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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7,2005

[墙头字句]果蝇


果蝇

萨拉米



就是这样,所以我一点也不愿意到医院来。

埋伏在心里的怨念没说出口,但明显映在脸上的我,被隔壁床上类似显影水的场面一冲洗,彻底无疑地暴露在病房直射强烈的日光灯下。

消毒水的气味中,我盯着白得象刚拆开包装的莫扎瑞拉一样的墙面,仿佛那里涂了高强度的荧光剂,刺激得两眼酸涨。

“米夏,你还好吧?”挺着大肚子已经无法独自用脊椎来支撑体重的姐姐靠在枕头上,忽然从半休息的状态中睁开眼睛,问我。

我表情严肃地无声点头,然后把视线转移到28楼的窗外,夜色阑珊。只有外玻璃留着雨水冲刷灰尘的痕迹,在一片漆黑如缎的背景下,我背后整个病房的影象如同电影一般一览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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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呻吟有点刺耳。整个病房的视觉焦点都下意识地回避着他们,但听觉却异常敏锐。包括我在内,没有一个人不竖着耳朵,不肯错过一丝从那边传来的渗透在空气中的细微声响。

而我因为这玻璃的原因,却能将那个女人垂目促睫极富张力的表情都偷偷窥探在眼里。

她很痛苦。

曾经被我形容成手感比莫扎瑞拉还好的部位正被她丈夫的身体遮挡着。男人头部俯倾,撑在床沿的手背上的青筋和绷直的背部显示着他正多么地努力。这是一个让产后初乳泌出的过程,难度之大不亚于正式生产。

初生下来就嚎哭不止的小婴已经被护士抱出去了,吸奶器也无法帮上忙,被扔在一边的角落里。

然而在我的耳中,她的每一个发音都象一些已经消失许久并且和时间有关的叹息。

“据说看似温柔的水牛带着天生无法驯服的野性。”很多年以前,作为我初恋女友的她托着下巴在陌生的白色床单上舔着早餐沙拉蠕动着嘴说:“用水牛奶做的奶酪,恩,是很象南部意大利人的性格。”

“还没有去过南意,虽然的确一直很想去。”当时的我抽着烟对着天花板一边练习高射炮喷吐法,一边不无遗憾地提醒她,判断不应该来自想象。

窗外是腥咸的空气,不是因为威尼斯无所不在的海风。而是我们当时只够钱住车站旁的廉价旅店。隔着的一堵墙外,是整条陋巷的垃圾箱所在。

因为没有钱,旅行到了这里就嘎然而止了。

就象我们的关系一样,后劲不足地嘎然而止。尽管一开始大家都充满勇气地规划好了一切,自信满满,毫无畏惧。

出于身材的原因,她总用骆驼来形容我,用马来形容自己。她曾经不无得意地说,如此与你生下的孩子就应该是驼马。

那是一种身上永远象披了张厚毛毯一样的眼神温顺的高大动物,跟狡诈的人类完全没有可比性。

她喜欢驼马。

她喜欢孩子。

2IN1的综合体构想,让她无比着迷。以至于她的脸在脑海里不再清晰,我却始终记得她欢快地扑到身上来的喊叫:“来生产驼马吧。”

我身后不远处的她忽然使劲地啊了一声,想必是终于成功了。那带着哭腔的柔软迸射出来。我分辨出其中喜悦跟痛苦纠缠的东西,象一支正被人大力吹奏却猛地离开唇齿的布鲁斯口琴。

几乎和所有的人一样,也松了口气是的,我闭上眼睛。

“你真是个懦弱的人啊。”她离开时认真地说着,用的是论文结束语一样的句式,不容分辨。如果不是这样,也许今天站在这里努力用嘴唇吮吸的男人应该是我,如同在沙漠中仔细地寻找着水源,而我的小驼马在不远的地方濡湿地哇哇大叫。

无法再继续想象。

回到家,独自吃了些冰箱里的剩菜和干腊肉。我不敢确定已为人母的初恋女友是否注意到了我。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坐在沙发上翻着书,把广播放到几不可闻的音量,等妻子返来。

应该是没有的,她始终闭着眼,也确实无暇他顾。我想。

电话忽然响起。

“米夏,”是姐夫独有的如同变声期男孩的嗓音:“今天实在太麻烦你了。”

一想到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拜托,一惯拒绝去医院的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碰见初恋女友的事实,我不禁口气冷淡:“哪里。”

我想如此就应该可以结束这个客套电话的时候,对我的口气全无感觉的姐夫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咳,你无法想象从昨晚到今天我碰到了怎样古怪的事情。”

“哦。”我敷衍地对答着。

“果蝇,是果蝇。”他说。

由于懒或者处理不当等原因,一些被人送来的水果在姐姐的家里慢慢腐烂发酵。女主人不在的情况下,男人毫无警觉得把它们一股脑地扔进了垃圾桶。此后,男人在医院和工作场所来回奔波的同时,很快地,孕育在水果里的蝇卵孵化了。晚上,习惯了睡前阅读并随之沉睡的男人忽然想起来要查一个生词。他从卧室走出,到工作间翻阅词典,终于找到了它的释义。

“现象,奇特的现象。”我知道那个词。

“是的,如你所说。可就在这时,我听到沙沙的声响,我发誓,就象被什么东西无形地牵引着,走到厨房。天哪!”姐夫发出想来是如同当时一般震惊的喊声。

他看见地板上料理台上洗槽里甚至是柜门上全是细小的只比米粒稍大的幼蛆。不到密密麻麻的程度,但也绝对不算少量。没花太多时间镇定下来,他很快找出原因,并立刻开始了捉虫工作。

“静悄悄绝无声响的午夜,我却打开屋里所有的灯,和这些小东西们战斗了起码四个小时。”姐夫用至今不敢置信的口吻说着:“是上天指示我来查这个词的,否则它们一定会在我毫无知觉的情况下侵袭掉家里的每一个角落。而这个词偏偏叫奇特的现象,你说,这难道不是神迹吗?”

“果蝇是无害的,并且生命周期极短,就算那些蛆变成了蝇,也会很快死去。”我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在描摹着当时的场景,甚至用牛奶不慎泼溅出来的画面充当效果图。

“可现在是什么温度啊,果蝇不是在30度以上就会停止繁殖吗?”姐夫简直要为我的无动于衷咆哮起来。他花了剩下的功夫把家里细致搜索了好几遍,直到确认已经消灭干净。宣泄完他的诡异经历后,他又随即谨慎地提醒我,千万不要告诉姐姐,会影响生小孩的心情云云。他如是说着,看来是完全不怕影响到我的心情。

不仅如此,他甚至在结束前没头没脑地感慨:“有60%的基因与人类相同的果蝇,也会在特殊情况下停止繁衍,如此说来,你悄悄结扎了不要后代的做法很可以理解。”

被这种奇怪的描述打断,让人无法再继续思考或者阅读下去。我相信一切表面无关的事物都有着肉眼无法看见的联系。果蝇超越温度极限的入侵,让姐夫受到神的指引。神又通过姐夫指引着我。那么他还将指引着谁?

直到此刻,我才有点察觉出,初恋女友的离去在我过去的人生中占存的空间值。而那个,是跟时间没关系的。

奇特的现象。

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被今天在病房听到的那声随着奶花四溅绽放开来的低喊凌厉地划过了。有什么慢慢地爬了出来,象一群群会自行蠕动的惨白痕迹。

不久后的一天,妻子静静地告诉我:“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怀孕了。”

_END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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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头字句]腹泻


腹泻

萨拉米

 

和学生时代的好友在小酒馆里不期而遇的时候正好是个阴天,风很清冽,空气堪比强力薄荷糖。世界象被Bosendorfer琴的黑白键准确而又精巧地击中了。

朋友原来说过,最大的梦想是老了以后在这种地方潦倒地弹着爵士钢琴。布满老年斑的手指迟疑又熟练地排列组合着,套上过时尖头皮鞋的脚打着拍子,在最忘乎所以的时候直接敲到琴上。一段疲惫懒散的SOLO过后,从含混着浓痰的嗓子眼里拔出两声粗鲁的喊叫,高低起伏中却足可以让稀寥的听众吹着口哨尖叫起来。最后步履踉跄地带着一身橡木桶威士忌酒精气味醉倒在烟雾缭绕的昏黄中。

但是现在,朋友显然没有心情去重温这个过去的他对未来的设想,只是一味地喝着啤酒抱怨着家庭纠纷。

“我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她都会说,喂,你怎么不去死呢?!”他面孔发红,目光灼烈。

“气话吧。”我不置可否地点烟。

“难道一定要这么恶毒吗?女人的天性啊。”他摇着头发怒:“我死了对她有什么好处,我又不是有大笔遗产的老头。”

他警惕起来:“如果我猝死,记得跟警察说,头号嫌疑人就是她。”

“对,凶器是藏在柜子里的过夜面包,硬的象砖头。”

“也许是冻羊腿什么的,之后又被她煮去当晚餐。”他嘟囔着笑了,看了看我,终于恢复了些许人性:“最近怎么样?依然腹泻?”

我点头。

腹泻是多年的毛病,没有什么原因,只是不定时地造访。既无循环又无固定的周期,身体上的痛苦倒是次要的,毕竟排泄可以带给人某种程度上的快感。主要是精神上的负担,得随时留意周围的马桶分布情况,稍微远离就心慌意乱得难以自制。做各种医学检查都显示正常,亦不是受凉或吃坏东西,夏天穿毛背心热出痱子情况依然无所改变。

“这么说,现在已经适应了?”

“恩,完全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习惯成自然。”

他重复了一遍,喃喃出神。

“有时候甚至觉得,不腹泻的日子人生好象缺失了什么,心底盼望着它的到来。”

“啊?为什么?”他有点吃惊。

“因为腹泻的时候非常专注吧。”我想了想,摸着透明的雕花杯子说:“觉得有些属于自己的东西通过努力降生了。在地下,一个黑暗的未知空间里。日积月累地,存储起来的另外一个自己,跟地面上的这个或者有些不同呢。............也许是真正的自己也说不定。”

“但是难道不会痛吗?”

“会,一阵一阵的。有时候也不间断,痛得认真起来好象肠子要断了一样。”我回想着那种滋味,竟然如同心底里描摹着情人一般:“是谁说的?痛苦不过是为了证明存在。”

“那么你赶快跪下让我鞭打吧。”

我们哈哈大笑。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响着鲍布迪伦的老歌。一座山峰能屹立多久,才会被冲刷入海。那些人还能活多少年,才能最终获得自由。

手冢治虫的一个短篇漫画里提到过,每一个房间都存在一个阴部,大部分是在天花板这种人类很少触摸的地方。有个男人恰巧住进了一个阴部在厕所的房子里。那房子还是处女,从来没让人使用过厕所,只对他开放了。于是他再也逃离不掉,试过种种办法,始终未能成功。直至最后,房子让他发了财,三十年后,双方都已老去,他搬到新居,旧宅在一夜间自焚而亡。

“假如世界也是一所屋子,你觉得它的阴部会是在哪里?”

“唔……南极吗?”他边玩弄着手机短信边犹豫着:“或者百慕大?泥足深陷后干脆消失。啊,这个疯子,假如真有这样的地方,我宁愿过去把自己牺牲掉,遂了她的心愿。”

“都说些什么?”

“她发短信来,说要离婚。虽然知道只是说说而已,幼稚的威胁,但还是很烦恼啊。”

那天晚上我又腹泻了。坐在马桶上紧紧地抓住厕纸把手,每一根神经都绷得死紧,感受着从血管末梢涌来的针刺一样的痛楚。朋友打来电话的时候很欣喜,说我帮他发的短信又让他再一次胜利地度过危机。

“重归光荣啊。”他得意洋洋地说。

我当时只是很严肃地写了:give peace a chance。

放下电话,空间象黑胶唱片一样天旋地转起来。能量从攒聚到释放的转换,让我在完结的时候不禁悲从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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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头字句]大鼻孔超人


大鼻孔超人

萨拉米

 


SHIT!完全出乎意料!

如此脱口而出之后她猛地意识到,对一个陌生人来说这相当的不礼貌。

门外的人平静地摸了下脸,很认真地道歉:“对不起。我承认相对与理想中的超人来说,我的样子失手了一点。”

“失手?”她稍微想了一下,明白过来,那是指的上帝之手。

“不,不。我是说速度。你出现的速度。”

他理所当然地微笑着,因为是超人嘛。

如此真能跟超人在现实中见面,实在是意想不到。不过是在一个幻想交友网站里随便选择了资料。自己的方面倒是如实填写的,身高三围血型以及头发和眼珠的颜色等等。点下完毕键的时候,甚至也只以为是众多虚拟玩笑中的一个。没想到起身抽了支烟,烟蒂还留在烟碟里垂死挣扎,门铃已响。

她还顶着一头乱发,尚未梳洗过,犹带着隔夜的眼屎也说不定。衣服也乱七八糟,总之形象糟糕到极点。这样面对着陌生人,简直让人手足无措。然而等她从洗手间收拾妥当出来,却发现坐在沙发那的超人看起来似乎比她还要不安,摊看着手指,实在让人立刻心生好感。

一起出去。超人开一辆中古甲壳虫,从外面看全无别致处,但内里却只有一排排威武严然的仪表和按钮。

“可以飞吗?”她饶有兴致地东摸西摸。

“当然”。超人掏出一粒洋葱塞进动力口,象自动街机被投币后一样,整个车子发动起来,细微的马达转动声,猛地一阵摇晃,就冲上了天空。

她静了一会,感受到自己浮于万里白云之上,并仍不断上升着,如同脚踏着硕大管风琴的回响进入天堂般惬意。终于忍不住在辛辣刺目的氛围中流出了眼泪。

超人体贴地递过面纸。

“你都是这么让女人哭泣的吗?”她接过来拭了泪重重地擤了下鼻涕,又递回去。

“啊,不。不光女人。”

“还有男人?”

“偶尔客串充当他们的性幻想对象。”他强调着:“工作性质就是如此。”

“带着这么大的鼻孔吗?”她不无诧异地说。他的鼻孔超乎寻常的大,假如不说明是超人,走在街上冷不丁遇到会被以为是新派的行为艺术家或者整容医院手术进行中的病人。

“需要的时候会佩戴面具……”

“蝙蝠侠带的那种?”

“嗄,算是吧。”他沉吟了一下:“其实人们的着眼点主要是身材。肌肉什么的。”

她摸了摸他隔着衣物的身体,心悦诚服地点头:“十分敬业啊。”

“除此之外,难道不被要求有些非实在的东西吗?”她问:“不是这样好象圣诞火鸡一样实在的肉体。”

“你是说,灵魂?”

超人开始操纵着车子缓慢滑翔。此后数日,他和她相交甚欢。

他说:“人们总是需要安慰的,不管哪个方面。一般来说的话,你只要安慰他们,他们就可以获得满足。满足产生幸福感。我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被生产出来指派出来的。”

“具体怎么做呢?”

“赞美。”他说:“发自内心地寻找他们的优点,用外力让他们内心充满瑕不掩瑜的幻觉。没有一个人类能在赞美前坚韧不拔。特别是把赞美变成崇高的信念灌输给他,为了崇高他们可以抛弃一切。”

她大吃一惊:“你是说,你对我所做的也是这些吗?”

“你?”他深情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是。”

他说:“你是完全与众不同的人,完全。老实说,我实在不知道该对你说些什么。我所学到的技能在你面前是完全无能为力的。”

她放下心来,羞涩而满意地笑了。

试用期很快结束,大鼻孔超人离开前,她拦住了他。

“请你为了我留下来吧。”她客气地邀请他进入她的生活:“既然我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她知道自己并非真的与众不同,但假设是在他的心里,是对他而言的一些特殊所在。她愿意这么去相信。

他沉默着抚摩她的头发:“……难道不觉得我的鼻孔有问题?”

“很有魅力。”她近乎崇拜地望着那两只宇宙黑洞一样的地方。冬天,那里呼出的白气可以在3.73秒之内令一个44平米的房间迅速温暖,夏天,茂密的鼻毛滋生出来无需扩音器就可发出一个后朋乐队最大功率的嘶鸣。还有哪儿能让人如此长时间地流连?

忘却时空。

“会变成普通人的。”他看着她:“即使如此,也再所不惜?”

他为她留下了,但她却抛弃了他。

自始至终,超人这种东西是不应该进入现实范围的。她想,人们需要他,只是为了膜拜超能力。你停留在虚幻里,就始终存在着被他人膜拜的可能性。一旦跳出,势必无法回头。

这么想的时候,她正经过人潮汹涌的天桥,有个男人目不直视地偷偷对擦身而过的人群窃声说着:“黄碟要吗?毛片要吗?”

他平庸猥亵的面孔上矗立着两只超大鼻孔,远远看去,颇象一句真理:上帝赐予的任一资源都将无从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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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 amo 读本]狗粮(下)


狗粮 (下)

鸡毛葱皮


 

3

幸生记得那天收音机里报着最高气温39度5,其实地面温度应该不止。柏油马路不能长时间行踏,个别地方甚至黏脚。热岛效应把太阳变成二郎神的天眼,嗖嗖射出赤白光箭,在城市每一个角落杀人放火。幸生只怕天空里有人喊声“收!”就一切消失殆尽。

他站在新开的路上等公车,六车道宽的街面前后十公里看不到一棵成年树。临时挖栽的树苗还没长到胳膊粗,幸生只好立在站牌下巴掌大的阴影里脱水般地出汗。好容易车到,刚要上,手机尴尬响起。幸生手忙脚乱地接,缩在车门旁努力搜裤袋里的钢蹦。

“我明天有事。”电话里的声音淡淡说。

他结结巴巴地反应不出来,问:“什么意思?”

丁盎说:“跟我有什么关系?连把灰都没有,我去,拜一块刻着名字的石头?”

幸生只找到纸币,眼睛一扫,整车人都等他落钱,司机师傅吼了一声:“快点。”他窘得转身下去了。

电话那头只是粗重的呼吸,幸生对她一向不善言辞,过半晌说声:“那么好吧。”挂断后,愣了良久。

再等,又是地老天荒。

忽然觉得血管被晒得即将爆裂,本能地要找条排放口。叫了辆车直奔她家,一路昏昏等到了又清醒过来,失了力一屁股坐在楼板上呼呼地喘气。

幸生的幸不是幸运的幸,是侥幸的幸。假如幸嫦不是有先天性心脏疾病,按政策幸生最多是节育环里众多坏死细胞的一只。母亲身体本不好,外公外婆企男心切,做了5年思想动员,终于决定舍命一搏。幸生第一口吃的是奶粉化的水,没多久更连母亲的乳头也失去了。父亲多少有些迁怒到丈人家,索性把幸生丢给他们,遂了二老的心愿。他自己是孤儿,怕孩子遭同样的苦,不知道这个女儿能保的住多久,但为了她妈临死前那句“照顾好幸嫦”下意识地拼着命。

幸生在镇上没见父亲来探过几次,年纪小也不大往心里去。只盼着姐姐来住,每一阵子都好象过年一样开心。待到年纪稍长,察觉到其他小朋友均父母在侧,惶恐地直问:“我是不是爸爸亲生的?”老人家哄笑他,自然捏个你是抱来的,厕所里拣来的云云。幸生留下阴影,有次被众人谈笑提到,气得冲到田里慌不择路地奔,一脚踩在厚草间遗落的砍刀上,深没入骨。外公背他去卫生院,血顺着脚趾滴答了一路,甚是壮观。

姐姐来了,幸生展示给她看。幸嫦摸摸伤口,把外婆枕头底下的月青色圆镜拿来,和他一起并着脸照:“怎么会不是呢?看,这么象。”幸生吃了定心丸般,喜不自胜。下不了床的时候,幸嫦偷出外公爱书《月唐演义》,一字一字念郭子仪大闹元宵节给他听。念到安禄山跟杨贵妃,把书放下,问幸生要不要吃糖?幸生点点头,幸嫦咬着嘴去外婆房里掏饼干匣子,抓一把白晶粒葡萄糖放在手心,自己舔左手,幸生舔右手。她不知道幸生趁机抄起书来翻到那页,看到“鸡剥头小乳”之下字样慌地扔了,一颗心胡乱跳蹦。外婆用自己的衣服给幸嫦改成素色衣裙,花纹古怪,幸生喊她西瓜皮。幸嫦学会用手绢包一囊栀子花,行动起来到处是柔柔飒飒的香气。

再后来,幸嫦常说,我的那个很好的朋友。那个很好很好的好朋友。

那封诉苦信,本是幸生的一时愤怨,大约写的时候口气凄苦了一些。幸嫦放在心上了,看信时想到母亲,还落了两滴泪。等幸生很快忘掉又和玩伴打成一片时,幸嫦回信说,我要叫我的好朋友来帮你报仇。

幸生忐忑不安,不好意思说自己夸大其词,又隐隐担心姐姐真的找人来教训涂建他们,自己以后会遭到报复和孤立。一番思量尽是小鬼心肠。他想了很多方案来打消一切,甚至包括给“敌人”通风报信。但全没用,那年暑假姐姐带了极狠的丁盎来。除了上来就给了幸生一记下马威之外,也说到做到地把欺负幸生的人全部放倒。

少女时代的丁盎就象一把刚刚打磨好的标枪,浑身发着璀璀银光。她不存在开始和结束,认准一个地方就死命地扎下去,不顾一切。幸生没提防她是装在透明杯子里的酒精,当水一样一饮而尽。

第二日下葬,父亲老泪纵横。幸生不相信丁盎会不来,等到纸扎的楼车男女浇上油轰一声着火,才死了心。其实是空盒子,外面覆了幸嫦旧日的用物。除了名字,就只她水氤氤一双大眼在石碑镶的相片上灿笑。嫁作他人妇,连葬也没有什么话。那男人的乡,就是埋她的土。是为乡土。这里傍在母亲跟外公旁边的衣冠冢,不过是为了安慰父亲罢了。

幸生看着姐夫坐在八仙桌上白着脸跟大家拼酒,想着另外一个人的恨。

她说:“那个人怎么能占有了她的全部。把幸嫦变成傻子。”这话听起来象是说她自己,幸生惨淡地想,又何尝不是在说他。

知道幸嫦决定结婚的晚上,她发疯了。还在美术社的素描室,竟哈哈大笑地跟众人说:“今天是曹狗同学生日,大家一起来狂欢吧。”一片沸腾的叫好。幸生不明白他们的暗语,让周围不怀好意的笑容弄懵了。接着被七手八脚地按住扒除衣衫,先抹油再抹泥。丁盎穿着白踢血抱手观望,眼睛冷得欺霜胜雪。过了会说声:“让开。”捧了一大堆素材蹲下,幸生忽然明白她用意,挣扎得象案板上的鱼。

那件作品后来被引为笑谈,幸生的那里在关键时刻惊得萎靡,成了年度自然生态保护协会的标本动物。

幸生在更衣室里恨恨地擦洗,末了猛地想到“她怎么知道今天我生日”,一怔之后,暗喜醍醐灌顶般浇下。出来看到只剩下她,烧红了耳朵,心里早大度地全盘原谅。

丁盎用力收拾东西,乒乓直响,幸生默不做声。关窗户的时候使猛力,咣一声,玻璃碎了。她抽根烟把脑袋揉乱,自言自语:“没用的东西。”

幸生不知所指,茫然地注视。

“没用的东西。”

丁盎低着头,过半晌挣出一句:“……只会……牺牲我。”

泪,堪比液体黄金般溅下一滴。幸生大骇。

从没见过,总以为这人体内即使有液体应该也不是海水的成分。幸生心头拉车跑马一样一句话滚来滚去,说不出口,守在一边看着,恨不得自己是木是石,可以丧失全部理智和感受。

流水席吃得幸生两眼发红不胜酒,到大屋里看父亲木着脸躺着,房梁上拉数根铁丝垂下披披挂挂的提花织锦缎被面。一家送一件,花色杂陈,假如不是门外的黑纱白花竟衬得象是喜事。干了一辈子机修工的硬汉子,如此瘫倒在鸳鸯戏水蝶恋花的软绣丛中,辛酸滑稽的画面。听见声响,眼白抬一下,再垂下去,嘴唇抖了抖欲张又合。幸生想到“相依为命”四个字。

父亲一生只跟女儿亲近,话也多。只幸生刚过来的时候,感受过他的一腔欣喜。被外公领着站在粗砖平房前一棵棵揪地雷花的花芯,两手粘粘全是汁液。父亲被人从厂里叫来,穿着工作服,满身油污,年轻英挺的脸背着太阳黑里透亮,没走近就一股铁水的锈味。“幸生。”他被朗笑着抱起,不习惯,使劲挣脱了滑下,扭身躲在外公身后,露一双眼睛打量。父亲挠着头,尴尬地笑。外公说:“初中生了还怕丑?”他诧异父亲一头的少年白,给夕阳染了个淡金色的尖。待开了门,双手叉在他腋下,把他抱上桌子,讨好似的拉过一纸箱一本一本满满的小人书。幸生翻了翻,醒觉在父亲眼中自己还是跟个头持平的小孩,不知他厚厚的字书早读过几多本了。他冷冷地别扭起来,开始逐渐用少年式的沉默对抗外貌上遭到的小觑,那简直是刻意地疏远。父亲很快就变成了同一屋檐下的另一个叫老曹的男人,隐到平面中去。幸嫦嫁后,父亲的依赖才活泼地突现出来,据说一天一个电话。不是近前打量发现了几颗老年斑,幸生从未想过父亲是这么的容易崩溃,他冲动地想上去跪下。

“咳,有件事跟你商量。”父亲犹豫的神色击消了幸生刹那涌起的温情。“你姐夫牵到集资里……给人骗了钱,我也……搭进去不少。”

幸生立刻说:“我存折上有……”被父亲一挥手打断:“不能用你的钱,跟你没关系。你不小了,成不成家都要钱,我没用,帮不上忙……”

幸生无语,过半晌喊声:“爸。”

“我跟你说是因为,你姐当时为了度难,问她朋友借了一笔。现在不一定能准时还上,你姐这一去,解释不好怕人家以为我们赖……

幸生心里明白,还能有谁,脸都皱了,问:“让我去说?”又问:“姐夫的主意?”

“幸嫦走前特意交代的。”

幸生大踏步走出,一颗石子踢飞,击中枝密叶宽的黄连木,扑落落滚在地上,心焦口苦。在石桥上来来回回转了两个圈,鱼鹰们静静揪住桥下的漆木板船沿跟他对瞪。

终于拨手机,支支密密的长时间连线声,听在耳朵里全是呻吟。

“你在哪?”有人接听后他喊,怒压到这会儿才迸出来。

“就在这。”他怀疑自己听错。

“啊?”

“还能在哪?”丁盎哈哈哈地笑起来,幸生浑身发冷。掐断了转身就跑,进屋霍地拉起涂建,一桌子吃酒的人唬了一跳:“船借我!”

象梭子一样穿过去,风来风住。小而尖的荷花蕊开几头,幸生信手拔几支,摘一个莲蓬扔给涂建。上了岸,情不自禁地跑,大热着的空气,喘一口烧喉咙。

远远看到,果然在,就是块石头刻着她的名字,她也会来,幸生忽然想哭。

涂建咦了一声:“是那个女的,打过我的。”幸生看他一眼:“你还记得?”

“一颗牙哦,长了三年。”涂建剥着莲子悻悻地:“以前觉得真凶,现在看看,也普通嘛。”

幸生打发他留下船先回去,走过去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身后。影子相叠,他看见了,想站开些,犹豫了一下,始终没舍得。

“不是说有事?”幸生也蹲下来,把荷花放在碑前,轻轻说。

“她说她是没头脑,我是不高兴。”丁盎文不对题:“现在没头脑没了,……就剩下不高兴了。”

“你不高兴,她也会不高兴的。”

“她活该!她活该!她活该!”恶狠狠地咒着,把手里剩下的本子全堆到灰盆里。闪着红炎的纸炭,满天飞开去,幸生看见各种幸嫦,正面侧面半身全身穿衣服不穿衣服,笔尖扫荡出来的喜怒哀乐。丁盎骂着:“我把心都烧给你,让你在下面看了知道该怎么后悔!”

幸生不知道呆了有多久,奇怪一世的太阳照来照去,到最后依旧流金大氅一样披在那两人身上,象是可以把她们就这么熔在一起。之外的人谁扑上去都只是碰壁,徒把妄念撞得猎猎做响。

想是这样,幸生毕竟不肯就罢。夜下来,送过湖去不放心,又追到车场,他记得有话要跟她说,但怎么也想不起,急出一头汗。

丁盎的眼光咬着他脸,过一会,拍拍座椅:“上来。”

他想也没想坐上去,两眼向前,待引擎一响才问:“你喝酒了没?”

丁盎没料到他这么可爱,冷笑一声:“死不了你的。”一路迤俪狂野,中途雷炸,人工降雨泻浆抖洪而下。雨刷急摆也看不清路,幸生几次心提到嗓子眼,脑子里想着这个月的保险费还未缴足。是拉,钱。

他努力回忆存折上的金额,只有三万,盘算该如何开口,剩下两万欲在一年内还她。手指掐过来掐过去,未得要领,猛地一震,已经停至地下车库。

“呃……”幸生侧过脸刚要张嘴,天花板旧白灯管跳泡,射进前车窗,一明一暗地自灰黑水泥涂墙上泛出青冷的辉。一双手按住他头,唇贴过来,又凉又热,满是酒气。

幸生整个人都僵了,惊得浑身麻木。

他本能地扭脸抵挡,听到喀拉一声响,座椅陡然向后倾倒,连刚才松掉的安全带都被她拉缚于身上,手陷在其中,动弹不得。丁盎一探身,骑坐过来,行动粗暴地咬他嘴唇,鼻息起伏,连纠缠的舌头都是辣的。幸生再难拒绝,身体一旦被挑逗起来,一切理智灰飞湮灭。

“丁……”他叫出声,太过激动,不敢相信是期待已久的情愫从天而降,只想热切唤她名字。

“闭嘴!这会权当你自己死了。”

话很暧昧,可惜她口吻不象调情,命令式的,还有说不出的厌恶。

幸生立时醒悟,羞怒在同一时刻泼溅出来,挣着手和肩膀:“我……我不是幸嫦。”

“我知道”,她扶住他乱动的脸,眼睛是剥掉绝缘线的电极,幸生觉得自己要被吸进去般地害怕:“我要一个孩子,长着幸嫦的尖下巴,笑起来两个酒窝……

幸生一动不动。

“……是你的话,”她咬牙说:“也许我能做到……”

幸生听到自己皮带扣响,裤链更一气呵成地拉下,她的手滑进衬衫。他迅速抓住,死命地按停,怒气撞脑地低吼:“你喝多了!”

他想得到她,但意义绝非仅仅作为工具。

丁盎的倔强绷到极限,变成了虚弱地蛮横。咫尺寸方的空间里两个人喘息着对抗。她运动员般的持久力与爆发力,曾历次在跑道上让他目眩神迷。时至此刻,思考回路完全懈怠了,混乱一团。他对如何演成现在的局面全无准备,无论哪一方面都应付不来。

幸生只想逃。

终于找到搭扣,按下去脱困,一扭车门,两个人猝及不妨一起滚倒在地。他抽出脚站起,裤子哧溜滑落脚面。丁盎倒挂着,还有一半在车内,仰着脸全是惨笑,却一伸手隔着内裤毫不留情地抓握住他。

他痛不欲生,单腿跪下,好象多年前被她按进水里般几乎窒息。五脏焚热,罢了罢了,他低下头打算认命地屈服,顺便把尊严缴械抛出。

丁盎的声音认真地建议着:“跟我……一起去死吧。”

幸生愣住。

空无一人的车库,四周是冰冷的水泥,从车内冒出的冷气和从外面撞进的雨气狼狈为奸地自每一只毛孔渗进来。雨刷空转着来回摆动。

It's only after we've lost everything,that we are free to do anything。

不知怎地这句跳进他脑里,《斗阵俱乐部》里泰勒撕裂的眼神影在眼前,捏着拳鼓出四个骨节兜面重击。

幸生心里被殴得生痛,仿佛吸一口气都疼,默不做声把她的手一一掰开,系好裤子,转过身一个人慢慢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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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 amo 读本]狗粮(上)


狗粮 (上)

鸡毛葱皮

 


1

“我们想要世界变成什么样子,自己就得变成什么样子。”甘地的这句话到了幸生这里,却完全是应该倒过来的。他自觉自己从来不是一个足够active的存在,既无法改变现有的世界,也无法创造可能的未来。甚至连当下的生活也如一贯难得顺风顺水的牌桌,容不得他小小自摸。

他穿过厅堂走进厕所,朝马桶里吐了口痰,然后冲水,听到哗啦一响,抿了下嘴,似乎有点排泄的解脱。再原路回来,依旧站在案板前,面对着红绿灯辣椒一阵奋力拼杀。他操刀的姿势极生硬,指头在刀刃下并排用着力,表情是咬牙切齿的仇恨,假如旁边有人在场一定颇为触目惊心,那模样说是不想自裁怕是连人民也不会同意。

然而,人民不包括所有他认识的人。

在这个潦倒的夜晚,他自虐地准备着晚餐。病还没好,炎症发到了气管里,好象开着虫虫总动员的大爬替。嗓子发痒,整个的变成了一只人肉痰盂头。每隔3分钟一次的频率,令他穿梭在厨房和厕所中间,有时咳得厉害了,胃袋被翻转般的难受。假如这个肉身可以就此飞脱出皮囊,掉进马桶里冲走,那也许是最羽化成佛的捷径吧。伴随着这种通身的痉挛,幸生绝望而沮丧地想,就连他自己都唾弃着,所以他的世界也理所当然的是个应被人唾弃的世界。

几个小时前的幸生还是有生以来最幸福的幸生。

骑着突突做响的电动自行车,臀部在返家的路上习惯性得颠沛流离。多年来主持工作会议练就的硬臀功就这会儿最见功效,七兜八转地上坡下坡,生在车水马龙的人潮中抢出一条丝绸之路来。路过菜场,已经接近下市,菜贩们流动出来,在马路中心摆着摊。少不得和夜市出得早的摊主们争抢着地盘,嚷闹叫卖混成立体声魔网,缠绕向西晒犹温的街口。幸生草草抓了几把菜,挑了两尾鱼扎在不透明的黑色垃圾袋里,兴冲冲返家。

“幸生……”小美从房里出来,把电话子机放回母座上,怯怯地开口:“你不要再生气了,跟自己过不去。”

幸生一刀斩在案板上,当一声响:“我哪是里跟自己过不去,是你们跟我过不去!”这样激烈的话幸生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闷闷地喊着。嘴上却气化成咳,急风骤雨般,手握成拳头,挡在唇上,直到口腔里有了腥味,才发觉拳头是空心的。

平定以后,眼眶隐隐地发涨,就是到这种时候,电话追过来,还是要避开他躲到房里去说。

他是被撇清抹净放在一旁的摆设,没相干,不疼不痒,不会喘气的死物。象被扔在水槽里的鱼,鼓着眼只会吐浑浊的沫。

幸生努力了半天还是没忍耐住,赌气说:“你要走的话,没人拦你。”

背后的小美屏息静气,半晌没了动静。只有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外面谁家的电视远远地传过来,是麦当劳的广告:“就是喜欢你。”

抽泣嘤嘤响起时,幸生有点恍惚,好象那是从自己嘴里逃出来的。心里一软。他其实是一直不希望小美留下的,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小美的选择,涉及到他已经压缩至底线的自尊,他心底最强大的占有欲,他前半生几乎唯一的希望。幸生无法忽略掉这些理由,他的自私在刹那战胜了一切,这个时候,他实在应该很强势地转过身,抱住小美,用最温柔的话挽留她。需要的话,他还可以吻她,如她所愿,激动地热辣辣地无比投入地……

幸生暗地里抽动着唇肌,以便让它们象两只跃跃欲试的小鸟,怀着混合自我牺牲式悲壮和自我感动式伟大的复杂心情转过身来。

“你……”两只小鸟正待飞出却忽然象中了面目全非脚般,抖如筛糠。

小美拎着不知何时收拾好的行李箱,脸上带泪却态度决绝地:“幸生,对不起。”

他呆住,直觉地问:“你至于这么夸张吗?”

她拉开门扭头看了他一眼,做了一个八点档中常见的上演职员表前的凄艳定格。

那声当啷的门响,让幸生怔了片刻之后手足无措起来。愤怒到了极点,倒象是被谁嘲弄了一场,从脚底直窜上来的心慌。

难道我做错了什么?

因为不相信,所以急切地反省着自己,一点一滴地倒带,要确认自己善良的一面未曾遭到道德意义和行为准则上的破坏。这是他条件反射般的举动,生怕自己的一时不察影响干涉到别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他首要考虑的永远是对自己的免责。

这样的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唯一做的就是在看到那两具雪白交错的肉体时气绝于胸两眼发黑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带上了未旋紧的浴室门,让她们沉浸在热气腾腾的欢娱中。把自己陷进沙发里,呆坐到天黑。

也许是永久蕴化在了黑暗色素中的魔咒,那些喘息和呻吟简直无所不在。某年夏天,幸生冲了凉出来,躺在竹席上抠墙皮玩。月亮在小孩子眼中出奇的大,一片光海无力坠在窗外的臭水沟渠中,闪闪发亮。织衣娘唧唧地叫着,偶尔变调,幸生以为是蚊子,坐起身凝耳专注,只待它们飞过就一巴掌击落。他喜欢这游戏。

可这次游戏的是他人。

他蹑手蹑脚地循声而去,老房子的里间,跟他的只隔了一堵薄墙。幸生好奇地探头,就再也动弹不得。过半晌转过身,小鸡鸡在月光下翘起的黑影,成了他一生的梦魇。

幸生张着嘴,喊不出声来。

听见有人嘻嘻哈哈地出来,黑暗中肉白的影子,热吻的猥亵声音,然后小美尖叫一声,灯光大亮。

幸生看了她一眼,丁盎裸着身子,神情还是一样地似笑非笑,茶色短发张牙舞爪地顶在头上,大摇大摆地过来。

幸生立刻把脸掉过去,涨红了面孔,他比她还紧张。

丁盎手伸过来,拽住他手里下意识捏紧的东西:“就这么一件好点的,弄皱了就没法穿了。”

他仓皇松手,针扎了屁股一样跳起来,才发现一直坐在她散乱丢在沙发上的衣服上,老行头,白衬衫牛仔裤。

“小美,拿条纸内裤给我。”她打个响指,无视小美的尴尬发号施令。

等小美撞进房间,他才忽然醒悟也许她是故意支开小美,好给她情绪上缓冲的时间。

丁盎从来都是个体贴的情人,不过那只对女性。

果然,她一张嘴:“你这人的窥阴癖怎么这么些年了还没戒掉啊?”

幸生吸口气,肺都要炸了,分明是在他家,小美也是他名义上的恋人。

“你……你……”他怒地说不出话,待要跟她理论,一眼望过去,丁盎努力用湿身子跟白衬衫作战的表情山林火灾一样轰隆隆烧过来。

这身体是瘦削的,骨肉分明。臂膀跟大腿有些肌肉,背部绷直时线条象豹子。胸不是很大,但形状漂亮。肚脐圆润,腰是吸口气肋骨中间有条隐线的那种腰……幸生梦寐以求的肢体,活生生在眼前不当回事地张扬着,锁骨凌厉得见血封喉。

丁盎的美是美在够中性,而且浑身倨傲的劲,让人有种恨不得把她践踏在脚下的冲动。

幸生只想吻过去,凌空伸出手,却用了一根手指:“滚!你滚!”



2



两个月前。

下了车,风迎面掀起一阵黄土,幸生没提防含了一嘴灰,急忙往地面上呸着。

小镇变得越来越跟记忆中有出入,过去没沙化的象现在这么厉害,山清水秀,明丽得春风化雨。童年是醉在当中的,天际线上满是疯跑的足迹。

幸生在长途车站的公用厕所里扭开水龙头,抄起冷水拍在面上,还漱了漱嘴。刚要出去,有个浓妆艳抹的导游小姐在男厕前堵门。幸生把她委托的盲人外宾小心搀进去,白人老头翻着眼睛拿眼白对牢墙壁拉开裤链。这里早成了游人如织的景点,保存完好的旧宅子稍做修饰就可以拿来迎宾。老外们一车一车地来,乡下人见怪不怪了,绞尽脑汁要多做观光生意。幸生想起来就叹口气。

他跟在盲人弱智观光团后面,看那些拄着杖的手脚迟迟疑疑地移动,胡乱摸着石板桥栏,石狮之顶。他也尝试着闭上眼,耳朵里却只有来往车辆的叮当做响。水面静静流动的波纹和远处层叠起伏的飞檐轮廓,无论如何是感受不到了。这些人们千山万水外飞过来,只为了用手摸摸陌生的异国之物?幸生不太明白这对他们的意义所在。

对他,这只是生长过的地方。即使闭着眼,什么也不凭借,都可以摸着熟悉的门板踩着青石街回到外婆家。又或者沿着桥直行,转几转出了内城,顺着河道可以通到田埂上,来到湖堤。幼时常跟几个拖着鼻涕的小子们扛上隔壁二毛家的老癞皮狗,喊着黑油黑油的号子一路踏行。老癞皮狗懒洋洋晒了通身的太阳,冷不丁被他们从坝上扔下,扑通一声掉在水里急迫地挣扎。它自己能顺着一条土路爬上来,伏击等待的幸生就和众人再嘻笑而上抓住它潮湿的四肢,用力抛出。哈哈一声,爆出震天的快乐。单调重复的游戏,让一帮光头男童玩得乐此不疲。这冷酷的取乐一直进行到那个暑假的开始,幸生在惊呼中毫无防备地被人踹了下去。

他惊人地复制着老癞皮狗的动作,在冰凉的水中试图浮起,却感到有人跳下的冲击,水花四溅地涌过来。“救命!”还没喊出口,那人欺到身边,按住他头狠狠地压下去。幸生挣扎着喝了几口水,被反复压制了几次,激烈地反抗中碰触到一个柔软的胸口。

终于被放开后,幸生被拖上岸,姐姐幸嫦飞奔过来。

跟着上来的人混身滴着水,笑嘻嘻地搭住幸嫦的肩,一脚横踢在幸生屁股上,威慑他人地骂:“以后你们谁敢再虐狗,我就把他揿进湖里喂王八!”

众伙伴被震住了,没有义气地一哄而散。

幸生没遭过这样的待遇,把水干呕出来,放声大哭。幸嫦蹲下来搂住他,好言安慰。

那人粗蛮地把幸嫦拉开:“不要弄脏裙子拉。”

他愤怒极了,以为她是男生,暴喊:“你是谁?”

“反正不是你妈。”

“丁盎!”幸嫦扯她衣袖。幸生没见过姐姐这样的表情,眯着眼打量。

还没发育的丁盎,个子是让幸生足以气馁的高,长手长脚,笑得一脸嚣张。

幸生回来前打过电话,外婆很高兴,通知了不多的亲友。大家围着桌子,凑在一只60瓦灯泡下就着四周延伸出去的墨色背景吃菜。那光打得人脸上油津津的,任谁都面目模糊,表情和蔼。

“幸生有女朋友了吧?”

幸生只闷头吃,抽空微笑,兴奋的外婆习惯性抢答:“幸生眼界高,平常女孩子他看不上的。幸生,哦?”

女眷们哧笑出来,大意是“看看最后能领回来怎样仙女似的人。”

幸生讪讪地。外婆的夸大其词因为屡次遭不到证实,反象是对幸生伤仲永式的讽刺。幸生原本一板一眼地相信,后来连自己也不信了,只会标志性地咧开嘴,以便提醒大家这是个笑话。

好在他自幼在长辈眼中全是腼腆的印象,不怎么答话。一个人静静坐在一边,被喊到了,一扬眉,额上满是抬头纹。眼睛倒黑白分明地大,看人的时候直直地盯着,大人们一眼望不见底,说不是小孩应有的表情,幸生听懂了,从此跟别人目光对视时立刻下意识回避。

“聪明!”外婆逢人就炫耀:“幸生有两只脚趾是长在一起的,都说这样的将来要做大官。”

可惜幸生连班干部也没当过。他上学早,是班上最小的。个头也是,黑瘦瘦,象芸芸众生中的一粒渣。坐在第一排,每个进出教室的男生都要拍下他的头。脸上有酒窝,老师说曹幸生最听话,全不知他本性的阳奉阴违。女生们爱他的酒窝,常常妄顾本人意愿地胳肢他,等它们痛苦地显形再用力捏上去。就连去厕所,也总有人过来弹他的小弟弟,幸生被他们追得到处跑。有几次没躲掉,在班上就被人把裤子褪了下来。

幸生哭着跑出学校。

那时还是简陋的条件,小学四年级以下不配凳子。外婆用麻绳吊住小板凳斜挎在幸生脖子里。天一热,他除了衬衫系在身上,贪玩起来往往书包衬衫板凳全不知所踪,每次都一顿打骂。那天回家更连裤脚都扯破了,外公不由分说,抄起竹尺在幸生屁股上噼里啪啦地做笋炒肉。

幸生趴在床上写信给幸嫦。远在城市的姐姐好象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幸生想象她的温柔变成一双翅膀把自己不留痕迹地掳走。然后他失踪的消息传遍学校,听到的人无一不张大嘴巴……幸生在梦里嘿嘿笑着猛地蹬了一下脚。

“幸生。”涂建黑呦呦的脸膛惊讶地凑过来:“几时转家的?”

“昨天。”幸生笑笑,跟童年玩伴拍胸打肩。说起来好笑,因为这个镇上几乎都姓曹,幸生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以为天下只有曹姓,就连涂建,同班了很久他也以为是叫曹涂建的。第一次听说没有曹,就是姓涂的时候简直大吃一惊。

问起父亲的身体,幸生说:“行是行的,不大方便活动。清明人多。”

涂建点点头,看见幸生递来的船钱,推回去呸了一声:“不如吃香烟去。”怕幸生让,赶忙笑着解缆绳,抽踏板,栅栏闸门带上把一众去陵岛上坟的人们关牢,再启动马达。

铁驳船缓慢地在水里打个漂转掉方向,然后象刀子划过玻璃一样的湖面。风吹过来的水臭和水气雾蒙蒙地扑化在脸上,毛茸茸的触觉。幸生把头靠在木凳背后的铁皮板上,指甲卡在一条暗槽里无意识地撕拉。

远远的芦荡里惊起几只水鸟,叫了只言片语的几声,滑到另一侧,竖着脖子,眼神警惕地朝这看。

苍灰着满天地间的湖水被息息梭梭地搅乱了。

那个夏天幸生跳了两级,直升初中。走的那天起晚了,赶到时船刚刚离岸,一船的老小都笑,外公连打带骂地领他单包了小船,支哑哑扭到对面去搭汽车。

幸生把吃完的苹果核使劲砸向一只飞过的燕鸥,被外公一巴掌打在后脑上,眼睁睁看它掉进水里隐去不见。那时的他,不知道对人生不能过高估计,虽然也有点怅怅的,但想到未来就无比振奋。

小曹狗--!

幸生四下回顾,茫茫然全无人影的墓地,大太阳当头晒着,汗沾湿了衣裳。他每次在墓碑中都如走迷魂阵般,笨法子是一只一只瞧过去。待终于找到曹幸嫦的名字,登时愣住。

早有人抱着膝盖坐着,扯着本子怔怔地往灰盆里丢,脸熏得黑红,半是汗半是泥。他腿一软,心都掏空了,看不得平常神气活现的人魂不守舍地萎顿在地。

“嗳……

幸生走过去,伸手拍出,扑了个空,哪里有人?就连刚才那声熟悉的谑喊亦是幻觉,火苗舔出摇晃的虚境。那是三年前的丁盎,幸嫦刚去,她一滴泪也没掉,早知道的事,都等着这一天而已。

 

幸生定定神,找块布把姐姐的碑擦干净,默默地烧起锡箔元宝来。忽悠悠的日子一下子全部掷在了地上,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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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起意]羊男之死(下)


羊男之死 (下)

 


13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

喜悦的尽头竟然仍是害怕。

她害怕分手害怕天灾人祸害怕结婚害怕结婚后再离婚。

他害怕稳定害怕千篇一律害怕结婚害怕结婚后不自由。

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分开一段时间。假如彼此可以忍受失去对方,那就可以推翻各自的害怕。

第一天, 羊男抽了10包烟。玫瑰在网上消磨了一整晚。

第二天, 羊男抽了11包烟。玫瑰自己去逛店shopping

第三天, 羊男抽了 12包烟。玫瑰看了5张碟。

第四天, 羊男和玫瑰都有了一些奇怪的感觉。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彼此想念。回忆以前的过往,觉得如梦如幻。

期待见面的欲望一旦被克制下来,在玫瑰心里,慢慢就变成双方的角力。她要看看到底是谁忍不住,是谁对谁更重要一些。

而在羊男,则逐渐变成新鲜的罐装空气,好比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让人精神陡然振奋。

因为有了人为的空间感,他的爱情前所未有的丰富起来。

他到外地出长差。走之前很想打个电话给她。

但是终究没有。

羊男在火车卧铺上听了一晚上的EELS,那里面有句歌词说,我在等着,谁来告诉我我是堆SHIT

他把手机开着失眠。手机和CD机同时没电的时候,他觉得有跌落心脏的感觉。

他在黑暗中写了封信给她。信上也没说什么,只是说,我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除了爱过你,我的生命里也没什么其他的痕迹之类的话。

他独自在异埠上网,和一个MM聊得高兴。

对方提出要到他住的酒店见见他。羊男犹豫了一下,就把地址留给了对方。

MM穿鱼网袜,挑动他的视觉神经。他们一起吃了饭,然后就在城里闲逛。

他们互相称呼ID,没问姓名。

羊男觉得以前的失重感重新回来。旋转的天地,甩出去的是和玫瑰有关的情绪。

他和MM去跳HAUSE。他在强鼓点的电音中扭跳,兴起了就躺在地板上扭动身体。

他想A面是陷下去,B面是堕下去,都是放纵自己的自由落体运动,那也没什么分别。

他这样想的时候,嘴唇在昏黄的灯光和弥漫的烟雾中一张一合,象濒死的鱼。

MM在一旁狂笑,然后扑在他身上,吻他。

她说,我觉得你在说一种全世界只有我明白的语言。

他觉得她就是玫瑰。一切眼神充满着热烈的女人都是玫瑰。

之后的日子,MM经常在他那留宿。

夜里,似乎总有手机响起。但,都只是幻听罢了。

MM发现了他写的信,因为没有署名,就拆开来看。

MM说,我不要你爱我,我只要你在远方想着我。

她说,她喜欢擦身而过的感觉。遇见了就遇见了,和停留没什么关系。

羊男心理本来就是这样想的,听她讲出来,反而那一刻有点爱她了。

他们想到即将的分离,和从此不再见面的可能性,自发地陷入了苦情电视剧的情节里。

于是拥抱,哭泣,沉默,彼此都投入地发泄剩下的时光。

羊男把那封信留在了MM那里,他想,反正我什么也不是。

冬天来的时候,羊男回到了原来的城市。

那离他最后一次见到玫瑰已经过了三个月。

这之间他们一次都没联系过。

他怀疑玫瑰已经忘了他。

这当然是个假设。但是这假设成立的可能性,让他觉得自己还是喜欢玫瑰的。

当爱情离他远去,他就开始追逐爱情。

因着这个原因,他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真诚的。

他也知道如果他现在打电话给玫瑰,他就必须要给她一个定性的答复。

这当然并非假设。但是这非假设的必然性,又让他怀疑起自己喜欢玫瑰的程度。

当承诺无限逼近,他就开始逃避承诺。

因着这个原因,他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懦弱的。

爱情是捕兽器上的活物,新鲜柔弱的背后是利刃和不朽。

人生最大的陷阱莫过于此。

他心中起了矛盾,再容不下别的什么。日夜煎熬,就重操旧好。

带了自己的碟去酒吧游荡。

他希望自己能碰到玫瑰。就象当初他们遇见一样。

假如时间真的可以用月光宝盒来剪接,他希望他们可以无限重复着相遇热恋再相遇再热恋…….直至永远。

一夜一夜,他始终也没遇见玫瑰。

她就象在这个城市人间蒸发了一样。

慢慢的,他想,如果真的再也见不到她,自己要不要打那个电话。

他又害怕一个电话拨过去,一切会象泡沫破灭开来。

不过是单人床上的一个梦罢了。

就在他绝望的快要麻木的时候,无意中在另外一家酒吧遇见了她。

她看起来和以前一样。

羊男的心起伏起来,也许一切可以重新来过。

玫瑰的眼神一碰到他的,就激动地跑过来,很感动的说,你找了多少家店才找到我?

他说,我也不知道。

她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然后笑的很甜蜜。

他说,我没有打电话给你,是因为……

她说,我明白的,你不用说我也明白,婚前恐惧症嘛,我也是的啊。

羊男呆了一下,好象忽然被人用订书机装订了起来,一下子为自己找到了注脚。

玫瑰说,我很想你,你呢?她紧紧抱住他。

他当然说,很想,想得…恩…..透不过气来。

如你所知,他们又在一起了。

羊男终于知道时光不可能倒流。

这个世界上即使有月光宝盒,也不是他所能掌握的东西。

他们日益亲密,生活步调趋向一致。

假如羊男打算亲热,玫瑰就会骂他讨厌。

他就悻悻地把嘴缩回去。她又娇笑地贴上来。

她已经完全是个段数极高的柔术专家,对他操纵自如。

羊男明白大势已去。

所谓命运,也是天亡我楚,非战之罪也。

婚后的某晚,MM忽然打手机给他,正好被玫瑰接到。

因为出乎意料,三个人都又惊又怒。

玫瑰在家里和他大吵,怒极骂他:你是SHITSHITSHIT

羊男忽然醒悟过来,觉得自己原来并非什么也不是。

又或者以前什么也不是,但现在一切不可同日而喻。

他想,原来玫瑰才是上帝派来拯救我的。

这一想,就真的全明白了,于是诚心皈依,缴枪投诚。

他说,以前种种都过去了,从现在开始我一定会让你满意。

婚姻也是契约买卖,不同的是期限是一辈子。

是买卖就要讲信誉。

与爱情无关。

玫瑰没想到他得道于粪中,只边咬牙切齿地骂他无耻,边依旧洗手为他做羹汤。

羊男为息老婆怒气,将出差回来后所有的电话记录打出奉上,以示清白。

长长的单子,如献上白旗。

失重的过程终于完全结束了,他还是借着地心吸力返回地面。

从此朝九晚五,以赚钱养家为己任,成为沉没的大多数。

羊男知道,以前的自己再也不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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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起意]羊男之死(上)


羊男之死 (上)

13娘

 

 


羊男当然不是村上书里的羊男。

那个羊男离我们太远。

而这个,又潜伏在我们中间。

呼吸可闻的近。

他属于实际没钱但意识形态提前超越小资的那种人。

之所以叫羊男,是因为他喜欢玩一种叫淫贱小绵羊的二维游戏。

如你所知,上个世纪末的前后有很多70年代的人因着这个特殊时刻的到来,而神情亢奋,把有限的热情投入到无限的战斗中去。

两个人或者三个人的战斗,没有硝烟,默片一般,但格外惊心动魄。

到了现在,大多数人纷纷坠马,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沉没者。

也有少数人,体味着劫后余生的滋味。

爱情就是如此。

短兵相接之后,就象一只弹出的烟蒂,或者落在火炭上的水滴,很快,就消失殆尽。

但羊男不是。

他总会在离爱情很近的时候就偏离偏离再偏离。

他的爱是有离心力的。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年下来,变成惯性,他就爱上了那种抓不住重点的感觉。

如你所知,象羊男这样的人,会自虐般地享受自己营造的寂寞。

他白天工作的时候无精打采,夜里眼珠象擦亮的玻璃,璀璀生辉。

然后,自己带张willy devilly的卡碟去酒吧,泡坐,等罩灯旁的烟雾升腾。

他设定了一个理想到几乎成为幻想的倾心对象,然后欺骗自己说,假如这样的人出现,我就为她改变一生。

他知道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出现,所以他永远也不会为了某人改变一生。

这是羊男的逻辑,他刻意要自己失重。在他的世界里,纵然乾坤颠倒也没什么了不得。

有一晚喝得太多糊涂了。

次日早上醒来,他看到一个女人正啃着自己的膝盖。

她上胯纹着一支小小的玫瑰。

也没多说什么,离开的时候穿一条低腰裤,那玫瑰妖艳的扭来扭去。

隔了一个月,羊男再去酒吧,玫瑰正持麦献歌,裤子低到一弯腰可以露出半个屁股。

她的眼神转过来,那一瞬间,羊男觉得光芒万丈。

假如地球在眼前爆炸,瞳孔里多出熊熊的烈火,又假如用高浓度的工业酒精洗澡,每一片皮肤都炙热得要燃烧。

爱情发生的时候,羊男就是这样感觉的。

玫瑰唱到尽兴,软在地板上摩擦身体。

她的嘴唇湿润,在昏黄的灯光和弥漫的烟雾中一张一合,象濒死的鱼。

羊男看着,就觉得这条鱼在说一种全世界只有他明白的语言。

后来她问他:为什么隔那么久才来?

他说:因为害怕。

她就盯着他说:我也害怕。

她每天都不厌其烦地问他,你爱我吗。他每次都很用力的回答,是的我爱。

但他每次反问回去,她却从不回答。

他知道,她只是想确定他爱她就够了。

他也知道,爱情就是比慢,如果他比她先爱上她,他就输了。

玫瑰和他一样有双重人格。

白天在办公室规规矩矩,晚上疯的象条狗。

她嗓子业余水平的好,和几支乐队倒混的熟,偶尔在酒吧唱两首,助助兴,收点小钱满足一下虚荣心。

她问羊男,要是不喜欢她唱,她就不唱了。

他当然说无所谓,只要她高兴就好。

他坐在那,看着她,一言不发地喝酒。

她尖叫的时候,他也跟着大家一起吹口哨。

但渐渐的,就不吹了。只喝酒。

然后酒也喝的少了。他说,省下钱来给你买衣服啊。

她就觉得不自在起来。

她终于说,我当他们都是死的,我唱的歌都是唱给你的。

他们都被自己感动了,就紧紧拥抱在一起,互相吻着,说着我爱你。

她讲以前的爱情给他听,她说自己刚认识他的那晚是因为刚刚失恋。

他说,他知道。

她说,那个人长的很象他。

他说,肯定没我帅。

她哭了,他把她揽在怀里,有点心疼。

两个人一条街一条街的走,吻到嘴唇都肿掉。

世界忽然变成了真空,只剩下他们两个,形影不离。

他们觉得幸福起来。天空都变成粉红色。

她说自己曾经一度对爱情绝望了。

他说他本来就不报希望。

不过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们俩庆幸着能够遇见对方,都想原来我是可以和其他人一样的。

他们觉得每一天都有不同的含义,每一分每一秒都可以是新鲜的。

她说,你一定是上帝派来拯救我的。

他带她去看天生杀人狂,学米基的口吻说,这就是命运。

他们把对方的照片放到皮夹里,时时打开瞧瞧。

她带他去见自己所有的朋友。朋友都说,早点结婚吧。

他也带他去见自己的朋友。朋友都说,千万别结婚。

她和他都哈哈一笑,想着,我们是多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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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5,2005

[墙头字句]鼓鱼


鼓鱼

萨拉米

 


那些头发催枯拉朽地顺着紧密磨动的锯齿一小簇一小簇地溅在浴缸里和他的裸体上,很有成就感的降落方式。

鸟男说,“恭喜你,又一个伟大的作品诞生了。”

我的视力在过去的几年内迅速模糊得厉害。就象在阴靡的天气里,陡然从车窗上刺出万道金芒一样的太阳,摘掉眼镜就一片氤氲。

那些清理过后仍残存在白瓷上的发渣被缓缓的水流冲进下水道,打着目力难及的小小漩涡。我在努力分辨它们的同时,想起来,我是一直知道的。那个日子,那个在10岁后一直被牢记在心底多少年任凭时间高压或者怀柔地打磨始终不曾融化的日子,就在今天。

“睡了。”鸟男用仍滴着水的身体凑过来在脸上照例轻轻吻了一下。

我点点头,在咖啡里滴进两滴牙麦加老RUM,放在鼻子下闻着。仿佛仪式是的,今晚,要一个人坐在阳台上,裹着廉价的尼龙绸睡袋,等侯鼓鱼来临。

10岁的女孩在她那小小的前半生之中最孤独最寂寞最黑暗的时候遇见了一条鼓鱼。

它硕大的身体出现在夜空中,银白的月亮照射着它受伤的鳍片,一点一点地反射出橘红色的光芒。那么温柔的眼神,腮上插着刀子,低低地哀叫一声,就降下一阵红色的霏雨。鼓鱼就这样停靠在她的阳台上,让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探摸它,抱住它的脖子,吻它布满黏液的眼皮和腻滑的鳞。

她哭了。她知道那是只属于她的鼓鱼。

“疼吗?”女孩小心地拔出刀子,用纱布把伤口裹好。鼓鱼用尾巴上下拍打,表示尚可忍受。

“知道是谁干的吗?”

鼓鱼点点头:“知道。”

“是人类吗?”她问。

鼓鱼沉默了一会,看着她又点点头。

“无论如何,妈妈并没有骗我。”女孩歪着头想了想,摸出身边的一只小羊皮鼓:“她说,你是存在的。我只要坚持拍它,你就会出现。”她皱着眉:“坚持,是件很难做到的事啊。”

她在鼓面上轻轻地拍了一下,鼓鱼立刻浑身激跳。它挣扎着尖起嘴,开始高亢地鸣叫起来。那声音在广阔的夜里,是一些破土而出的激烈的鼓点。整个城市的水泥建筑物开始象烤箱里的奶油一样逐一软化,变成褐色的浆状液体。路灯们扭动起来,在石灰海洋里如同水草一样上下起伏。女孩惊奇地发现,鼓鱼的胸腔逐渐涨大,鼓声混合着不同的节奏象无数野兽在空气里奔跑着,又仿佛冬天的壁炉里霹雳啪啦做响的干苹果木被轰然焚燎着。

鼓鱼的伤口很快痊愈了。

它让女孩骑在它身上,整晚整晚地带她在天空上游荡。星星象萤火虫一样在女孩的肩膀上飞舞。等她伸手去抓,却跟雪花似的在掌心里融化了。他们在海洋上停留的时间最长。鲸鱼喷出高而长的水柱,吟唱着高低不平的调子。

女孩问:“它在小便吗?”

鼓鱼说:“不是,它在吐痰。”

女孩哈哈大笑起来:“真是个不讲卫生的家伙。”

如此直到鼓鱼离开。

“下次带我爬到月亮上去吧。”女孩央求着,但是并不悲伤。

鼓鱼用大眼珠看着她,很专注地,有点依依不舍。它轻轻地说:“好的。”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的鼓鱼是不会欺骗你的。我始终相信,无论它在天涯海角,或者是另一个太空。

它张开嘴,伸出舌头,无限向上延伸地刺向月亮的舌头。

我从睡袋里爬出,摸了摸它的头,开始微笑着踩着那些厚厚的灰绿色的舌苔艰难地攀登起来。

音符从鼓鱼的腮部漂浮出,一个一个失去重力一样地在耳边呼啸而过。每当我滑倒的时候,BASS鼓就神秘地出现在脚下,让我摇摇晃晃地再升上去。

月亮看起来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你无法想象,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光着脚在午夜竭尽全力地想爬到月亮上去。她的姿势如同在浴室地板上笨拙地擦着水迹,与此同时,鼓鱼的鳞片在空气中变成鼓膜,倾张到极限,发出闷声闷气的砰砰声。

也许是那些顽皮的风。

这让人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也变成了砰砰声,剧烈地一下一下地激撞在宇宙的边缘。

我更加努力地向上攀去,但猛然间就已经摔落在海面上。坠落的过程无比迅速以至于嗖地毛发飞舞,连下坠的快感都没来得及品尝就转瞬即逝。

鼓鱼有点遗憾地看着我,慢慢地收回鳞片:“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

我拍拍它安慰着:“没关系,只差那么一点点而已。我们可以假设我到了。”是的,假设。我离月亮,我离梦想,只有一根小拇指的距离。

“也许,还可有下一次。”我尝试着表达,然后去摸那只呼唤鼓鱼的鼓,却诧异地发现它坠入海底不见了。

鼓鱼叹了口气,眼睛看着遥远的地方:“没有下一次了。”

它说着:“那些,..........过去的那些就是这样子过去了。”

“可是,”我不敢置信地茫然起来:“只差一根小拇指啊。”

“没有办法的事。也是没有办法假设的事。”它的语气不容否定。

我沉默起来。

鼓鱼拍打了一下尾巴,打算离开。我知道它这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

海是纠结在一起的墨绿,黑色的大块的云朵和岸上无数棵高大的纺锤树相互摩挲。一条鲸鱼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仰天长啸,却因我的目力难及,灰成一片鸟羽状的水花。我摸摸脸上,全是湿的。

“可是”,我在心里说着:“你曾经带我越过这片海洋。”

鼓鱼送我回到阳台上的时候,鸟男依然熟睡着。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熟睡着。

只有我摸黑找到了厨房的刀子,用力向鼓鱼掷去。

10岁的女孩在她那小小的前半生之中最孤独最寂寞最黑暗的时侯一直渴望遇见一条鼓鱼。有一天晚上,她眼睁睁地看着它摆动着巨大而笨拙的身体,从远处静静地穿过整个黑夜,游向月亮的方向。在它的身体下方不停地有一些红色的小星星,宝石一样的流射出来。

“妈妈,看,那有一条受伤的鼓鱼。”

母亲努力地睁大眼睛:“你看错了,那只是一架夜晚路过的飞机。”

 

_END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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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头字句]黑暗天堂1


黑暗天堂(一)



噫嘻




这是个故事,这故事需要一个主人公,现在我开始在桌子上寻找有字的东西,我要把看见的第七个字作为主人公名字,我讨厌取名字,而我喜欢“七”这个数字。

我旁边有一张旅游地图,上面很大的字写着“南京市主要旅游饭店”,看来故事的主人公要叫做“游”了。这真是个偶然的世界,譬如说我要是先看到“全省旅游投诉电话”,那么他就应该叫做“电”,电听起来很酷;要是先看到“南京市红山森林动物园”,他就会叫做“林”,林听起来很抒情;可是他必须叫做不酷也不抒情的 “游”,因为他的一切都掌握在我手里。

写到这里我恶毒地微笑了,嘿嘿,这个倒霉蛋必须被我控制,无论是幸福还是悲惨的命运都只是我偶然的一念而已,他什么也不是,只是个人物。



故事开始了,游已经站在了下雨的南京的街上,他的个子很高很高,可惜太瘦了一点,够不上高大威猛的评语,尤其站在路旁的时候,很容易跟电线杆子混淆起来。游站在路旁向街上来往的车辆张望,挥了挥手就有一辆夏利停了下来,游上车报了个地名就开始专心致志地看扬子晚报。半开的窗子飘进来凉丝丝的雨点,可是游懒得把窗子摇上,任手上的报纸逐渐潮湿,发出古怪的霉味儿。

在这里,游找到了角落里一行微小的寻人启事:寻找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一个短头发的女孩,一个会笑的女孩,一个失踪的女孩,如有知情者请与我联系,电话:4545538,游。

太小了,游想,但是只能如此,他们为了把瞩目的位置留给那些付了可观价钱的广告甚至把报纸正文都弄到中缝上去了,他也就满足于角落啦。

现在女主角该出现了,显然她就是那个失踪的女孩,该给她取个名字,但是我已经把南京旅游地图扔进抽屉了,再没有什么参照物,不如就叫她做“红”吧,因为她老是穿红色的衣服,游常说她简直象一面颜色永不会被改变的社会主义大旗。



写到这里下班的时间到了,我必须关上电脑离开,游就要被留在电脑里了。不过电脑虽然随时都有可能被CIH搅得崩溃,要是跟现实世界比起来,电脑还算相对安全的地方,游留下来也没什么不好。

外面正在下雨——我是说我这个世界的外面,我之所以要写游雨中叫车,就是因为我知道外面正在下雨。可是现实中我的运气远远不如游,手挥酸了也叫不到车,来往的出租都坐着不少人,直到我全身都象游的报纸一样湿润发潮,才有一辆车终于停了下来。

我对报纸深恶痛绝,虽然经常让游一类的虚拟人物去看,自己是绝对不看的,于是在车上我看着窗外的雨神游,继续构思黑暗的故事。

回到住处我给小强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在吃饭我在喝茶我在听音乐快乐无比,听说我这样乐不思蜀,他略有些失落,于是别有用心地告诉我他在挨饿在郁闷在无所事事,然后得意洋洋地听我安慰他鼓励他。我没有跟他讲他我正在写的故事,因为知道他会多心,虽然他是那么善良纯真又聪明的人,也难免做些吃小说人物的醋这种笨笨的事情。

放下电话我又坐在电脑前面。



红的出走无疑给游带来了极大的打击,当游下了车扔了报纸上了楼梯走进那套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时就更加感到这打击的激烈疼痛。

房间里的空调破旧不堪,发出拖拉机一样的轰鸣,游伸手去试吹出来的风,因为他太高了,一只右手几乎塞进了出风口,结果给烫了一下——风是热的。他只好关掉空调,独自坐在破皮沙发上抽烟,脊背汗涔涔地贴在椅背上,落寞得犹如出土已久的木乃伊。

因为没有别的事可以做,游开始试着回想起红。奇怪的是,他已经忘记了红的脸,这就是他之所以没有在寻人启事上描述她五官的原因,也许是他们相处得时间太短了,他都没来得及仔细地看看她;她走得又太久了,游越来越难于回忆起关于她的细节。

越是害怕忘记就越会快速地忘记,这真让游百思不得其解,自从红走了之后,他每天都要安静地坐下来温习红的样子、红和他的事,可是这些资料仍然一点点从他脑海中逃逸而去,他觉得自己象个张着手向空中乱抓的疯子,怎么抓也还是两手空空。

他只记得红颜色。红永远穿红色的衣服子、戴红色鸭舌帽,蹦蹦跳跳的一团火红。游是从西湖边上把她“捡”回来的,当时游一个人在楼外楼吃宋嫂鱼,红背着白地红条纹的帆布双肩书包出现在他面前,对他说:请我吃饭吧;游说我干嘛请你,红说我饿了再说你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大一条鱼,游想想也是就点了点头。

红坐下来吃光了宋嫂鱼又要了一份蟹粉狮子头和一碗煮干丝,游早就饱了只能怔怔地看她吃。吃完以后他们一起上了画舫在西湖上逛悠了一圈,又一起离开了西湖回到了南京。

现在红还在不在南京呢?这很难说,幸好扬子晚报发行量大,被她看到的几率还是很大的——如果她看报的话——游不能肯定她看不看报,游对红基本没什么了解。

想到这里游已经象洗了一个汗水澡,浑身酸臭可以跟新文学青年的文章相比了,他明知道再想下去也是没用了,于是把烟头扔在地板上,用赤脚狠狠地踩住,捻灭,站起来进卧室睡觉去了。

这个卧室现在看起来叫作“窝室”更合适一些,游以为自己是恢复了以前单身汉的肮脏,不过他是故意装着不知道,这里比红出现以前还要乱十倍,他曾经是个基本清洁的男人。

游在凉席上仍然出汗,可是他懒得洗澡,因为洗完了一样会再出汗、潮湿、黏糊糊,没有区别。许多时候都是这样地无奈,你无论怎样仔细地清理自己的心情,还是一样会潮湿、发霉、腐烂,所以不如索性随它去。游在胡思乱想中正要进入梦乡,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喂?”游抓起头旁边墙上的电话。

“你,你是不是游?”一个犹疑的女孩声音在问,很清脆,甜,不是南京口音。

“是我你有什么事?”

“你在找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那声音好象多了点勇气。

“是的是的,”游连忙说。

女孩轻轻地说:“我知道她在哪里,我可以告诉你。”

“她在哪里?”游十分急切。

“明天下午2点你在新街口‘金鹰’门口等我。”仿佛是游的急切给女孩增添了自信,她一口气说完,突兀地挂断了电话。

游握着听筒,从里面穿来断续的信号音,使他一片茫然。



一个直径一方寸的大哈欠使我放弃了继续写下去的想法。为了不象游那样浑身臭汗地入睡,我离开电脑去洗澡。

太阳能热水器的淋浴间在阳台上,我把灯开得通明。一排窗子上都挂上了农村小花布窗帘,很乡土,我觉得浴室的帘子和夏天女孩的吊带背心一样,都是一种欲擒故纵的东西,应该是半遮半掩的,而这些花里胡哨的帘子别想透出一点蒙太奇式的影子去,完全没有情调。我拿淋浴喷头的时候一只幼小的蟑螂从后面跑出来,急急忙忙地爬进了一道瓷砖的裂缝,由此我想到了远方的小强。不久前我寄了一只小蟑螂的手机挂件给他,他看了说小强应该是机敏神气的,而不是我寄的那只那样猥琐,不过他仍然挂在手机上了,并且一边看着一边打电话给我。喷水声在寂静的夜里单调地响,不知道为什么,我想着他,就有一种被偷窥的感觉,于是匆忙地围上浴巾,睡觉去了。



第二天雨没有继续下,但是延续了昨天的阴霾——现实世界和电脑里的天气都是如此。下午的“金鹰”也因而冷清了许多。游站在门外老半天,已经过了两点,他觉得自己堵着大门这样子似乎有点傻,转身正要进里面去等,忽然左边一个冰柜旁似乎在买冰淇淋而且已经买了十分钟的女孩,蹦蹦跳跳地向他跑来,一边跑一边挥手。

“嘿,嘿,”女孩叫,“你是游么?”

游听出来了,是昨晚的女孩,并且更确信她不是南京人——脆亮的京片子。

“是我。”游在门中间冷气最强的位置站住了。

女孩几步就跑了过来,却又不说话了,看着游莫名其妙地微笑,眼神游移地悄悄打量他。

“你是说你知道红在哪里?”游提醒着她,“你知道?”

“我知道,”女孩眨了眨眼睛,“可是我告诉了你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游有点反应不过来,他记得寻人启事上没说“必有重谢”什么的,可是如果她真的为他找到红,他什么都愿意给她。

女孩见他不说话的沉思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干嘛呀你,又没跟你要金山银山,至于么,就吓成那样。”

游有点脸红,他一见到活泼的女孩就手足无措。

“先告诉我你为什么找她?”女孩不依不饶地问。

“因为,因为我爱她。”游困难地说,对陌生人说爱有点费劲,但是他自然地要这样说,因为没有别的话可以代替这种说法。

女孩不笑了,她看着游,一副很了解的样子点了点头:“她也爱你么?”

“我不知道。”游老实地回答,又追问起来,“她到底在哪里啊你告诉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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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头字句]黑暗天堂2


黑暗天堂(二)


噫嘻



(写到这里我需要一个地名了,可是我对南京还所知甚少,只好再次拿出我的法宝:那张旅游地图,翻开城市道路交通那一页,看了起来。

我的眼睛滑落在一个极其细小的红色名字上:殷高巷。这是一个古怪的名字,然而南京古怪的地名也多,听说有个大香炉巷,文革时为了顺应祖国上下大炼钢铁的形式和净化心灵的需要被改成叫大熔炉巷了,后来又换了回来。南京至今仍固执地保留着那些老旧的名字,什么杨公井、、程阁老巷、堂子街(怀疑是过去的红灯区)之类,因为有久远的历史作后盾,所以也不觉得太奇怪,反而象一卷卷的羊皮古卷,散发出微微闷热的书香。

瞧眼前这一个,也许还有着什么典故也说不定。虽然看那样小的巷子,几乎小得不值得上地图,我决定用这个地名了,正需要一个不出名的,但是又不至于找不到的小地名,那里要幽静但不偏僻,名字古雅又不知所云,这个就是——)



“在殷高巷,”女孩肯定地回答,“殷高巷。”

游惊奇地看着她。这个巷子听起来有一点点耳熟,急切间却又想不出一个哪怕是大约的位置。红在那里做什么呢?游简直想不出。

女孩还在打量他,歪着头,忍不住要笑的神情,好象游是一个可爱又可笑的布娃娃。

“你是说她叫红?”女孩问。

游点了点头。

“她穿红衣服?”

又点了下头。

“你怎么不说话了?”女孩急得推了他一把,很轻很轻。

“说什么?”游愣愣地从自己的沉思里抬起头来看女孩。

“给我讲讲你们的事。”女孩请求。

“我们?我们没有什么事,我就想找她,我找她不是因为我们有什么事,就是因为我想她,想得受不了。”游终于省略了“爱”这个肉麻的字眼。

女孩微微叹了口气:“嗳,你真浪漫。”说完就转身,慢慢走开了。

游满脸的迷惘:还没说清楚呢,她怎么就走了,也不要好处了吗?——我,我怎么就浪漫了?

得知了红的下落,游准备立刻去寻找,可是这时候手机没命地响起来,是一个杂志编辑打来的,告诉他上个月拖欠他的一笔稿费可以给他了,问他是等汇款还是亲自来拿。游已经快没钱了,他决定自己去拿,因为那家杂志每次说汇款之后都会再拖半个月。

游把手伸到裤子口袋里摸了摸,发现一个袋子穿了底,另一个里面还有50块钱的一张钞票,于是他走到街口,上了一辆出租车。



我发现我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耗费在三个地方,按耗费时间由长到短排序可以列出:办公室里、出租车上和饭店(包括快餐厅、茶室、酒吧等一切能吃能喝的场所)里。这就不可避免地造成了我写的故事中人物生活环境的单调,我在住处的时间不多,所以游们也就都象没家的孩子,而我的文字也成了我和游的生活流水帐。



流水帐是这样继续的,游打车正在去杂志社的路上,杂志社在很偏僻的地方,又没有便利的交通,游认为这样是为了不让被拖欠稿费的作者和看了不消化的文章的读者太容易就打上门来。

遥远的路途中游在出租车里昏昏欲睡(一般只要中午吃得饱,下午这时候他都会如此。幸好他不用白天工作,他是在凌晨那段凉快的时间写字赚钱的),寂寞的司机试图跟他攀谈而没有成功。说是远,南京毕竟还小,半个小时也就到了,可是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游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是这样的:游走进了一家昏暗的酒吧,在吧台前面齐齐一溜儿坐着他的熟人,没有尽头的吧台,一模一样的金属吧椅,他所有认得的人都在这里了,一个挨一个好象洗干净等待出售的一捆捆青菜。惟独没有红。游一张一张脸地仔细辨认下去,他怕自己记不清楚红的脸了,所以看得特别细心,但还是没有,他看到街口常跟他一起下棋的老大爷,看到以前单位的同事,看到报社杂志社那些人五人六的编辑,看到跟他一样写字赚钱的那些神头鬼脸的作者……他眼睛酸了,视线越来越模糊,忽然他发现自己不是在酒吧里,而是在大街上,在“金鹰”的门口,他走着,看到一个公用电话亭就走进去拿起电话,打电话给红,在电话里他要求红“快出来”,红找出各种各样的借口委婉地回绝他,他恐吓、漫骂、哀求,全不管用,他绝望地继续要求着,重复着刚刚说过的每一句话……这时候司机说,您到了

游拿到了稿费,又应承了一篇新的稿子,是写“关于痛苦与快乐的关系”的。这题目完全莫名其妙,倒让游想起前一阵流行的一本叫《痛,并快乐着》的书来,他记得有个什么作家说看这标题还以为是写处女初夜感受的书,买了回来大叫上当,想到这里游在回去的出租车上嘿嘿阴笑,司机看了他一眼,也没敢问什么。

回到住处游陷入了痛苦的构思却没有找到快乐的灵感,他一想就想到处女的问题上去一想就想过去了,简直不能控制,只好停止构思。



我的一天跟游一样沉闷地过去,我还没有他那样有新意,因此甚至还有点嫉妒他。有一点我跟他是一样的,就是我们思念的人都不在身边。

晚上在电话里小强说考试得了一个破天荒的零蛋,而且解释说破天荒的意思不单是指他自己从来没有得过零蛋,这位老师也是第一次给人打零蛋,言下之意十分荣幸。他的声音依旧忧郁,说空虚啊无聊啊想我,我问他以前自己怎么过的,他说那时候不一样那时候没有我,我听了知道是扯淡但依旧很高兴。我其实也很郁闷,没的话讲,于是要他给我讲个小说或者电影,我很喜欢听他讲这些,因为我越来越懒得自己去看了。今天他讲了一个日本小说。

故事是这样的:有一个画家,善于画奇异的内容,有一个将军很欣赏他。将军的最爱是两个:画家的画,和他唯一的女儿;画家也最爱两样:爱画,爱那具有绝代姿容的将军的女儿。有一次,画家画了一幅叫做《地狱》的画,是熊熊燃烧的地狱之火上,两个鬼怪正抬着一顶火红的轿子向地狱走去,轿帘半卷,一个美女探出半个身子向人世留下最后一瞥。这是一幅极其有灵气的画,充满了邪恶痛苦的诱惑,可是却有个重大的缺憾:美女的脸是空白的,画家想象不出地狱之火煎熬中的美女的表情,他画不出来。将军看到了这幅画,爱极了,催画家把它画完,可是画家无法完成。一天天过去了,将军对这幅画日思夜想,他为这未完成的画而痛苦得发疯。终于,他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让画家完成这幅画的主意。有一天,他请画家来,画家一走进来就吓得呆住了,将军在大厅里架起柴火,柴火上有一顶火红的轿子,轿帘半卷,里面是将军心爱的女儿,画家的爱人。将军对画家说,请你仔细看好,看了以后可以完成你的画。画家跪倒在地上,苦苦哀求将军不要这样做,可是将军对画的渴求超过了对女儿的爱,他终于吩咐人点起了火,火焰瞬间把轿子燃烧起来,画家看到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那惊恐万状的眼神,那绝美的脸在痛苦、哀恳和绝望中扭曲,逐渐被火焰吞没,画家猛然间跳了起来,飞奔到自己的画室,抓起画笔,在疯癫的灵感爆发中完成了那幅画,那幅叫做《地狱》的画。

听完以后我很沉默,也没有问他后来怎样了。约定了明天打电话的时间后,我们就收线了。

夜里屋子大就显得格外清冷,达明的《天花乱坠》前奏在空中游荡撞击起来的时候,我才从紧张中略有放松。我紧张些什么呢?是因为那地狱?当理想跟爱情冲突的时候,你放弃的是哪一样?幸好,幸好我是没有理想的人。我打开电脑,想看看游在做什么。



游终于放弃了那篇混蛋稿子的构思,天已经黑了,游想起自己还没有吃饭,于是下厨炒了两个鸡蛋,掰了块前天买的吐司面包,开了罐冰啤酒,权当晚餐。

游想起红在的时候,会下厨烧菜,红对厨艺一无所知,却好像很有兴趣,经常随便乱组合出从未有过的菜式,有的很难吃,有的却味道不错。想到这里游忽然醒悟自己今天居然没有去找红,这是不可思议的,他从那混帐杂志社出来之后居然就把这事忘了,这怎么可能?也许他故意忘记?他这时候发现自己有点害怕找到红,游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一声不响就走了,也不知道找到后要说什么话能让她回来。

游不敢再想,三口两口吃完了东西,就又去写他的稿子了。

第二天一早,游不给自己思考的时间就立刻出门,他记得那地址,他要去找红他一定得找到她哪怕只是再看看她哪怕不说什么话。

又是出租车。司机也不清楚那条巷子的具体位置,只好开了到附近去问人,昨晚的感觉又来了,游依稀希望司机找不到,可是车终于开到了那里,小小的一条巷子,奇怪,红在这里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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