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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神話
閱讀地球文化／提供

【聯合報／王盛弘／作家】 2006.12.04 03:42 pm

花園神話
閱讀地球文化／提供
書名：花園神話
作者：珍妮佛‧賀絲
譯者：林季蓉、鄭文琦
出版社：閱讀地球文化公司

園藝寫作不是自然寫作，固然兩者都禮讚自然、歌詠自然。

雖說許多花園是現代人欲親近大自然卻不易，闢一方園圃略嘗望梅止渴的替代，但冶園畢竟須投注大量人力物力──除非認定人是自然的一部分，所以人的一切作為都可被「自然」這個大概念所概括承受，否則，園藝的本質是很不自然的。因此園藝寫作宜乎與自然寫作當成兩回事來看待：後者已經蔚為潮流，名家輩出；前者過去常是表現生活情趣或品味的托襯，近年華文原創或翻譯作品則已越來越彰顯植物的分量，各家關心自有側重，筆路明顯相異：

劉大任專注種種服侍花草木樹的「奇技淫巧」之際，啜飲了淡淡人世滄桑的苦澀；丘彥明勞動之間，濃郁的夫妻情愛如油彩般流淌；黛安‧艾克曼在璀璨華美的辭藻中，洋溢明朗的知性喜悅；卡雷爾‧恰佩克幽默、勤懇，老圃形象最為吸引人……珍妮佛‧賀絲的《花園神話》則縱情於各地民俗、神話、傳說，尤其屬於凱爾特人的，那是從她外婆、母親一脈相承而至。

故事自十一月一日凱爾特冬節（萬聖節前身）前夕說起，賀絲和家人圍聚一桌，將黍粒揉進麵糰，分置花園裡多處樹椏間。古凱爾特人相信，在這一晚，亡者會遣烏鴉或渡鴉前來取食……這一場景既如實描繪了季候遷轉：冬日即將降臨，死亡的氣息瀰漫；也表白了賀絲的愛爾蘭血統：她有一個胸懷愛爾蘭沙文主義的外婆；母親一心一意維護甚至美化傳統，表現最為突出的，是園事操作；賀絲也有綠手指，將其當成藝術創作的形式。

外婆、母親、「我」、女兒，這一女性系譜是書中主幹，不僅是血緣、傳統的傳遞與承繼，也可簡化為母親與女兒的相應關係，用來隱喻四季流轉：希臘神話中狄米特是農業女神，她的女兒波瑟芬摘採罌粟花時遭冥王強擄為后，波瑟芬被迫吞下冥府食物──一粒石榴子，因此無法永遠離開冥府；波瑟芬每年有三分之二時間承歡膝下，這段時期麥穗低垂、果實纍纍，其餘時間母女分離，大地沉寂。波瑟芬離開冥府的時節正是二月，萬物逐漸復甦，作者好感同身受地說道：「她的母親狄米特焦急地盼望她歸來，從最細微的春天跡象透露出為人母的激動。」寫神話也寫人性。

除了凱爾特主題，賀絲好用功地展現百科全書式雜學，讀來不免有炫學嫌疑，卻應將其對照到她的經歷。由於父親是外交官，賀絲生於澳洲，長於拉丁美洲、亞洲，曾負笈瑞士，及長定居美國，是這樣的遷徙路線，使得她不僅如多數人將花園視為心靈地圖，也是「幼年流浪的教養地圖」，那些看似斷裂的雜譚因此有了情感的歸宿。不過，正如修枝剪葉是冶園的必要，文章的適度剪裁，將使焦點更為集中，主題更為突出。

這本書雖由植物擔綱，但那些人與動物的互動更富故事性而易於轉述，比如某個夏天一隻等在餐桌旁的野生松鼠如紳士彬彬有禮；歐洲農夫秉持「作物必須涵蓋所有取用對象」的遺風：一把給白嘴鴉，一把給烏鴉。或是某年萬聖夜，無預警跑來一隻貓，家人喚牠「萬聖節」；隔年五月「萬聖節」在賀絲胯間產下一窩貓雛，一個星期後賀絲也生下了女嬰；自此到貓雛長大，只要一聽見哭聲或尖叫聲，賀絲和「萬聖節」就會跑去看是否自己的小孩在呼喚，她們在玄關擦身而過，或在廚房交換狐疑的眼光，然後同時飛奔上樓。母性的不分人畜，造化的玄祕，盡在筆底。全書以此作結，從萬聖節到萬聖節，啟首寫死，末章寫生，永劫回歸，宜期待以生之喜悅。

【2006/12/04 聯合報】

原始出處｜聯合報http://udn.com/NEWS/READING/REA3/3631036.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