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組第三名】《小河上的馬蹄‧顏敏如》(08創作季春天版)
窗外下起毛毛雨,像一條沒有刻度的量尺,為電線桿、房屋丈量身高、腿長,定做華麗的外衣,一件灰暗色的帽T穿在雨中的萬物,看起來顯現出格外的情調;當雨絲遇到水缸、漥池、小河時,便把裡頭的水兒當成箭靶,淅哩嘩啦殺個片甲不留。我暢然的看著這一切沉默的喧嘩,妹妹在旁邊彈著夢中的婚禮,渲然中有一抹特殊的氛圍,假設當一切都完好如故,那我想鋼琴邊、房間裡、我心中,應該還會多出一抹倩然的身影,那久躑不去的連繫。
也是,那一條繩索不僅綁住我的思緒,它從出生,就一直從我的肚臍連結到孕育我各把月的母體,這樣的牽引,讓我魂牽夢縈,深夜的淚水、白日的惆悵,都緊緊的挨著這脆弱的羊水。一路以來,從冷硬的地板到格子狀的樓梯,再到跑跳翻滾的年紀,跟著我長大的是,母親和小河;陪著我暢續幽情的是,藍色的水面。那不會銷融的水、不會消失的河,一直在我的窗戶旁邊,不管我需不需要它,它一直都在。將之納為己有的是空曠的心,需要些沁涼與源源不絕。
在這個鄉下地區,就像是古代被發現遺址的地方一般,每戶人家都是緊鄰著河水居住,有水的地方就有人類,有人類就有文明,而我就是在這樣純樸、寧靜的鄉野長大的,爸爸常年在外地工作,媽媽負責撫恤我們這些孩子。媽媽是個溫柔、賢淑的古典美女性,她不奢求過美食玉饌、裘衣貂被的日子,她只是希望平淡的生活著,跟小河一樣淺白的水流,日日夜夜不停歇的流著,不需要張工結綵、五彩繽紛,自然能顯現出它的肅靜、高貴。
媽媽只是把所有的冀望都放在小孩子的身上,如果說我的夢想是能當上一個作家,那她的夢想就是希望我當上一個作家。她嚴格的要求我們的品行,不愛生氣的她,竟為了有一回,我放學回家的路上,被販賣大腸包小腸的濃濃香味所吸引住,而沒先跟她報備,就從抽屜裡拿了30元走,待精細的她晚上秉燭查清名目後發現少了錢,就把我跟妹妹從睡夢中叫醒,嚴厲的責問是誰拿的。媽媽犀利的眼光,讓做了壞事的我不禁不敢對著她的雙眸,眼尖的媽媽立刻套問出錢的來歷。
待我交代完我做的好事後,她拉著我到屋子外的小河。那裡是我們的歡樂時光所在地,我跟媽媽會一起到這裡摺紙船、摸含羞草、唱歌,順著柔柔的微風,媽媽會唸著七隻小羊的故事給我聽。只受風的推力,小河不會有驚人的浪濤,有的是平靜的漣漪,一圈又一圈,我跟媽媽的心越來越靠近,重疊後散去的大圈,說著沒有範圍的愛,沒有侷限。微笑的紋路捕捉著,來往於眉宇與水面間的蜻蜓,一隻一雙的翅膀,平衡著這個世界給的重量。
這片水我常看著,但今夜似乎很不一樣,黑暗的震懾力果然強大,吞噬著童稚的心靈。媽媽讓我在屋外跪著,她沉重的說:「人最可貴的就是誠實、誠信,沒有了這些到哪裡都得不到安寧。」她也在我身旁顧著我。在這個霜露濕重的夜間,河水也徬徨的顫抖,彷彿沒有家的河正在哭訴悽涼。此時夜更深了,媽媽脫下她的外套給我披上,她卻在冷風中濏嗉著,此時我感覺不到絲毫冷意了,把外套環給媽媽,這時推讓間,我們抱在一起哭了。我感覺到她的孤寂、壓力、與奈何,從這天起我更懂事聽話了。
在考上第一志願後的我,就這樣北上唸書。每日辛勤的勞動後,躺上的溫暖床鋪,好像就理所當然的存在那裡,誰會注意到這張床的床腳,可能哪天開始鬆動、蛀蟲了,毫無預警,值千斤的家書還是每個月的寄下。當暑假來臨,我開心的踏入我的鄉鎮,先拜訪了從未搬家的小河,假裝自己是徐志摩,經過這戶人家,欣賞一番後再踏入家門,但,景象卻都不一樣了。花飛花落花凋零,母親已然隨著塵土逝去,一封信,在白封後的筆跡,讓我接受了這個事實。媽媽得了癌症先行離開了,家人為了讓我好好的唸書誰也沒通知我。
一樣的小河、一樣的蜻蜓,岸邊的蘆葦叢只剩下一個人的位置了。有種悲痛是無聲的,有種釋懷是微笑著,佇立在窗邊,我淡淡的回憶每一種的陳年,好酒就是好酒,沒有澀澀的苦辣,只有甕底的陳香。我欣然的伸手碰了碰河水,那種掌握的晶瑩,粒粒水中清,我想人文會過去,亙古的河流會記載,我不想拉緊奔馳的疆繩,只想任自由在無際的河緣欣賞著。
Posted by smallriversalon at
樂多Roodo! │21:18
│
回應(0)
│
引用(0)
│
活動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61276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