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6,2006

當我們討論死亡,我們在討論什麼?

「閱讀寫作分享」的課程,進行的非常緩慢。緩慢的意思是,在裡面的所有學員,都慢慢的、一點一點的,在釋放他們自己。有些綁得很緊、很緊,有些則是還找不到方向,有些,可能意識到內裡的獸要衝出了,所以拉住……各種各樣的,都有。當然,也有上了一堂之後,再也沒有出現過的同學。

這門課,跟其他持續進行的課程一樣,學員慢慢多了,彼此認識了。他們從中獲得了多少,我們沒有想過。但是從大家持續參與的狀況看來,我們開心有一種人際網絡的關係,可以從小小串聯起來,擴展出去。

通常,在這個課程裡的一些練習,我也會跟著做。今天,在「每次都要做的一件事情」的練習裡,我寫下:「最近在思考『死亡』這件事情,以及因為一本書而引發的『道德』這個議題。」

前者,是因為某天清晨去吃早餐,翻開早餐店的報紙,赫然發現李性蓁自殺的消息。很震驚,可是卻有一種無可奈何的感覺。幾年之間,我們失去了多少人,多少不認識的、認識的。我想,在我們很小的時候,死亡其實一直是從我們身旁無數經過的「東西」——小時候家裡養的小兔子、小狗狗、鳥兒、魚兒……國小的時候,班上的班長突然被叫出去,回來的時候看她眼紅紅表情呆滯的收書包,後來我們才知道,她母親發生意外,過世了;更長大的時候,我們的朋友、親戚、我們所愛的人,還沒來得及愛的人……

死亡的軌跡,其實烙印在從小到大我們的記憶裡,每個人各自有不同的方式轉化它對自己的影響。有些人因之寫成了一本又一本的小說、畫成了一幅又一幅的畫;而對於更多人,關於死亡,我總覺得「它」在人們經歷社會化與資訊化的過程裡,被嘎吱嘎吱直接碾碎了丟到內裡哪個無法復原的垃圾桶,很容易就遺忘、冷淡,視而不見,因此,只有製造更大量的、更喧囂的死亡,才能夠引起注意。

我在說媒體,沒錯。

但是,真正來到面前的死亡,經常更像是一把扼住你喉嚨的東西,一想到、一思及,就無法呼吸的那種東西。

死亡,在人與人之間架起一道牆,是我在二十幾歲年輕的年紀,因為一個更年輕的朋友的意外死亡,所悟出的道理。這道理悟得並不欣喜,而是感到悲傷。面對逼臨眼前的死亡,沒辦法談論、沒辦法分享,只能將那無以衡量的悲傷埋進心底。經過許多年之後,我開始在想,這樣,是對的嗎?為什麼會發生在我們每一個人身上不可逃脫的那個命運,「那件事情」,是無法彼此對著雙眼,誠實的將自己的痛楚說出的?

重新再思考這件事情,是因為《踹倒死亡的高牆》這本書。養老孟司在書裡面所提的每一個問題,其實都是非常好的討論議題,這些問題都是與生死相關的。比如講「為什麼不可以殺人」,他從人類製造火箭升上太空的滿足感談起,一路談到拿蒼蠅拍打蒼蠅、殺蚊子,他問:「打死蒼蠅,只要有一支蒼蠅拍就夠了,然而,你可以用同一支蒼蠅拍將打死的蒼蠅恢復原狀嗎?」。

談到安樂死,他從醫生的角度來看這件事情,他的標題下:「安樂死是痛苦的」,認為「為患者進行安樂死的這種經驗,會在生涯記憶中形成一種類似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傷害。反過來說,那種身心不會受到影響的醫生,我不認為他是一個好醫生。」很多論點,養老孟司都沒有留下什麼界線模糊的地帶,可以說是斬釘截鐵的表達他的看法。也因為如此,基本上它的議題性很強,但這個議題性,更多是傾向死亡的倫理、哲學、社會角度的種種爭議與矛盾,而非細節。

同樣是製造議題,我常在想,台灣常在報導意外、死亡的種種細節,甚至是過度的細節,我們,真的需要這些東西嗎?

李性蓁的自殺,一個很有心的讀者寫信來,問小小能不能找一個角落,擺幾本她的書。我回信給這位常來小小的讀者,跟他說,因為小小之前並沒有進她的書,突然進了,感覺好像是要搭她的這班列車……一邊寫著,一邊感到難受,真誠的希望有誰,真的知道、在意、了解,並且珍視李性蓁創作的人,能夠用一種方式好好的紀念她。

紀念亡者,其實是對依然生者的一種撫慰。我一直相信,當我們沒有辦法好好送走那些在人間無法休息的靈魂之時,我們生者的靈魂也無法安息。

我在心中默默祝禱。

願你們也是。

Posted by smallidea at 樂多Roodo! │01:08 │回應(5)引用(0)隨手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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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點頭狀)
Posted by jeffchang99 at December 6,2006 01:49
每天都有人死
每個人都會死

然而我們的學校教育好像從未教過我們面對死亡這件事..........
Posted by coolchet at December 6,2006 14:10
死亡是一門沒有學分但是又是人人避修的課,因為總有一天自己會是別人課堂上討論的議題。
Posted by 貓。果然如是 at December 6,2006 21:30
如果出一個題目是:我生命中的第一次死亡
講一件印象中最初遇到的死亡事件,那會怎樣?
無論想到的是哪件,總是自己去面對那樣的「衝擊」

我記得是小時候家裡會收養流浪狗
很怕半夜爸爸帶著生病的狗狗出門找醫生
然後自己回來,沒有狗狗了......

「沒有了」,是對於死亡的第一印象。
後來,這件事情更深刻是我國中同學有一次提到她父親過世後,
已經嫁人的她有天想打電話跟爸爸抱怨婚姻生活什麼,
然後才想到,沒有人在那端接電話了......

至於學校教育,我現在開始在想:學校到底教了哪些東西.....
記憶模糊中.....
Posted by 沙ㄚ at December 7,2006 03:40
很慘喔!!!!
小時候遇過爺爺和外婆過世,
可那時候的教育(家庭也好,學校也好)不知道怎麼搞的,
我很討厭請假,所以只要遇到請假就會很抗拒,
只知道自己離開了學校幾天,
然後記憶大人們辦喪事,電子花車,哭得死去活來的子女...等等等等!!
回學校時,沒有同學告訴你,作業要寫什麼,明天要帶什麼,要考什麼,
所以很抗拒很抗拒不上學(長大上班還是會有這種慣性!)

每回家裡有親戚過世,我還是會不停的思考,當下,那些親人他們的想法是什麼?
我不知道是我太冷血還是怎麼樣,對於「失去」,
我好像會有一種最悲傷的冷淡狀態出現!!

我不知道.
學校沒有教!
Posted by 線 at December 7,2006 12: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