有很大的距離的,但是演員並沒有很努力去拉進觀眾與話語的那層落差,變成劇場中是很「兩層」的:演員貼近劇中的話語自成一個世界,觀眾自我的生活經驗自成一個世界。

 可以想像這是閱讀起來很精采的劇本,但是轉換成表演,卻很容易消化不良。

 文字障。像練武功一樣,如果練武的人自己很在乎從外表看起來招式怎麼樣,而沒有聽到力量流動的聲音,就會像是手腳被招式(語詞)絆住的戲偶。太完美的文本,反而讓演員不敢隨便掙脫這些如操作線般的咒文。

 

複本?

 nayatang談到塌陷,又談到複本。我直覺的聯想到,如果地板中央塌陷了一塊,你會怎麼補救? 用一層又一層的「介質」反覆堆疊填實起來?

 我並不否認nayatang談到劇中複本的部分,那是很明顯的,應該是出自劇作家或導演的某種刻意。但是我並不覺得在劇中操作複本的那幾個橋段,是很意義豐富的幾個現場。的確,不否認的,在結構的操作上,這樣的玩法是很豐富的。但是在表達的連貫上,我卻覺得有些東西在這些操作裡斷掉了,或者說,之前已經慢慢地一針一線織羅得很密的那張網,在這裡突然鬆掉了。

 不過,表達是主觀的東西,一方丟出來,另一方去接。但是有沒有接到,只是接的人知道。不像是「結構」的這種東西,那麼的客觀。

 只是我直覺這樣的客觀裡有一種危險,劇作家或導演的確是在符合這個劇情的需求,填入了一個「過分正確」的答案。但是那個太正確的答案,卻我小心眼地懷疑劇作家或導演的一種心虛。以致於演出時,演員呈現出背誦標準答案時的無聊、或者乾澀乏味。

 那個正確的解答就是nayatang談到的「不在場」。

 我是這麼讀劇本:玉兔與嫦娥兩個角色,從第一幕開始,就未曾「在場」過。

 一種比較合乎『常識』的閱讀方式,你可以把劇場裡發生的所有事,都當作是躺在病床上的嫦娥,彌留時回憶走馬燈似的倒映。

 但我比較喜歡第二種閱讀方式:其實,從玉兔與嫦娥各自的創傷歷史事件開始(或者更早),她們就未曾在世界裡「在場」過。她們各自用一種遊魂的方式存在於自己的身體裡、自己的日常生活。身體,是她們無法安心奔月的絆腳石,是她們與這個世界糾葛的業障。

 在后羿捉姦在床的場景裡,玉兔說出自身狀態旁白的詭異,反而是她們習以為常的「自然狀態」:不在場的在場。在玉兔與嫦娥的關係中,與其說是情感上的維繫、相互理解。倒不如說,她們在相處中,為彼此創造出一個可以放足奔走的月球表面。重點不在她們兩個人互動關係中的確認彼此在場,而是在確認彼此的不在場。以致於後來在玉兔與嫦娥角色互換的場景設計,也成為另一個在這個結構下的標準解答。

 她們並不需要在場,並不需要現身在劇場裡。相反地,透過玉兔與嫦娥這些繁複的儀式操作,她們必須確保彼此的「不在」現場。某種太在意現場、太在意俗世(鄰居的耳朵、嫦娥的水聲……)的心猿意馬,都將會被視為不夠虔誠、不夠潔淨、不夠純粹。就像是兩個人彼此拉著原地繞著圈圈,轉得越更快,越看不快外面的世界、越聽不到外面的聲音。只要有人一閃神、有人一鬆手、有人腳步絆了一下,就會讓兩個人同時摔得粉身碎骨。

 我認可這種「兩層」的結構作為敘事上的標準答案。但劇場裡發生的問題,並不在結構的正確性,而是「力道」。這兩層的並置,如果沒有處理好,就會像目前演出時的狀況,它們只是同時「並置」著。但並不會因為這兩層在劇場空間裡這樣擺著,就會理所當然地拉扯出什麼可以讓人匡噹一聲失足跌落的間隙、或者把這兩層強行塞在劇場空間裡的時候,就會擠壓出蹦一聲的彈射。不夠驚心動魄,我這樣覺得。只是虛晃一招,但沒有理直氣壯地玩得過癮。

 比較嚴重的,玉兔與嫦娥的「不在場」,具有結構上的「合理性」,但卻沒有敘事上的「必要性」。也就是說,觀眾也許可以被你的話語說服,但是不太容易被你的話語打動。

 這也是文字障,邏輯詞義被檢查得太工整了,以致於忘了故意漏出破綻引人掉進來(然後一招擊殺)

 

 我們擁有靈魂,是因為我們需要靈魂

 相較於nayatang所謂的複本,我用「補完」來形容劇中的靈魂狀態。

 複本是一種重覆、謄寫、全面性、平行性的順向書寫。補完是隻言片語的、插入的、過激的、矯枉過正的逆向書寫。

 劇中的玉兔與嫦娥,當她們以遊魂的狀態俯視著自身的處境時,她們的出脫、或者說不在場。並不只是對當下處境的一種重覆書寫,當玉兔將「我」的狀態放置到自己的台詞時,誤導了觀眾。觀眾誤以為玉兔的「靈魂」,擁有一個更全景式的視野,可以在場景進行的同時說出「然後那個男人走到我面前,打了我一巴掌...」。但是,這個重覆書寫的動作,有一個很重要的關鍵,並不在於「書寫」,而是「重覆」。重點並不是在書寫中,更整全地捕捉到了事物的某種狀態,或是把流逝的當下,保留到另一個更純粹的狀態下。

 重點在於重覆,作為「沒有必要」的「必要性」。誠如nayatang所說的:「劇場特別之處在於,它所有給出的內容必然都是在場的」,當劇中角色的一舉一動都成為劇場中的「必然在場」時,這個重覆、這個「沒有必要的必要性」突顯了這個必然在場的荒謬性。

 當演員在劇場中活動,在燈光的投射的中央強烈的在場時,某種不在場也同時在可視見的光暈悄悄散延著。我們都被暗示了某些不在場:已經演出的、尚未演出的、永遠不會演出的場景、符號的隱喻、神話的結構、社會脈絡下的理解……。在劇場中央具像在觀眾眼前的「在場」,其實真正在翻攪在觀眾的腦海裡的是那些劇場光暈外的「不在場」。當《吻》劇在操弄著重覆的在場時,堆壘的並不是在場的厚實感,而是讓重覆的在場像一根錐子,從舞台中央扎破了在場的想像。因為這沒有必要的必要性,它直接從中心點,宣告了必然在場的不完整(因為重覆被展示為必要的)

 所以我把它稱為「補完」,它用插件/部分的方式補充/宣告了在場的不完整,必須被某些不在場所補充。不同於傳統劇場中的不在場總是在外圍偷偷拖曳著在場的衣角,作為補完的不在場必須更嚴格地內在於在場的邏輯性。也就是說,作為補完的不在場,也總是在某種「過度」在場的暴力下,才足以被逼顯出來。它總是作為某種「過度」的修正,而在修正中展示其必要性。

 靈魂也不就是如此,正因為我們所身處的現實,總是過度地向我們展示它的真實。以致於我們總是必須過度被修正,逆著身體的方向,生長出一個複本般的靈魂。被稱之為複本,也總是一種誤解。因為從沒有一個「完整」的靈魂,靈魂總是以破碎的狀態、以插件的格式去預示一個整全性的肉身(一個整合的,可以同時生活在天界與俗世間的肉身)

 如果《吻》劇的導演或劇作家,真的是如我「假想」般的延著這著軸線行走。那麼,「過度」的演繹將會是這齣中最核心的力道。不過這也是我所謂的「心虛」的地方,演出時似乎沒有直接去面對這些「過度」的衡突,在很多張力足夠的橋段中,太快地乘著靈魂的翅膀的逃開。當劇作家在《吻》劇中置入過多的元素時,其實並不是為了擠壓戲劇表現的濃度,而是在每一個可以頭破血流的舞台上,偷偷擺置上一個個方便逃逸的巧門樓階。身體感的欠缺,並不能完全怪罪於演員的功力,而是劇本先於演員,逃掉了這些衝突的挑戰。演員玉兔也許是掌握到劇本中的這個特質,所以會讓我覺得她好像是一直踩在逃走的階梯上,並沒有把腳踩在舞台上演戲。

 也許是我太貪心了,我一直期待著,某些演出,就是要有勇氣讓它「破」掉,才會好看。太保守的解答,反而讓我覺得味道不夠。

 

平心而論,《吻在月球崩毀時》是我這幾年來,看到最讓人印象深刻、也最覺得值回票價的演出之一。如果該劇還會再重新搬上舞台,還是推薦大家一定要看。

也感謝 nayatang,藉由這種對話方式的書寫,才把另外一半給生了出來。


雖然寫得很囉嗦。有些分析,還是太「傳統」了。以後想到什麼再補充。

 

我們擁有靈魂,是因為我們需要靈魂(1/2):台南人劇團《吻在月球崩毀時》



延伸閱讀:

話語的複本 —— 記《吻在月球崩毀時》


Posted by solibizi at 樂多Roodo! │06:49 │回應(2)引用(0)看戲憨
樂多分類:文字創作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6088261
回應文章

文字障的問題 對我而言確實是最關鍵的所在

我寫一篇心得的結束 通常都不是一個漂亮的甩尾
更多時候是對網的密度感到害怕
為了寧錯殺一百不放過一個,而製造了一個文字怪物
真的可以嗎?真的要如此嗎?
到受不了的程度,鍵盤就會石化

「補完」這個詞確實比複本好,
但重點應該是那個「補」,並且一直是ing,
而「完」在這邊的意義,應該是對假想的「二」的駁斥,
而非是它可能暗示的完整。

不過在中文語脈中,「補完」似乎還蠻溫馴的,
並且有一種苦口婆心、用心良善的感覺,
跟文中提到的「過激的、矯枉過正的逆向書寫」,
會有一段差距。

有一個奇怪的問題是,
如果「補完」這個概念,不用「在場/不在場」來描述,
還可能怎麼表達?

當然這相當程度是我自己的問題,
一邊用著某些習慣性的話語,享受著它的深邃,
另一邊必然又感到一種失速,
話語比我巨大太多,慢慢發現我根本不可能用它。

在一次次的超速快感,之後,的空虛,
會漸漸形成一種禁制,一種文字障,
沒有解開這件事,只有硬著頭皮前進,
因為很清楚意識到如果無法前進就什麼都不是,
但前進了也不可能解開或得到踏實的原初。

就像 宮崎駿《魔女宅即便》的魔女琪琪,
在無意中失去了唯一的飛行魔法,之後,
即便掙扎著在一種必要的情形下恢復了魔法,
但那隻黑貓仍舊永遠地無法開口講話了。

文字障對我而言,
首先是一種必然、真實卻永遠極其微小的悲傷。
Posted by 唐朝 at May 26,2008 16:16

真糟糕呀!
真不想承認,當我用「補完」一詞的時候。
我想到的是「這個」:

http://blog.woixv.com/?p=528
Posted by solibizi at May 29,2008 05: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