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書房閱覽室

【聯合報／林德俊（詩人)】 2006.12.17 01:46 pm

評《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
零雨著／零雨出版

零雨是一個神祕的詩人，行走詩壇時習慣將自己隱身，幾乎不出席大小活動，唯留下《城的連作》、《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特技家族》、《木冬詠歌集》幾本風格鮮明的詩集供讀者追跡。

馬悅然、奚密、向陽合編《二十世紀台灣詩選》收錄的五十家詩人裡，僅有七位女詩人，零雨便佔了一席。編者給她的評語是：「以較為知性的筆法，處理人類普遍的生存狀態及歷史，突出生命的悲悽孤獨之境。」五年級的零雨確是台灣現代詩人群的異數，女性書寫身姿卻不事婉約，筆下飽含戲劇性的語言開展的象徵體系，其間宛如添加了柔軟精、完全不落僵硬的理路穿行，不得不叫一票中堅代男詩人為之擊掌。

詩集的同名詩作〈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揭開了一個巨大母題，在似無可逆反的時間之流裡，人們終將被告別人世的祖輩、親人們「遺棄」，被那不復歸來的田園、山野、村莊生活景致遺棄，而落入某種生存狀態的「邊境」，成了遠離中心的主體。那「中心」或言「故鄉」，可能是一具體的地理位置、消逝了的時代風情或一種心靈的原鄉，於是詩人透過語詞，欲「計算」出故鄉的距離，詩人不斷尋索：




要經過幾個山頭
才能經過那土地祠

要經過幾個土地祠
才能出現那條小溪

要種幾棵松樹柏樹
才能到達那片密林子……


如此短急的問句，一邊黏貼舊日的風景，一邊望眼欲穿。翻過一個又一個意象的山頭，詩人最後「追到那個精算師／問他到底怎樣／才算是故鄉」。這個精算師，當是文字的精算師，是詩人在代序〈亂世的你盛世的他〉提到的「他」。詩人把這個神性的「他」想像成一個擁有很多「變形」（提款機、水龍頭、綠建築……）的超凡力量，「他」慈愛寬大應允需求，「他」透過凝視你給你力量，領你進入「真實的夢」中，讓「故鄉重被找出。看到大師的眼睛。眼睛裡的海洋」。

在這本集子裡，詩人與許多心儀的大師對話：吳爾芙、李清照、羅蘭巴特……，這些對話有如一則又一則曖昧且俏皮的小小寓言，是詩人構築自我語言譜系道路的事件簿，這些事件合力完成詩人對詩的禮讚、對語詞的實驗、對語言的後設思考。

整本書演示著一種「純詩」，詩或者語詞，是每一首詩不變的主角。即使每首詩在劇情、意象上各有洞天，卻皆朝向「詩是什麼」這樣一個潛藏的書寫意識或疑竇。作者在後記裡提到「對語詞市場強大的相似性不解」，為了超越語詞必然會產生的限制，她採取的策略是「對敘述短暫背叛」，如此便為那些索解意義者製造了難題。然而這樣的背叛卻可視為一種「回到敘述」的努力，使得語詞譜系得以繁衍茁壯，從而產生一種新的敘述典範。

創造自己的語言之神的隱喻十分令人著迷，〈編號37〉（多麼絕對而純粹的標題呵）這麼寫道：「那個招牌／提醒我／前面的路已經不歸／神管轄」……「所有東西重新命名／之前我將保持／靜默」。詩人當有為萬物命名的勇氣，而零雨以她獨特的文字特技逼近了這一目標。

【2006/12/17 聯合報】

原始出處：
http://www.udn.com/2006/12/17/NEWS/READING/X7/3650443.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