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吼 低語 欲言又止

應該是十多年前的某個深夜，一個高四重考生告訴他家人今晚要留在補習班自習，準備即將到來的模擬考。然而卻在晚上十點多的時候，一股腦的溜進電影院看著當時正流行的「午夜場」，試圖從日復一日不變的生活中找尋些許體制外的快感。也忘了是什麼原因想看這部電影，也許是衝著侯孝賢監製的名氣，天曉得。只記得當時看完之後猛吞口水，彷彿腦門被重重轟了一記。訝異於與自己年齡相仿但生活背景截然不同兩個年輕小伙子的人生，是一條我們永遠沒辦法想像與理解的江湖路。「少年ㄟ，安啦」，雖然結局主角橫死街頭的畫面讓我怵目驚心，但心裡的某個地方卻因此而翻滾了起來，不安分地蠢蠢欲動著。

隔天下午在補習班旁的光南輾轉找到這張電影原聲帶，這張唱片隨之成為那年冬天一直在隨身聽裡反覆播放的背景音樂，專輯裡憤怒與低迷的情緒恰巧宣洩了一個整天沒來由不爽重考生所有不滿的缺口。即使過了這麼久，他還是覺得這張唱片重要的程度，簡直是屌到破表。正點的原因已經不是因為當初聽起來叫囂張狂的模樣而覺得酷，而是專輯中各種不同類型的歌曲，即使到現在都讓人覺得氣味十足，或者應該用台語的「喟靠」形容更為傳神才對。

另外這張專輯的意義之所以舉足輕重的原因，我想是因為它跳脫了傳統電影原聲帶的格局。所謂的電影原聲帶，一般主要是透過音樂或歌曲在電影的情緒轉折中讓觀影者更容易進入或延伸當下的情境。但這張原聲帶更接近了「概念專輯」的企圖，因為這些音樂某種程度上已經擺脫了旁襯的角色而獨立成為有血有肉的作品，讓人隨著歌曲更能嗅出社會底層那種窒悶沒有明天的潮腐氣味。

這張專輯當時是由一群非主流的音樂人共同合力完成的，但從現在看起來這個組合無疑是黃金陣容的最佳保證，他們在當時甚至不知道他們即將成為華語唱片圈舉足輕重的角色。伍佰在當時仍以本名「吳俊霖」在水晶唱片的合輯中偶爾出現，現在早已成為台灣搖滾最顯赫的標幟之一；林暐哲剛參與完黑名單工作室「抓狂歌」的製作，這張專輯被譽為「新台語歌運動」的開端，十多年後卻因緣際會成為現在人氣樂團「蘇打綠」的當紅製作人；林強當時才剛以「向前走」與「春風少年兄」走紅大街小巷，卻於後來轉變路線成為專職電子音樂人，其最新作品「驚蟄」更獲得第十七屆金曲獎的肯定。但其實在十多年前初聆聽這張專輯時，的確深深為這些特質鮮明音樂人的才氣所折服，想當然爾之後各自獲得的成功與肯定當然其來有自。

如果說「少年ㄟ，安啦」是台灣電影首次開始關注到黑幫社會邊緣人的生活的話，那張專輯的確扎扎實實的描繪出了江湖不歸路的無奈與悲哀。伍佰一手瀰漫藍調風味的吉他演唱的<點煙>，透過主角午夜夢回抽菸時心境感慨的獨白，將其只重義氣卻換來一無所有的人生做了最不堪回首的回顧；林強與羅百吉合作的<你真正上厲害>，將那時尚未流行的節奏饒舌與台語韻腳結合的渾然天成，那種不知所云的熱血與狂妄徹底舞動了我的聽覺與身體；BABOO的兩首歌曲<少年安>與<電火柱仔>，更是前所未有的從藥物與酒精的使用後的狀態來傳達那種恍惚之後迷幻的意境，光從酒醉之後叫電線杆排排站好這等絕妙的巧思就不得不讓人拍手叫好。當然最後的一首<夢中人>讓人發現侯孝賢滄桑充滿人生歷練的低沉歌聲，把男性的壓抑由低迴到爆發發揮的淋漓盡致。這些從不同層面切入，試圖刻劃出這些邊緣人身不由己無法回頭的人生，不僅豐富了電影所欲傳達的主題，更讓人透過音樂去感受如文案所說的那種「真實而絕望」的悲涼心境。

邊寫再次重聽這張已經過了十六年的專輯，還是一如當初聽到時那種難以形容的震撼。也許這些人現在的想法與創作的方向，再也做不出這樣一張類似的專輯。少了一份初生之犢的狠勁，多了一份對音樂更為圓融完整的表達。但對我來說，所謂的「經典」，大概就像是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