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9,2009
我們所看到的世界
接觸越來越多地景的知識與觀點之後,越來越發覺這並不僅是一個所謂另一個專業領域而已,而是更深刻的體認環境本身的多重複雜關係,及其與人之間更複雜的互動,在這生態與永續概念興起的三個十年之前,人類的無知建立在征服自然的莽夫之勇上,而後,到了有人開始認真思考人類滅亡的可能性之後,這個地球上的宰制族群也才開始「有點」慌張起來,開始做些補救工作。
知識不完全是智慧,但他可以讓你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東西,同一片森林、同一塊區域、同一個都市,每個人因為有不同的知識體系,看到的東西也因此不同,觀點也會不同。自從進入了植物與生態體系的認識之後,才豁然的驚覺,原來這些以往自己只當作裝飾或是「背景」、「靜止」的植物世界比人們所認知的更加動態、複雜且細膩,而我們腳下所踩的土壤(或是泥巴)其實是人們賴以生存的重要媒質,每次想到這裡,自己都會為自己的無知冷汗直冒。
我在想人類的最大盲點建立在其有限的生命尺度上,人的生命尺度至多100年,形體高度至多2公尺多,時間與空間上的基本條件限制了大多數人在思考人與環境上的視野與觀點,也所以,除非像經濟危機這樣顯而立見的馬上的壓迫,否則大多數人類是不可能重新去思考地球能源與未來的的危機(當然,這是樂觀的觀察,但事實上,其實有更多人更急著要把眼前有限的利益先抓到自己手上)。對於植物系統這種尺度百年計、高度可以到50公尺高,人類的感知沒法直觀的動態,大多數人包括之前的我,其實都是以忽視試不關己的態度放在一旁,或當他們是可有可無的背景,更遑論要讓人體會理解以千萬年計、以百萬公里計的地球系統的動態與其危機了,另一端微生物細菌的世界也是同樣的,過小的尺度與浮游尺度動態,對大多數人來說,就像是真空般的看不見(認知思考上的漠視),也許人類對於相近的動物系統比較能感知,但身為地球霸主的人類,對於動世界的動態與認識最多僅於已被淨化的動物園與電視頻道上,我們和其他動物如同生存在兩個不同的星球上。
就拿森林大火來說好了,大多數人總認為或會消滅生態系統,但其實從生態尺度上來說,火是生態演替(Succession)過程中十分重要的關鍵,沒有森林大火,生態系統沒辦法進行應有的更替,表層土壤的的貧瘠會造成森林的慢性頹圮,也就是說,森林絕不是靜態的和諧,而是十分動態的系統,但人們的努力防範森林大火反而幫了森林倒忙,而人類常常反而覺得自己維護了森林的和諧環境,我們可以說人類對於自然的浪漫投射也常使得人們對於自然環境的瞭解過於靜態與浪漫化,但我們所身處處的這個世界其實有著我們難以想像的動態與秩序。
人們對於科技與電腦的瞭解在這五十年來可以說是讓人瞠目結舌,但對於環境的知識相對起來卻仍比上個世紀進步有限,人們至今還在爭吵溫室效應的真確性與否。我在Werner Herzog 的紀錄片中Encounters at the End of the World 有一句話印象很深刻:他說,「不管時間長短,人類的滅亡是可以預期的。」我想對地球與人類滅亡的漠視恐怕跟人類總是忽略人終將要死的天性有關,人類所看到的世界遠比人類自己想像的少很多。
March 8,2009
侯孝賢眼中不平凡的平凡地景
這一陣子著魔似的看侯孝賢早期的作品,一開始是「戀戀風塵」,然後是「冬冬假期」、「風櫃來的人」、「童年往事」,最後是最新的法語片「紅氣球之旅」《Le Voyage du Ballon Rouge》。以前在台灣只看過「海上花」,對那幾個超級長的一鏡到底覺得很匪夷所思,但這陣子看的這幾片卻是讓我感到十分的震撼與情緒激動,尤其在看完童年往事後,我整整的那一個禮拜都還在電影中所塑造的情緒裡不能自己。
除了最新的紅氣球之外,其實早期這幾部讓侯孝賢被開始注目的經典,都算是自傳式體裁的電影,戀戀風塵是吳念真的年輕故事,冬冬假期是編劇朱天文的童年記事,而童年往事幾乎就完全就是侯孝賢的年輕自傳,風櫃來的人即使不是自傳,但觀看的角度與敘事方式,讓「風櫃來的人」裡的阿清和「童年往事」中的阿孝有著相同的桀傲不馴、疑惑和成長歷程,讓「風」片也帶有濃濃的自傳味。
雖然朱天文曾說侯孝賢的電影比較像是中國詩人,重意境不重故事,但早期的這幾部片卻是片片都是好故事。而不管侯孝賢的鏡頭怎麼樣的轉變,時間拉長,喜歡樸實但又不能忍受畫面粗糙的他,對於背景的各種地景影像都是一樣的敏銳,藉由畫面,你可以完全的接收到從侯孝賢的眼裡,作為一個旁觀著所觀察到的世間種種。因此背景不僅是背景,而是人物生長的土壤與其思想邏輯,所以作為觀者的我們看到了「戀戀風塵」裡十分半山腰的煤礦聚落生活、座落於老西門町中華市場與鄰近老台北車站,「冬冬假期裡」的山腰客家庄、醫生爺爺的日式房子、河邊戲水的鐵橋,「風櫃來的人」裡的風大浪大的港邊牯姥石小漁村,台灣現代化進程中的加工出口區、愛河旁廢棄大樓所瞭望的城市地景、作為阿清在都市的另一個家-旗津老街旁的老房子,到「童年往事」中的那個廟埕、所有室內場景發生的日式宿舍、那棵侯孝賢家中後街他埋錢的樹、追逐進行的眷村街道、電影院前的街道、高中的紅磚老校舍與腳踏車棚等。侯對於影片中空間的掌握是非常具有邏輯的,你可以清楚的也在心中描繪出他的那張地圖,侯所喜歡用的長鏡頭帶了十分接近我們眼睛的真實視覺經驗,看起來平凡的鏡頭,其實正帶著觀者一步一步的跟著他在這些具有特殊氣氛、時間的空間裡遊走著。
這些自傳式的電影之所以讓人動容,也許是因為這些電影都太過真實,真實到就像你、我、及每個身邊的人所發生的故事,而透過電影,我們竟才發現這些再平凡不過的故事與不管是苦澀的掙扎悲傷,還是田膩的鄉愁其實才是人們生存的意義,地景雖然不會說話,但以一個旁觀者的眼睛,看著人在這些地景中的庸庸碌碌、悔恨、年少輕狂、蹉跎光陰、不捨,卻也同時反映出電影外的觀者生活與其生命史,是者,這些電影其實也都是我們的電影,一個的生命史的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