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組第一名】《幫小河起一個名字‧賴志穎》(08創作季春天版)
或許對我的鄰居來說,那不過是一條小小的水溝,小水溝附近有一條更富有歷史意義的河,磺溪,古時凱達格蘭族毛少翁社的祖居之地,水流湍急,向淡水河奔去。
那我指的那條小河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呢?
我沒有考據他的源頭。他的成形,最有可能的原因,是磺溪某次意外的漫流,那次漫流沖出了一道小小的支流,像是不被承認的私生子,隱隱探出頭,在河邊地晃盪了一圈,又再次和磺溪會合。
像一次歷史的小小出軌,如王莽篡漢,這條不符合支流定義的支流,就如新朝的那短短的十五年,或是太平天國、滿洲國…… (那些最惹後世詬病的,最不政治正確的,讓後世史官皺著眉頭勉強記上幾筆的,竊據了某地域的某段時空的)
還有,那種無法在歷史上獨立存活的文字,好不容易經過少數頂尖的智慧成形,正待各種政治軍事文化勢力扶植擴大影響,隨即輕易淹沒在黃沙滾滾當中,如筆劃繁複的大夏文。或如另一種文字,湖南江永女書,女性友人間的密語,隨著書寫者死亡,也要一併燒毀,沒有秘密可以在人死之後活在別人的言語中。
是的,我們也曾經想要製造一段歷史,一段我們個人的歷史,我們也曾想創造一種文字,一種我們私密的文字。
因此我們學習各種外語,學習各種方言,希望習得各種語系的文法造字概念。
我們使用消去法,任何一種已知的造字型態,句構文法,都會讓我們的密語曝光,我們沒有最頂尖的智慧,我們謙卑地意識到被破解的可能,因此我們不要象形,不要拼音,不要密碼,我們要用另一種概念重新奪回對萬事萬物的命名權。
文字都有邏輯,我們反邏輯,不為自己塑造一塊羅賽塔碑,幫倒忙,讓未來的人,在博物館中,對著我們指指點點。
於是一種流動的文字語言成形,隨機而定,你當下的言語我懂,我當下的表達你明白,接著,這種語言開始死去,我們會再進入另一種語言的重生。
我們的語言寄生在所有的語言上,卻不是任何一種。
即生即滅,如這條獨立的小河水,或許流淌至此,以為會有不同於其他水流的方向,結果,萬流歸宗,沒有一滴,能逃離。
我們畢竟也如這條小河之水一般自大,以為自己的命運獨一無二,將有一個不同於過去的歷史將由我們創造,過不了多久還是明白,我們和大多數同源的河水並非不同向,只是路徑有差。
那條我無法告訴你名字的小河,曾經泥沙鋪底,大肚魚在裡面成群,水棲昆蟲讓孩子驚叫,以前,我也是這些驚呼的孩童之一,可悠遊其中,度過一整個下午,直到黃昏蚊蚋成柱、鳴響成雷、盤旋在每個人的頭頂時,才悻悻離去。
這條小河,是個絕對的存在,在童年最漫長的奄奄時光中,不可能消失,然而,我還是目睹了他的死亡。
河邊地終於要改建成公園,再也不會有叢生雜草藏匿蛇虫蚊蚋的疑慮,公園光鮮亮麗,有人管理,里長感動於自己的政績,也預期了自己的連任。 泥沙鋪底的小河,水勢平緩,終究是髒亂的代稱,泥沙有太多的不確定,不符合都市的現代化目標,既然是公園,水泥就是河底唯一的材料。
你說,水鹿不喜歡走人工開挖的道路,即使是碎石鋪地的產業道路,牠們也罕見踏越,因此即使在保育區,仍被這些因各種需求所建的小路圈限住了。
這條小河也有水鹿的靈魂,水泥鋪底後,河水就斷了,磺溪再也沒有一掬水繞道而行,恍若武陵漁人,放慢腳步,在這平緩的小河道中梳洗大肚魚的身軀。
是啊,那些成群的大肚魚上哪兒去了?是否有那麼一整批一整批的大肚魚家族,成了水泥漿下的冤魂?
或牠們在公園動土時已有了預兆,連夜逃亡到更湍急的磺溪了。
你嘲笑我的樂觀和感傷,不知道何時開始,你已經成為一個世故的人了,如果必要,你會是其中一名打漿灌水泥的人吧。也好,只有斷流,是我唯一確定的事,科學判斷,有一分證據說一分話。
除非考古開挖。我可否挖掘出如龐貝遺址般空心的魚形的洞?
最後一擊,你說,水泥不若火山灰般灼熱,牠們頂多成為枯黃的化石。
我們回歸了平靜。那段歷史已提早從我們腦海風化,流動的言語也已乾涸,即使我們替換成最普通的說話方式,也早已不能溝通。
我們被歷史、流水和鹿瞳遺棄,然而在那個記憶的最深處,還有任何一丁點化石的痕跡能被挖掘出嗎?
如果能夠挖掘出任何一絲大肚魚在水泥硬化前吐出的最後一串氣泡,不如我們重新安靜下來,用那業已乾涸的語言,宛若初生,幫那條從來沒被命名的小河,起一個,只有我們理解的名字?
好嗎?
Posted by smallriversalon at
樂多Roodo! │2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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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然記著我心底的那條河.
就算沒有名字,沒有言語,沒有嗷嗷鹿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