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6,2006

解讀《幽冥的火》與納博可夫-解讀會紀錄(二):解讀《幽冥的火》

進入《幽冥的火》:
三個結構:序、詩、注解(還有索引)
這本書,是1959年開始創作的,是納博可夫從紐約到法國尼斯的途中開始構思的,在1961年12月4日完成,非常有意思的是,這件事情跟是書裡面的殺手有關聯的。

書名叫做《幽冥的火》,大家可以從文本裡面去找,在裡頭有提到關於這個標題是怎麼來的。就結構來說,分成三個部份,但是我們要先挑過莊先生的導讀,這部份不是納博可夫所寫的。然後大家可以看到,有個名為金波特寫的序,1959年10月19號(第31頁)。

第二個部份是詩,第34頁~117頁。接下來是評注,後面還有索引,索引算是附加部份,從337頁開始。金波特是把這當作作書的心情,把主文——也就是詩的部份做注。「《幽冥的火》是約翰.法蘭西斯.謝德(John Francis Shade,生於一八九七年七月五日,卒於一九五九年七月二十一日)在他生命的最後二十天,以英雄偶句體寫成的一首長詩,共有九百九十九行,分成四章……」(第17頁),因此,按照邏輯應該金波特應該以詩為主體作注,尤其後面注又佔了整本書非常大的部份。

從形式上看來,這本書很像當年納博可夫為普希金作注的《葉夫蓋尼.奧涅金》。

同學普哥問:請問老師,英雄偶句體是什麼意思?
鄢答:因為我是讀俄文原版,在俄文裡的原意是10音節詩,倒不是「英雄偶句體」這個字。英雄偶句體,應該是英詩的形式吧?

普哥:那他選擇用這樣的英雄偶句體來寫詩,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含意?
鄢答:對英詩的形式我沒有特別的研究,所以也歡迎大家一起找答案。

普哥:這本書是否像是《玫瑰的名字》一樣,裡面有很多資料是假的?
鄢答:納博可夫很喜歡諧擬,這樣的形式,也是許多後現代作家很喜歡用的形式。但是,是否有謝德這個詩人呢?我們現在不討論這個,這樣就把書的重點都揭穿了,就不好玩了。我們去想,如果沒有謝德這個詩人,為何後來會變成這樣?我們可以一起來看看。

金波特跟謝德是友人,也是同事,金波特非常推崇謝德,認為他是當時很重要的詩人,所以,在謝德去世之後,金波特馬上取得謝德詩作的注解權,在序裡面他有提到。金波特的序拉里拉雜的講了很多,到最後,他又回到謝德的這首詩上,並且對於閱讀這本書,還給予讀者建議:「此書評注雖然依照慣例,放在詩的後面,不過我建議讀者可以先看這一部分,再利用這些注解來研究前面的詩,一邊研究一邊重讀,或許讀完全詩之後,可以再看一次,以掌握全貌。爲了避免翻來翻去的麻煩,有一個聰明的辦法,也就是把每一頁都切割下來,把每一個評注和對應的詩行放在一起。更簡單的法子是乾脆買兩本,放在一張舒適的桌子上,兩本都攤開來,擺在一起,對照著看……」。

你看,金波特他建議大家先應該讀注解,這是很奇特的喔。雖然他已經建議我們這樣閱讀(笑),但是你可以選擇這樣讀或那樣讀。

詩的部份
我們現在要來看詩的部份,照道理說,不管是詩注或評注,都應該以詩為主。金波特認為原詩是屬於框架式的結構,第一句應該跟最後一句一樣,所以應該有1000句,這最後一行是作者來不及寫的。

長詩有四節,第一節在34頁,第二節在48頁,第三節在76頁,第四節在106頁,之前我們說過,納博可夫是一個講究平衡的人,第一節有 166行,第二節有334行,第三節有334行,第四節有166行,加起來是1000行,但是這裡只有999。而第一章是從7月2日寫到7月4日,第二節從 7月5日~7月11日,第三節是7月12日~7月19日,最後一節是7月19日~7月21日,寫的天數也是很均衡。他在形式上建構出一個很和諧、對比的東西,看起來很完美。

接下來我們看評注的部份,形式上就是所謂的詩行的注解。比如第121頁,「第1-4行,我是連雀飄殞的魅影……」,也就是他認為該解釋的地方都會停下來解釋。

同學普哥又問:剛剛老師提到,納博可夫是一個給人冷漠的感覺的作家,這是包括俄文或還是單指英文的著作呢?是他人格上的因素,或者是他要求讀者,要讀者是優秀的所造成的?

鄢答:首先是納博可夫所要求的是美學的,所以他必須尋找一種美學上的手法,當一個作者在作品中尋求美學上的手法時,就會跟讀者產生距離。也就是說,讀者不能馬上產生投射時,就會有距離感。

普哥又問:他有受到《尤里西斯》的影響嗎?
鄢答:我要用納博可夫的話來回答這個問題:「不要在我的作品中,隨便武斷的說我的作品是受誰影響。」他的作品受誰影響,這都是後來的評論者的意見。在他的訪談中,他都一概否認,他認為自己並未受到誰的影響。

所以,我們先來看長詩的部份:
第35頁前四行,「我是連雀飄殞的魅影,/映在窗上虛幻的蔚藍天景;我是灰色毛羽殘留的暗影——而我/仍在玻璃天空中,活著,飛著。」翻得很美。這四行,金波特有評注喔,在第121頁:「開頭顯示的這個意象,顯然是一隻鳥飛得太快,猛然撞上了一間屋子的窗玻璃,就這麼一頭撞死了。……」這樣沒有任何根據的評注方式,很獨特。我們要先跳過他對這四行的評論,再接下去看下一段。

「我對園中飛禽所知有限,只認識北歐的幾種。不過,紐懷有個年輕的園丁(我對這個園丁很感興趣,見998行)教我辨別幾種形似熱帶小鳥的小怪客,還有牠們那滑稽的叫聲。……」大家到這邊,有沒有覺得很突兀的地方?評注者突然喧賓奪主。前面部分,還跟長詩有所關連,但是後面就開始跟詩的主體毫無關係,在這邊他已經把詩跟注解的關聯性完全的分開了。

這顯示評注在作注的時候,是以本我為中心,是一種非常奇特的作注法。在注解裡面,有非常多這樣的東西。評注者對於作品的解讀,可以說是非常的武斷。

怎麼說這個評注者武斷呢?我們來看,這首長詩的作者謝德會特別注意鳥(第39頁),是因為他有這個家庭背景,從小耳濡目染。因此,什麼鳥撞上玻璃,他應該是可以掌握的。但是評注者卻用自己的話來詮釋,到底那是什麼鳥類。

長詩的主題
我們如果只讀長詩,我們會看到許多主題:死亡、鏡面的效果(所謂鏡面的主題也是20世紀作家很招迷的主題)、鳥、野雉、蝴蝶(p39的白蝶)、死亡跟時間,而這時間又是個牢籠(第43頁99行,很多都是在講自由、牢籠),又如第45頁:「過去無限,未來無窮:舉頭,/巨大的羽翼合攏,你已成骷髏。」,在這裡,羽翼又是鳥的意象。時間、未來、骷髏、這個長詩的作者,他在詩中表達的是這個概念。

第45頁131行「虛幻的遠景」、140行「死神惡作劇,再度拉出/一縷隱隱的痛楚。」多次涉及到死亡、時空;第49頁182行「連雀啄食苺實,一隻蟬兒聲唧唧。」又出現連雀、蟬兒這個昆蟲;第51頁209行「漸漸凋零之時,/復活選了哪個時刻?哪年/什麼日子?/誰有馬錶?誰來把時光回倒?/有人比較不幸?還是人人皆能遁逃?」第53頁的三段論……時間、空間、死亡、不朽、牢籠,這些都是20世紀很常見的主題。

此外,在作品中還談到幾個人的死:姑媽的死(51頁)、父母的死(53頁),在這裡還有一個文本中的文本:「生命是在黑暗中留下的一則潦草的留言。」屬名佚名。

第55頁「她死亡的那天」是指他女兒的死亡。也就是說,這首詩裡面所提到的,都是跟詩人自己相關的。至少我們剛所看到前面1/4的部份,都是在談他自己對於生命永恆、不朽,對於親人的死的看法,還有他自己瀕臨死亡的感受。

這是詩的內容,照道理來說,評注的內容理當如此。但我們從剛剛的「飛禽所知有限」那段來看,就知道怪怪的。

注解的部份
所以我們現在來看注解:
注解裡面有幾個重要的人物,除了金波特之外,在122頁還提到了另一個人物——葛雷德斯。我們來看第122頁,「12行:水晶大地」這個注解:「或許這意指冷珀,我親愛的祖國……」大家應該注意到,評注很少會用到「或許」,評注基本上是必須根據很多資料所寫成,「或許」這種不確定的詞彙,很少會出現。此外,在這裡還出現「冷珀,我親愛的祖國」,這個跟詩的作者又有什麼關係?

在123頁「提起那國王在位期間(1936-1958)」,國王,也是在注解裡面重要的人物。

就注解部分來說,它的人物系統來說相當多,但是主要就是作者謝德、評注者、謝德的太太、國王,以及葛雷德斯。

國王當然是指冷珀的國王。Zembla,根據繁體版的譯者的注釋六,翻成冷珀,是一個虛構之地。

所以在長詩的注解裡提到「國王在位期間」,也就是評注者自己國家的「國王在位期間」,很明顯到了注解中,主體就已經是以金波特,而非以注解的對象謝德這個詩人為主。

同學C問:所以金波特建議我們從評注讀起,是為了要控制我們囉?
:(笑)。

我們可以繼續看,第123頁最後一行「這冷珀國的末代之君,由於舅父孔瑪爾的影響,儘管不時遭遇偏頭痛的襲擊……」在這邊有很多的細節,大家如果繼續看下去,就會發現,孔瑪爾跟偏頭痛一直出現在注釋當中,而金波特也一直在偏頭痛。再來,我們可以看到第124頁,孔瑪爾是翻譯莎士比亞的大譯家,金波特還要我們看第39-40行及第962行的注解。

爲了節省時間,我們可以先看第962的注解,在第322頁「幫幫我,莎翁!《幽冥的火》」的第二段:「在侃博先生還沒來到冷珀之前,這裡根本不教英語。孔瑪爾是在年輕的時候……自學而成(他把一本字典從頭到尾背了下來)。那時,在眼前等著他的,與其說是文字煉獄,不如說是平靜的軍旅生涯。他的第一部作品,是跟同袍打賭的結果。接下來,他就脫下了青蛙皮般的戎裝,換上學者的匏子,開始對付《暴風雨》。他譯得很慢,花了半個世紀的時間,才把這位詩翁的作品譯畢……」。

接著,這個金波特又繼續講孔瑪爾「要嘲笑孔瑪爾譯文的謬誤,其實非常容易……」,然後就開始胡言亂語了,「他活在自己的書齋裡太久了,很少跟男孩與年輕人來往。作家應該要張大眼睛看看這個世界,花開堪折直須折,更不要放過無花果啦,桃子啦……」基本上這有點性暗示,桃子一般會用來暗指屁股。然後要說「切莫一直待在發黃的象牙塔裡沉思默想——從某一點來看,這也是謝德的缺點」。在這裡他已經開始對自己評注的對象謝德品德論足的喔。

然後他在324頁又說「孔瑪爾是個懶散的大個子……很少離開他那溫暖的城堡以及那五萬本蓋了家族徽章的藏書。大家都知道他有長達兩年之久都在床上讀書、寫作……這是他第一次去倫敦,也是唯一的一次。那兒老是霧濛濛的,他又又聽不懂人家說的話,只好回家,在床上再躺一年。」也就是說,孔瑪爾是一個英文的大譯家,到了英國,卻聽不懂英文。

納博可夫也是一個翻譯者,他為什麼會怕自己的作品被別人翻譯呢?就是很怕像孔瑪爾這樣的人來翻譯他的作品。

線索、解謎?誰是那個國王?
到這邊,我們可以知道的是,這位國王受到孔瑪爾的影響。而這位國王是誰,我們現在還不知道。

所以,根據金波特的注解,這個國王在40歲那年,王位岌岌可危,學位卻蒸蒸日上。所以國王最後接受了建議,以一國之君,到大學講堂授課。在這裡,金波特告訴我們,這位國王後來去當了大學教授。關於這個國王的身世,金波特還繼續給我們一個線索:在第125頁第3行:「國王只好隱姓埋名,戴假髮、貼鬍子,以學者的面貌示人。所有臉色紅潤、眼珠子湛藍且有著棕色鬍子的冷珀人看起來都一個樣兒。像我,如果鬍子一年沒刮,與那喬裝之後的國王也有點神似(參見894行評注)。」

那麼,冷珀國的國王到底是誰呢?我們來看第303頁,893行:國王:「在冷珀爆發革命的頭幾個月,在美國不時可以看見國王的肖像。……或者某一個老愛糾纏謝德和他那古怪的朋友的社團女生,問我一個窮極無聊的蠢問題,說有沒有告訴我,我長得真像那個不幸的國王。」到這邊,金波特又留下一個線索,所以,如果你想要知道答案的話,就可以省去很多時間(答案在這邊已經呼之欲出了喔!)。

如果線索還不夠的話,我們還可以繼續,在這裡很重要的是,第125頁「在執教鞭的歲月裡,化名為查爾士.札維爾……」,而我們也沒有忘記,在第31頁,這個注解者叫查爾士.金波特。

在第305頁,最後一段「在我印象裡……『金波特』(Kinbote)不曉得是不是由『Botkin』或『Botkine』的字母重新組合來的?」。後面有接續關於這個姓氏的一些線索。

再來我們要看另一個重要的人物,在第126頁第29 行,金波特對於「灰色」的注解:「在此,由於gradual、gray這兩個字,詩人似乎洩漏了一個人的名字(即Gradus,葛雷德斯)。」

這些,都是這個注釋者寫出來的人物表,在原詩裡面是找不到。此外,在這裡他講了很多跟葛雷德斯相關的細節:「葛雷德斯別名不少,有時自稱傑克.狄葛雷,或傑克.德.葛雷……」在詩注中,金波特明明應該注解灰色這個字,但是他卻告訴我們,某個被臆測出來的人的出身、種種細節,在注解裡弄了一個偵探、推理小說的元素出來。

在第126頁,葛雷德斯授命要暗殺國王,而注釋者在這裡把這個人物扯了進來。

此外,我們再看第127頁第35行「冰劍垂懸在屋簷」,原詩是「收錄停駐在我視野中的一切——/室內景物、山胡桃葉、細削/冰劍垂懸在屋簷……」,謝德是很寫實的描寫映入他眼簾的有這些東西,但注釋者卻說「詩人動筆寫這首長詩,是在一個沁人心脾的夏夜,卻一再喚起冬夜的種種景象!這樣的聯想到底從何而來?」,評注者一直在導向我們,這詩人的所有靈感都來自於金波特的祖國,是因為金波特跟謝德講述了冷珀的故事,所以謝德就將之寫入詩中。

兩不相干的長詩與評注
於是,到這邊,我們已經可以發現,長詩基本上跟評注是不相關的。

再者,我們來看這本書裡敘事者的角度。這本《幽冥的火》最後是以小說的形式出現,既然是小說,就有敘事者。在這本書來說,它的敘事者是金波特。它在告訴我們謝德與冷珀國、殺手之間的故事。我們從評注可以知道,他曾告訴謝德這個詩人,有這樣的一個國家、國王,因為他退位了,所以人家要來殺這個國王。

這本書是以「我」第一人稱敘事。我們知道,第三人稱「」在文學分析上是屬於全知全能的敘事,第一人稱敘事的「我」卻不是全知全能的,「我」通常會有視差。但是,這裡的金波特卻是一個全知全能的「我」,他什麼都知道!這是小說中很少見的。因此,這裡他有提到他是個窺視者——他不停的窺視謝德如何寫詩,以及謝德寫詩過程。

納博可夫的遊戲
納博可夫可以說是在這本書裡,玩了一個遊戲。

比如說,他不停提到同性戀、佛洛伊德,他叫佛洛伊德是維也納的瘋子。但是在小說中,如第160頁,他提到佛洛伊德時,還是在講這個國王的故事「一個年事已高的精神科醫生……斬釘截鐵地說王子生性邪惡,潛意識中就有弒母的意圖,如果不禁男色,還會『在自己裡面不斷殺死她』」弒母的情節,就是所謂的戀母情節。

第310頁,929行,他對佛洛伊德的註解,就可以發現,只要是納博可夫他自己不喜歡的人,他就會在書裡面諧擬、諷刺他。

最後我們來看「謝德」這個名字,如果是小寫就是「shade」——微暗的火映照的陰影。
也就是說,讀到最後,你發現納博可夫的態度是玩笑的,你在讀一個影子寫的詩、一個喃喃自語的、窺視他人的同性戀瘋子所作的注,他甚至是諷刺自己作奧涅金的注這件事情。

這本書被納迷視為經典,是因為書裡面潛藏了許多他以前的創作,裡面很多作品的主角都出現在裡面。再來,因為它的形式,很多人都會誤讀,但是當大家都明白了一切之後,就會發現這是納博可夫開的一個玩笑。

文學創作上,很多作品講究要有個什麼理念,但納博可夫卻沒有這樣的限制。他想要創造跟讀者之間另外的關係:他認為創作是作者與讀者之間的撞擊,在時間與空間之間交會的撞擊。

但這只是我的意見,大家可以去尋找其他的答案。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很高興很豐盛很意猶未盡的結束了這場解讀會!)

Posted by smallidea at 樂多Roodo! │01:21 │回應(2)引用(0)書友會|講堂|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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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偶句體是指每兩行押韻、有五個抑揚音步的詩體:

http://en.wikipedia.org/wiki/Heroic_couplet
Posted by Orpheus at November 6,2006 13:52
Heroic couplet (所謂英雄偶句體)在長詩
及十八世紀諷刺詩中常用,如Pope 的作品。
也是種比較好寫的形式。
Posted by formosans at November 12,2006 14: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