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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7,2005

[墙头字句]果蝇


果蝇

萨拉米



就是这样,所以我一点也不愿意到医院来。

埋伏在心里的怨念没说出口,但明显映在脸上的我,被隔壁床上类似显影水的场面一冲洗,彻底无疑地暴露在病房直射强烈的日光灯下。

消毒水的气味中,我盯着白得象刚拆开包装的莫扎瑞拉一样的墙面,仿佛那里涂了高强度的荧光剂,刺激得两眼酸涨。

“米夏,你还好吧?”挺着大肚子已经无法独自用脊椎来支撑体重的姐姐靠在枕头上,忽然从半休息的状态中睁开眼睛,问我。

我表情严肃地无声点头,然后把视线转移到28楼的窗外,夜色阑珊。只有外玻璃留着雨水冲刷灰尘的痕迹,在一片漆黑如缎的背景下,我背后整个病房的影象如同电影一般一览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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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呻吟有点刺耳。整个病房的视觉焦点都下意识地回避着他们,但听觉却异常敏锐。包括我在内,没有一个人不竖着耳朵,不肯错过一丝从那边传来的渗透在空气中的细微声响。

而我因为这玻璃的原因,却能将那个女人垂目促睫极富张力的表情都偷偷窥探在眼里。

她很痛苦。

曾经被我形容成手感比莫扎瑞拉还好的部位正被她丈夫的身体遮挡着。男人头部俯倾,撑在床沿的手背上的青筋和绷直的背部显示着他正多么地努力。这是一个让产后初乳泌出的过程,难度之大不亚于正式生产。

初生下来就嚎哭不止的小婴已经被护士抱出去了,吸奶器也无法帮上忙,被扔在一边的角落里。

然而在我的耳中,她的每一个发音都象一些已经消失许久并且和时间有关的叹息。

“据说看似温柔的水牛带着天生无法驯服的野性。”很多年以前,作为我初恋女友的她托着下巴在陌生的白色床单上舔着早餐沙拉蠕动着嘴说:“用水牛奶做的奶酪,恩,是很象南部意大利人的性格。”

“还没有去过南意,虽然的确一直很想去。”当时的我抽着烟对着天花板一边练习高射炮喷吐法,一边不无遗憾地提醒她,判断不应该来自想象。

窗外是腥咸的空气,不是因为威尼斯无所不在的海风。而是我们当时只够钱住车站旁的廉价旅店。隔着的一堵墙外,是整条陋巷的垃圾箱所在。

因为没有钱,旅行到了这里就嘎然而止了。

就象我们的关系一样,后劲不足地嘎然而止。尽管一开始大家都充满勇气地规划好了一切,自信满满,毫无畏惧。

出于身材的原因,她总用骆驼来形容我,用马来形容自己。她曾经不无得意地说,如此与你生下的孩子就应该是驼马。

那是一种身上永远象披了张厚毛毯一样的眼神温顺的高大动物,跟狡诈的人类完全没有可比性。

她喜欢驼马。

她喜欢孩子。

2IN1的综合体构想,让她无比着迷。以至于她的脸在脑海里不再清晰,我却始终记得她欢快地扑到身上来的喊叫:“来生产驼马吧。”

我身后不远处的她忽然使劲地啊了一声,想必是终于成功了。那带着哭腔的柔软迸射出来。我分辨出其中喜悦跟痛苦纠缠的东西,象一支正被人大力吹奏却猛地离开唇齿的布鲁斯口琴。

几乎和所有的人一样,也松了口气是的,我闭上眼睛。

“你真是个懦弱的人啊。”她离开时认真地说着,用的是论文结束语一样的句式,不容分辨。如果不是这样,也许今天站在这里努力用嘴唇吮吸的男人应该是我,如同在沙漠中仔细地寻找着水源,而我的小驼马在不远的地方濡湿地哇哇大叫。

无法再继续想象。

回到家,独自吃了些冰箱里的剩菜和干腊肉。我不敢确定已为人母的初恋女友是否注意到了我。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坐在沙发上翻着书,把广播放到几不可闻的音量,等妻子返来。

应该是没有的,她始终闭着眼,也确实无暇他顾。我想。

电话忽然响起。

“米夏,”是姐夫独有的如同变声期男孩的嗓音:“今天实在太麻烦你了。”

一想到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拜托,一惯拒绝去医院的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碰见初恋女友的事实,我不禁口气冷淡:“哪里。”

我想如此就应该可以结束这个客套电话的时候,对我的口气全无感觉的姐夫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咳,你无法想象从昨晚到今天我碰到了怎样古怪的事情。”

“哦。”我敷衍地对答着。

“果蝇,是果蝇。”他说。

由于懒或者处理不当等原因,一些被人送来的水果在姐姐的家里慢慢腐烂发酵。女主人不在的情况下,男人毫无警觉得把它们一股脑地扔进了垃圾桶。此后,男人在医院和工作场所来回奔波的同时,很快地,孕育在水果里的蝇卵孵化了。晚上,习惯了睡前阅读并随之沉睡的男人忽然想起来要查一个生词。他从卧室走出,到工作间翻阅词典,终于找到了它的释义。

“现象,奇特的现象。”我知道那个词。

“是的,如你所说。可就在这时,我听到沙沙的声响,我发誓,就象被什么东西无形地牵引着,走到厨房。天哪!”姐夫发出想来是如同当时一般震惊的喊声。

他看见地板上料理台上洗槽里甚至是柜门上全是细小的只比米粒稍大的幼蛆。不到密密麻麻的程度,但也绝对不算少量。没花太多时间镇定下来,他很快找出原因,并立刻开始了捉虫工作。

“静悄悄绝无声响的午夜,我却打开屋里所有的灯,和这些小东西们战斗了起码四个小时。”姐夫用至今不敢置信的口吻说着:“是上天指示我来查这个词的,否则它们一定会在我毫无知觉的情况下侵袭掉家里的每一个角落。而这个词偏偏叫奇特的现象,你说,这难道不是神迹吗?”

“果蝇是无害的,并且生命周期极短,就算那些蛆变成了蝇,也会很快死去。”我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在描摹着当时的场景,甚至用牛奶不慎泼溅出来的画面充当效果图。

“可现在是什么温度啊,果蝇不是在30度以上就会停止繁殖吗?”姐夫简直要为我的无动于衷咆哮起来。他花了剩下的功夫把家里细致搜索了好几遍,直到确认已经消灭干净。宣泄完他的诡异经历后,他又随即谨慎地提醒我,千万不要告诉姐姐,会影响生小孩的心情云云。他如是说着,看来是完全不怕影响到我的心情。

不仅如此,他甚至在结束前没头没脑地感慨:“有60%的基因与人类相同的果蝇,也会在特殊情况下停止繁衍,如此说来,你悄悄结扎了不要后代的做法很可以理解。”

被这种奇怪的描述打断,让人无法再继续思考或者阅读下去。我相信一切表面无关的事物都有着肉眼无法看见的联系。果蝇超越温度极限的入侵,让姐夫受到神的指引。神又通过姐夫指引着我。那么他还将指引着谁?

直到此刻,我才有点察觉出,初恋女友的离去在我过去的人生中占存的空间值。而那个,是跟时间没关系的。

奇特的现象。

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被今天在病房听到的那声随着奶花四溅绽放开来的低喊凌厉地划过了。有什么慢慢地爬了出来,象一群群会自行蠕动的惨白痕迹。

不久后的一天,妻子静静地告诉我:“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怀孕了。”

_END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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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头字句]腹泻


腹泻

萨拉米

 

和学生时代的好友在小酒馆里不期而遇的时候正好是个阴天,风很清冽,空气堪比强力薄荷糖。世界象被Bosendorfer琴的黑白键准确而又精巧地击中了。

朋友原来说过,最大的梦想是老了以后在这种地方潦倒地弹着爵士钢琴。布满老年斑的手指迟疑又熟练地排列组合着,套上过时尖头皮鞋的脚打着拍子,在最忘乎所以的时候直接敲到琴上。一段疲惫懒散的SOLO过后,从含混着浓痰的嗓子眼里拔出两声粗鲁的喊叫,高低起伏中却足可以让稀寥的听众吹着口哨尖叫起来。最后步履踉跄地带着一身橡木桶威士忌酒精气味醉倒在烟雾缭绕的昏黄中。

但是现在,朋友显然没有心情去重温这个过去的他对未来的设想,只是一味地喝着啤酒抱怨着家庭纠纷。

“我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她都会说,喂,你怎么不去死呢?!”他面孔发红,目光灼烈。

“气话吧。”我不置可否地点烟。

“难道一定要这么恶毒吗?女人的天性啊。”他摇着头发怒:“我死了对她有什么好处,我又不是有大笔遗产的老头。”

他警惕起来:“如果我猝死,记得跟警察说,头号嫌疑人就是她。”

“对,凶器是藏在柜子里的过夜面包,硬的象砖头。”

“也许是冻羊腿什么的,之后又被她煮去当晚餐。”他嘟囔着笑了,看了看我,终于恢复了些许人性:“最近怎么样?依然腹泻?”

我点头。

腹泻是多年的毛病,没有什么原因,只是不定时地造访。既无循环又无固定的周期,身体上的痛苦倒是次要的,毕竟排泄可以带给人某种程度上的快感。主要是精神上的负担,得随时留意周围的马桶分布情况,稍微远离就心慌意乱得难以自制。做各种医学检查都显示正常,亦不是受凉或吃坏东西,夏天穿毛背心热出痱子情况依然无所改变。

“这么说,现在已经适应了?”

“恩,完全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习惯成自然。”

他重复了一遍,喃喃出神。

“有时候甚至觉得,不腹泻的日子人生好象缺失了什么,心底盼望着它的到来。”

“啊?为什么?”他有点吃惊。

“因为腹泻的时候非常专注吧。”我想了想,摸着透明的雕花杯子说:“觉得有些属于自己的东西通过努力降生了。在地下,一个黑暗的未知空间里。日积月累地,存储起来的另外一个自己,跟地面上的这个或者有些不同呢。............也许是真正的自己也说不定。”

“但是难道不会痛吗?”

“会,一阵一阵的。有时候也不间断,痛得认真起来好象肠子要断了一样。”我回想着那种滋味,竟然如同心底里描摹着情人一般:“是谁说的?痛苦不过是为了证明存在。”

“那么你赶快跪下让我鞭打吧。”

我们哈哈大笑。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响着鲍布迪伦的老歌。一座山峰能屹立多久,才会被冲刷入海。那些人还能活多少年,才能最终获得自由。

手冢治虫的一个短篇漫画里提到过,每一个房间都存在一个阴部,大部分是在天花板这种人类很少触摸的地方。有个男人恰巧住进了一个阴部在厕所的房子里。那房子还是处女,从来没让人使用过厕所,只对他开放了。于是他再也逃离不掉,试过种种办法,始终未能成功。直至最后,房子让他发了财,三十年后,双方都已老去,他搬到新居,旧宅在一夜间自焚而亡。

“假如世界也是一所屋子,你觉得它的阴部会是在哪里?”

“唔……南极吗?”他边玩弄着手机短信边犹豫着:“或者百慕大?泥足深陷后干脆消失。啊,这个疯子,假如真有这样的地方,我宁愿过去把自己牺牲掉,遂了她的心愿。”

“都说些什么?”

“她发短信来,说要离婚。虽然知道只是说说而已,幼稚的威胁,但还是很烦恼啊。”

那天晚上我又腹泻了。坐在马桶上紧紧地抓住厕纸把手,每一根神经都绷得死紧,感受着从血管末梢涌来的针刺一样的痛楚。朋友打来电话的时候很欣喜,说我帮他发的短信又让他再一次胜利地度过危机。

“重归光荣啊。”他得意洋洋地说。

我当时只是很严肃地写了:give peace a chance。

放下电话,空间象黑胶唱片一样天旋地转起来。能量从攒聚到释放的转换,让我在完结的时候不禁悲从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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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头字句]大鼻孔超人


大鼻孔超人

萨拉米

 


SHIT!完全出乎意料!

如此脱口而出之后她猛地意识到,对一个陌生人来说这相当的不礼貌。

门外的人平静地摸了下脸,很认真地道歉:“对不起。我承认相对与理想中的超人来说,我的样子失手了一点。”

“失手?”她稍微想了一下,明白过来,那是指的上帝之手。

“不,不。我是说速度。你出现的速度。”

他理所当然地微笑着,因为是超人嘛。

如此真能跟超人在现实中见面,实在是意想不到。不过是在一个幻想交友网站里随便选择了资料。自己的方面倒是如实填写的,身高三围血型以及头发和眼珠的颜色等等。点下完毕键的时候,甚至也只以为是众多虚拟玩笑中的一个。没想到起身抽了支烟,烟蒂还留在烟碟里垂死挣扎,门铃已响。

她还顶着一头乱发,尚未梳洗过,犹带着隔夜的眼屎也说不定。衣服也乱七八糟,总之形象糟糕到极点。这样面对着陌生人,简直让人手足无措。然而等她从洗手间收拾妥当出来,却发现坐在沙发那的超人看起来似乎比她还要不安,摊看着手指,实在让人立刻心生好感。

一起出去。超人开一辆中古甲壳虫,从外面看全无别致处,但内里却只有一排排威武严然的仪表和按钮。

“可以飞吗?”她饶有兴致地东摸西摸。

“当然”。超人掏出一粒洋葱塞进动力口,象自动街机被投币后一样,整个车子发动起来,细微的马达转动声,猛地一阵摇晃,就冲上了天空。

她静了一会,感受到自己浮于万里白云之上,并仍不断上升着,如同脚踏着硕大管风琴的回响进入天堂般惬意。终于忍不住在辛辣刺目的氛围中流出了眼泪。

超人体贴地递过面纸。

“你都是这么让女人哭泣的吗?”她接过来拭了泪重重地擤了下鼻涕,又递回去。

“啊,不。不光女人。”

“还有男人?”

“偶尔客串充当他们的性幻想对象。”他强调着:“工作性质就是如此。”

“带着这么大的鼻孔吗?”她不无诧异地说。他的鼻孔超乎寻常的大,假如不说明是超人,走在街上冷不丁遇到会被以为是新派的行为艺术家或者整容医院手术进行中的病人。

“需要的时候会佩戴面具……”

“蝙蝠侠带的那种?”

“嗄,算是吧。”他沉吟了一下:“其实人们的着眼点主要是身材。肌肉什么的。”

她摸了摸他隔着衣物的身体,心悦诚服地点头:“十分敬业啊。”

“除此之外,难道不被要求有些非实在的东西吗?”她问:“不是这样好象圣诞火鸡一样实在的肉体。”

“你是说,灵魂?”

超人开始操纵着车子缓慢滑翔。此后数日,他和她相交甚欢。

他说:“人们总是需要安慰的,不管哪个方面。一般来说的话,你只要安慰他们,他们就可以获得满足。满足产生幸福感。我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被生产出来指派出来的。”

“具体怎么做呢?”

“赞美。”他说:“发自内心地寻找他们的优点,用外力让他们内心充满瑕不掩瑜的幻觉。没有一个人类能在赞美前坚韧不拔。特别是把赞美变成崇高的信念灌输给他,为了崇高他们可以抛弃一切。”

她大吃一惊:“你是说,你对我所做的也是这些吗?”

“你?”他深情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是。”

他说:“你是完全与众不同的人,完全。老实说,我实在不知道该对你说些什么。我所学到的技能在你面前是完全无能为力的。”

她放下心来,羞涩而满意地笑了。

试用期很快结束,大鼻孔超人离开前,她拦住了他。

“请你为了我留下来吧。”她客气地邀请他进入她的生活:“既然我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她知道自己并非真的与众不同,但假设是在他的心里,是对他而言的一些特殊所在。她愿意这么去相信。

他沉默着抚摩她的头发:“……难道不觉得我的鼻孔有问题?”

“很有魅力。”她近乎崇拜地望着那两只宇宙黑洞一样的地方。冬天,那里呼出的白气可以在3.73秒之内令一个44平米的房间迅速温暖,夏天,茂密的鼻毛滋生出来无需扩音器就可发出一个后朋乐队最大功率的嘶鸣。还有哪儿能让人如此长时间地流连?

忘却时空。

“会变成普通人的。”他看着她:“即使如此,也再所不惜?”

他为她留下了,但她却抛弃了他。

自始至终,超人这种东西是不应该进入现实范围的。她想,人们需要他,只是为了膜拜超能力。你停留在虚幻里,就始终存在着被他人膜拜的可能性。一旦跳出,势必无法回头。

这么想的时候,她正经过人潮汹涌的天桥,有个男人目不直视地偷偷对擦身而过的人群窃声说着:“黄碟要吗?毛片要吗?”

他平庸猥亵的面孔上矗立着两只超大鼻孔,远远看去,颇象一句真理:上帝赐予的任一资源都将无从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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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构势ING]观舞无垢


观舞无垢

萨拉米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看了台湾无垢舞团的经典剧目《花神祭》的一出《春芽》。

但只这一出,已足以惊为天人了。

难怪“无垢”不光在坊间高山仰止,在国际间也是举惊四座。

叶锦添做的舞美,他的手笔和风格无论怎样出手,只会让人一再的惊艳和叹服,但对意外已经完全做好心理准备。

但林丽珍,这位立足于台湾本土民俗美学的舞蹈家,的确对舞道有着别于他人的见解和诠释。

作为无垢舞团的创始人,她起无垢这个名字的用意就是为了追求一种无上顶级的境界。

她的观点是,舞道到了最后,已经不是在动了,而是在静。

的确,静是动的极至,一切归于天道轮回。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 

当舞道的如何动已经沦为外在的纯技巧,神髓在不动中。

这着实突破了我们一般理解上的舞。

《花神祭》共有四折舞码,分别为《春芽》《夏影》《秋折》《冬枯》。这四个命题分别以迥异而又统一的舞风加上华丽的舞美设计来表现四季交替,生、长、收、藏,大地生息不止,人体中隐合的宇宙之律。

〈春芽〉是第一折,表现生命之生长,形成。尚有一首偈云:

春芽(生)

锣鸣惊蛰醒老根

地母褓育幼子生

款款雨丝吹绿芽

遍洒千种百花珍

这出舞,是在几乎全暗的背景下,以灯光来突现两个赤身的男女舞者。

他们用身体的极缓慢的动作变化,模拟着花蕾生芽,发叶,悄无生息地舒展的过程。脸上的描画采用京剧中小生的调眼,发型参考了青衣的包头,显得既诡异又富于变化性。

两只肉身的纠缠,互为对方的寄生兽。耳鬓丝磨间,又象刚自懵昧间返生的鬼。彼此气息可闻,眼睛尚未睁开,却用肢体感受着对方的变化,如同冬眠的蛇绞扭在一起,温存依恋。

无性有性间,人与万物在最初原本没什么区别。

这是原欲,用具有东方美感的手法和内化了的佛教隐喻来表现的原罪。

据说整剧的终结时,是在全体舞者吟诵的波罗蜜心经中,可见佛教对无垢之舞的影响。也因为富于了宗教色彩和民间祭仪的特色,无垢之舞看起来不仅唯美到令人目眩神迷,而且使人在沉静中去了悟那些肢体动作背后表达的语言,了悟传统意义上的人,对上苍的敬畏和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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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 amo 读本]狗粮(下)


狗粮 (下)

鸡毛葱皮


 

3

幸生记得那天收音机里报着最高气温39度5,其实地面温度应该不止。柏油马路不能长时间行踏,个别地方甚至黏脚。热岛效应把太阳变成二郎神的天眼,嗖嗖射出赤白光箭,在城市每一个角落杀人放火。幸生只怕天空里有人喊声“收!”就一切消失殆尽。

他站在新开的路上等公车,六车道宽的街面前后十公里看不到一棵成年树。临时挖栽的树苗还没长到胳膊粗,幸生只好立在站牌下巴掌大的阴影里脱水般地出汗。好容易车到,刚要上,手机尴尬响起。幸生手忙脚乱地接,缩在车门旁努力搜裤袋里的钢蹦。

“我明天有事。”电话里的声音淡淡说。

他结结巴巴地反应不出来,问:“什么意思?”

丁盎说:“跟我有什么关系?连把灰都没有,我去,拜一块刻着名字的石头?”

幸生只找到纸币,眼睛一扫,整车人都等他落钱,司机师傅吼了一声:“快点。”他窘得转身下去了。

电话那头只是粗重的呼吸,幸生对她一向不善言辞,过半晌说声:“那么好吧。”挂断后,愣了良久。

再等,又是地老天荒。

忽然觉得血管被晒得即将爆裂,本能地要找条排放口。叫了辆车直奔她家,一路昏昏等到了又清醒过来,失了力一屁股坐在楼板上呼呼地喘气。

幸生的幸不是幸运的幸,是侥幸的幸。假如幸嫦不是有先天性心脏疾病,按政策幸生最多是节育环里众多坏死细胞的一只。母亲身体本不好,外公外婆企男心切,做了5年思想动员,终于决定舍命一搏。幸生第一口吃的是奶粉化的水,没多久更连母亲的乳头也失去了。父亲多少有些迁怒到丈人家,索性把幸生丢给他们,遂了二老的心愿。他自己是孤儿,怕孩子遭同样的苦,不知道这个女儿能保的住多久,但为了她妈临死前那句“照顾好幸嫦”下意识地拼着命。

幸生在镇上没见父亲来探过几次,年纪小也不大往心里去。只盼着姐姐来住,每一阵子都好象过年一样开心。待到年纪稍长,察觉到其他小朋友均父母在侧,惶恐地直问:“我是不是爸爸亲生的?”老人家哄笑他,自然捏个你是抱来的,厕所里拣来的云云。幸生留下阴影,有次被众人谈笑提到,气得冲到田里慌不择路地奔,一脚踩在厚草间遗落的砍刀上,深没入骨。外公背他去卫生院,血顺着脚趾滴答了一路,甚是壮观。

姐姐来了,幸生展示给她看。幸嫦摸摸伤口,把外婆枕头底下的月青色圆镜拿来,和他一起并着脸照:“怎么会不是呢?看,这么象。”幸生吃了定心丸般,喜不自胜。下不了床的时候,幸嫦偷出外公爱书《月唐演义》,一字一字念郭子仪大闹元宵节给他听。念到安禄山跟杨贵妃,把书放下,问幸生要不要吃糖?幸生点点头,幸嫦咬着嘴去外婆房里掏饼干匣子,抓一把白晶粒葡萄糖放在手心,自己舔左手,幸生舔右手。她不知道幸生趁机抄起书来翻到那页,看到“鸡剥头小乳”之下字样慌地扔了,一颗心胡乱跳蹦。外婆用自己的衣服给幸嫦改成素色衣裙,花纹古怪,幸生喊她西瓜皮。幸嫦学会用手绢包一囊栀子花,行动起来到处是柔柔飒飒的香气。

再后来,幸嫦常说,我的那个很好的朋友。那个很好很好的好朋友。

那封诉苦信,本是幸生的一时愤怨,大约写的时候口气凄苦了一些。幸嫦放在心上了,看信时想到母亲,还落了两滴泪。等幸生很快忘掉又和玩伴打成一片时,幸嫦回信说,我要叫我的好朋友来帮你报仇。

幸生忐忑不安,不好意思说自己夸大其词,又隐隐担心姐姐真的找人来教训涂建他们,自己以后会遭到报复和孤立。一番思量尽是小鬼心肠。他想了很多方案来打消一切,甚至包括给“敌人”通风报信。但全没用,那年暑假姐姐带了极狠的丁盎来。除了上来就给了幸生一记下马威之外,也说到做到地把欺负幸生的人全部放倒。

少女时代的丁盎就象一把刚刚打磨好的标枪,浑身发着璀璀银光。她不存在开始和结束,认准一个地方就死命地扎下去,不顾一切。幸生没提防她是装在透明杯子里的酒精,当水一样一饮而尽。

第二日下葬,父亲老泪纵横。幸生不相信丁盎会不来,等到纸扎的楼车男女浇上油轰一声着火,才死了心。其实是空盒子,外面覆了幸嫦旧日的用物。除了名字,就只她水氤氤一双大眼在石碑镶的相片上灿笑。嫁作他人妇,连葬也没有什么话。那男人的乡,就是埋她的土。是为乡土。这里傍在母亲跟外公旁边的衣冠冢,不过是为了安慰父亲罢了。

幸生看着姐夫坐在八仙桌上白着脸跟大家拼酒,想着另外一个人的恨。

她说:“那个人怎么能占有了她的全部。把幸嫦变成傻子。”这话听起来象是说她自己,幸生惨淡地想,又何尝不是在说他。

知道幸嫦决定结婚的晚上,她发疯了。还在美术社的素描室,竟哈哈大笑地跟众人说:“今天是曹狗同学生日,大家一起来狂欢吧。”一片沸腾的叫好。幸生不明白他们的暗语,让周围不怀好意的笑容弄懵了。接着被七手八脚地按住扒除衣衫,先抹油再抹泥。丁盎穿着白踢血抱手观望,眼睛冷得欺霜胜雪。过了会说声:“让开。”捧了一大堆素材蹲下,幸生忽然明白她用意,挣扎得象案板上的鱼。

那件作品后来被引为笑谈,幸生的那里在关键时刻惊得萎靡,成了年度自然生态保护协会的标本动物。

幸生在更衣室里恨恨地擦洗,末了猛地想到“她怎么知道今天我生日”,一怔之后,暗喜醍醐灌顶般浇下。出来看到只剩下她,烧红了耳朵,心里早大度地全盘原谅。

丁盎用力收拾东西,乒乓直响,幸生默不做声。关窗户的时候使猛力,咣一声,玻璃碎了。她抽根烟把脑袋揉乱,自言自语:“没用的东西。”

幸生不知所指,茫然地注视。

“没用的东西。”

丁盎低着头,过半晌挣出一句:“……只会……牺牲我。”

泪,堪比液体黄金般溅下一滴。幸生大骇。

从没见过,总以为这人体内即使有液体应该也不是海水的成分。幸生心头拉车跑马一样一句话滚来滚去,说不出口,守在一边看着,恨不得自己是木是石,可以丧失全部理智和感受。

流水席吃得幸生两眼发红不胜酒,到大屋里看父亲木着脸躺着,房梁上拉数根铁丝垂下披披挂挂的提花织锦缎被面。一家送一件,花色杂陈,假如不是门外的黑纱白花竟衬得象是喜事。干了一辈子机修工的硬汉子,如此瘫倒在鸳鸯戏水蝶恋花的软绣丛中,辛酸滑稽的画面。听见声响,眼白抬一下,再垂下去,嘴唇抖了抖欲张又合。幸生想到“相依为命”四个字。

父亲一生只跟女儿亲近,话也多。只幸生刚过来的时候,感受过他的一腔欣喜。被外公领着站在粗砖平房前一棵棵揪地雷花的花芯,两手粘粘全是汁液。父亲被人从厂里叫来,穿着工作服,满身油污,年轻英挺的脸背着太阳黑里透亮,没走近就一股铁水的锈味。“幸生。”他被朗笑着抱起,不习惯,使劲挣脱了滑下,扭身躲在外公身后,露一双眼睛打量。父亲挠着头,尴尬地笑。外公说:“初中生了还怕丑?”他诧异父亲一头的少年白,给夕阳染了个淡金色的尖。待开了门,双手叉在他腋下,把他抱上桌子,讨好似的拉过一纸箱一本一本满满的小人书。幸生翻了翻,醒觉在父亲眼中自己还是跟个头持平的小孩,不知他厚厚的字书早读过几多本了。他冷冷地别扭起来,开始逐渐用少年式的沉默对抗外貌上遭到的小觑,那简直是刻意地疏远。父亲很快就变成了同一屋檐下的另一个叫老曹的男人,隐到平面中去。幸嫦嫁后,父亲的依赖才活泼地突现出来,据说一天一个电话。不是近前打量发现了几颗老年斑,幸生从未想过父亲是这么的容易崩溃,他冲动地想上去跪下。

“咳,有件事跟你商量。”父亲犹豫的神色击消了幸生刹那涌起的温情。“你姐夫牵到集资里……给人骗了钱,我也……搭进去不少。”

幸生立刻说:“我存折上有……”被父亲一挥手打断:“不能用你的钱,跟你没关系。你不小了,成不成家都要钱,我没用,帮不上忙……”

幸生无语,过半晌喊声:“爸。”

“我跟你说是因为,你姐当时为了度难,问她朋友借了一笔。现在不一定能准时还上,你姐这一去,解释不好怕人家以为我们赖……

幸生心里明白,还能有谁,脸都皱了,问:“让我去说?”又问:“姐夫的主意?”

“幸嫦走前特意交代的。”

幸生大踏步走出,一颗石子踢飞,击中枝密叶宽的黄连木,扑落落滚在地上,心焦口苦。在石桥上来来回回转了两个圈,鱼鹰们静静揪住桥下的漆木板船沿跟他对瞪。

终于拨手机,支支密密的长时间连线声,听在耳朵里全是呻吟。

“你在哪?”有人接听后他喊,怒压到这会儿才迸出来。

“就在这。”他怀疑自己听错。

“啊?”

“还能在哪?”丁盎哈哈哈地笑起来,幸生浑身发冷。掐断了转身就跑,进屋霍地拉起涂建,一桌子吃酒的人唬了一跳:“船借我!”

象梭子一样穿过去,风来风住。小而尖的荷花蕊开几头,幸生信手拔几支,摘一个莲蓬扔给涂建。上了岸,情不自禁地跑,大热着的空气,喘一口烧喉咙。

远远看到,果然在,就是块石头刻着她的名字,她也会来,幸生忽然想哭。

涂建咦了一声:“是那个女的,打过我的。”幸生看他一眼:“你还记得?”

“一颗牙哦,长了三年。”涂建剥着莲子悻悻地:“以前觉得真凶,现在看看,也普通嘛。”

幸生打发他留下船先回去,走过去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身后。影子相叠,他看见了,想站开些,犹豫了一下,始终没舍得。

“不是说有事?”幸生也蹲下来,把荷花放在碑前,轻轻说。

“她说她是没头脑,我是不高兴。”丁盎文不对题:“现在没头脑没了,……就剩下不高兴了。”

“你不高兴,她也会不高兴的。”

“她活该!她活该!她活该!”恶狠狠地咒着,把手里剩下的本子全堆到灰盆里。闪着红炎的纸炭,满天飞开去,幸生看见各种幸嫦,正面侧面半身全身穿衣服不穿衣服,笔尖扫荡出来的喜怒哀乐。丁盎骂着:“我把心都烧给你,让你在下面看了知道该怎么后悔!”

幸生不知道呆了有多久,奇怪一世的太阳照来照去,到最后依旧流金大氅一样披在那两人身上,象是可以把她们就这么熔在一起。之外的人谁扑上去都只是碰壁,徒把妄念撞得猎猎做响。

想是这样,幸生毕竟不肯就罢。夜下来,送过湖去不放心,又追到车场,他记得有话要跟她说,但怎么也想不起,急出一头汗。

丁盎的眼光咬着他脸,过一会,拍拍座椅:“上来。”

他想也没想坐上去,两眼向前,待引擎一响才问:“你喝酒了没?”

丁盎没料到他这么可爱,冷笑一声:“死不了你的。”一路迤俪狂野,中途雷炸,人工降雨泻浆抖洪而下。雨刷急摆也看不清路,幸生几次心提到嗓子眼,脑子里想着这个月的保险费还未缴足。是拉,钱。

他努力回忆存折上的金额,只有三万,盘算该如何开口,剩下两万欲在一年内还她。手指掐过来掐过去,未得要领,猛地一震,已经停至地下车库。

“呃……”幸生侧过脸刚要张嘴,天花板旧白灯管跳泡,射进前车窗,一明一暗地自灰黑水泥涂墙上泛出青冷的辉。一双手按住他头,唇贴过来,又凉又热,满是酒气。

幸生整个人都僵了,惊得浑身麻木。

他本能地扭脸抵挡,听到喀拉一声响,座椅陡然向后倾倒,连刚才松掉的安全带都被她拉缚于身上,手陷在其中,动弹不得。丁盎一探身,骑坐过来,行动粗暴地咬他嘴唇,鼻息起伏,连纠缠的舌头都是辣的。幸生再难拒绝,身体一旦被挑逗起来,一切理智灰飞湮灭。

“丁……”他叫出声,太过激动,不敢相信是期待已久的情愫从天而降,只想热切唤她名字。

“闭嘴!这会权当你自己死了。”

话很暧昧,可惜她口吻不象调情,命令式的,还有说不出的厌恶。

幸生立时醒悟,羞怒在同一时刻泼溅出来,挣着手和肩膀:“我……我不是幸嫦。”

“我知道”,她扶住他乱动的脸,眼睛是剥掉绝缘线的电极,幸生觉得自己要被吸进去般地害怕:“我要一个孩子,长着幸嫦的尖下巴,笑起来两个酒窝……

幸生一动不动。

“……是你的话,”她咬牙说:“也许我能做到……”

幸生听到自己皮带扣响,裤链更一气呵成地拉下,她的手滑进衬衫。他迅速抓住,死命地按停,怒气撞脑地低吼:“你喝多了!”

他想得到她,但意义绝非仅仅作为工具。

丁盎的倔强绷到极限,变成了虚弱地蛮横。咫尺寸方的空间里两个人喘息着对抗。她运动员般的持久力与爆发力,曾历次在跑道上让他目眩神迷。时至此刻,思考回路完全懈怠了,混乱一团。他对如何演成现在的局面全无准备,无论哪一方面都应付不来。

幸生只想逃。

终于找到搭扣,按下去脱困,一扭车门,两个人猝及不妨一起滚倒在地。他抽出脚站起,裤子哧溜滑落脚面。丁盎倒挂着,还有一半在车内,仰着脸全是惨笑,却一伸手隔着内裤毫不留情地抓握住他。

他痛不欲生,单腿跪下,好象多年前被她按进水里般几乎窒息。五脏焚热,罢了罢了,他低下头打算认命地屈服,顺便把尊严缴械抛出。

丁盎的声音认真地建议着:“跟我……一起去死吧。”

幸生愣住。

空无一人的车库,四周是冰冷的水泥,从车内冒出的冷气和从外面撞进的雨气狼狈为奸地自每一只毛孔渗进来。雨刷空转着来回摆动。

It's only after we've lost everything,that we are free to do anything。

不知怎地这句跳进他脑里,《斗阵俱乐部》里泰勒撕裂的眼神影在眼前,捏着拳鼓出四个骨节兜面重击。

幸生心里被殴得生痛,仿佛吸一口气都疼,默不做声把她的手一一掰开,系好裤子,转过身一个人慢慢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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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 amo 读本]狗粮(上)


狗粮 (上)

鸡毛葱皮

 


1

“我们想要世界变成什么样子,自己就得变成什么样子。”甘地的这句话到了幸生这里,却完全是应该倒过来的。他自觉自己从来不是一个足够active的存在,既无法改变现有的世界,也无法创造可能的未来。甚至连当下的生活也如一贯难得顺风顺水的牌桌,容不得他小小自摸。

他穿过厅堂走进厕所,朝马桶里吐了口痰,然后冲水,听到哗啦一响,抿了下嘴,似乎有点排泄的解脱。再原路回来,依旧站在案板前,面对着红绿灯辣椒一阵奋力拼杀。他操刀的姿势极生硬,指头在刀刃下并排用着力,表情是咬牙切齿的仇恨,假如旁边有人在场一定颇为触目惊心,那模样说是不想自裁怕是连人民也不会同意。

然而,人民不包括所有他认识的人。

在这个潦倒的夜晚,他自虐地准备着晚餐。病还没好,炎症发到了气管里,好象开着虫虫总动员的大爬替。嗓子发痒,整个的变成了一只人肉痰盂头。每隔3分钟一次的频率,令他穿梭在厨房和厕所中间,有时咳得厉害了,胃袋被翻转般的难受。假如这个肉身可以就此飞脱出皮囊,掉进马桶里冲走,那也许是最羽化成佛的捷径吧。伴随着这种通身的痉挛,幸生绝望而沮丧地想,就连他自己都唾弃着,所以他的世界也理所当然的是个应被人唾弃的世界。

几个小时前的幸生还是有生以来最幸福的幸生。

骑着突突做响的电动自行车,臀部在返家的路上习惯性得颠沛流离。多年来主持工作会议练就的硬臀功就这会儿最见功效,七兜八转地上坡下坡,生在车水马龙的人潮中抢出一条丝绸之路来。路过菜场,已经接近下市,菜贩们流动出来,在马路中心摆着摊。少不得和夜市出得早的摊主们争抢着地盘,嚷闹叫卖混成立体声魔网,缠绕向西晒犹温的街口。幸生草草抓了几把菜,挑了两尾鱼扎在不透明的黑色垃圾袋里,兴冲冲返家。

“幸生……”小美从房里出来,把电话子机放回母座上,怯怯地开口:“你不要再生气了,跟自己过不去。”

幸生一刀斩在案板上,当一声响:“我哪是里跟自己过不去,是你们跟我过不去!”这样激烈的话幸生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闷闷地喊着。嘴上却气化成咳,急风骤雨般,手握成拳头,挡在唇上,直到口腔里有了腥味,才发觉拳头是空心的。

平定以后,眼眶隐隐地发涨,就是到这种时候,电话追过来,还是要避开他躲到房里去说。

他是被撇清抹净放在一旁的摆设,没相干,不疼不痒,不会喘气的死物。象被扔在水槽里的鱼,鼓着眼只会吐浑浊的沫。

幸生努力了半天还是没忍耐住,赌气说:“你要走的话,没人拦你。”

背后的小美屏息静气,半晌没了动静。只有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外面谁家的电视远远地传过来,是麦当劳的广告:“就是喜欢你。”

抽泣嘤嘤响起时,幸生有点恍惚,好象那是从自己嘴里逃出来的。心里一软。他其实是一直不希望小美留下的,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小美的选择,涉及到他已经压缩至底线的自尊,他心底最强大的占有欲,他前半生几乎唯一的希望。幸生无法忽略掉这些理由,他的自私在刹那战胜了一切,这个时候,他实在应该很强势地转过身,抱住小美,用最温柔的话挽留她。需要的话,他还可以吻她,如她所愿,激动地热辣辣地无比投入地……

幸生暗地里抽动着唇肌,以便让它们象两只跃跃欲试的小鸟,怀着混合自我牺牲式悲壮和自我感动式伟大的复杂心情转过身来。

“你……”两只小鸟正待飞出却忽然象中了面目全非脚般,抖如筛糠。

小美拎着不知何时收拾好的行李箱,脸上带泪却态度决绝地:“幸生,对不起。”

他呆住,直觉地问:“你至于这么夸张吗?”

她拉开门扭头看了他一眼,做了一个八点档中常见的上演职员表前的凄艳定格。

那声当啷的门响,让幸生怔了片刻之后手足无措起来。愤怒到了极点,倒象是被谁嘲弄了一场,从脚底直窜上来的心慌。

难道我做错了什么?

因为不相信,所以急切地反省着自己,一点一滴地倒带,要确认自己善良的一面未曾遭到道德意义和行为准则上的破坏。这是他条件反射般的举动,生怕自己的一时不察影响干涉到别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他首要考虑的永远是对自己的免责。

这样的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唯一做的就是在看到那两具雪白交错的肉体时气绝于胸两眼发黑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带上了未旋紧的浴室门,让她们沉浸在热气腾腾的欢娱中。把自己陷进沙发里,呆坐到天黑。

也许是永久蕴化在了黑暗色素中的魔咒,那些喘息和呻吟简直无所不在。某年夏天,幸生冲了凉出来,躺在竹席上抠墙皮玩。月亮在小孩子眼中出奇的大,一片光海无力坠在窗外的臭水沟渠中,闪闪发亮。织衣娘唧唧地叫着,偶尔变调,幸生以为是蚊子,坐起身凝耳专注,只待它们飞过就一巴掌击落。他喜欢这游戏。

可这次游戏的是他人。

他蹑手蹑脚地循声而去,老房子的里间,跟他的只隔了一堵薄墙。幸生好奇地探头,就再也动弹不得。过半晌转过身,小鸡鸡在月光下翘起的黑影,成了他一生的梦魇。

幸生张着嘴,喊不出声来。

听见有人嘻嘻哈哈地出来,黑暗中肉白的影子,热吻的猥亵声音,然后小美尖叫一声,灯光大亮。

幸生看了她一眼,丁盎裸着身子,神情还是一样地似笑非笑,茶色短发张牙舞爪地顶在头上,大摇大摆地过来。

幸生立刻把脸掉过去,涨红了面孔,他比她还紧张。

丁盎手伸过来,拽住他手里下意识捏紧的东西:“就这么一件好点的,弄皱了就没法穿了。”

他仓皇松手,针扎了屁股一样跳起来,才发现一直坐在她散乱丢在沙发上的衣服上,老行头,白衬衫牛仔裤。

“小美,拿条纸内裤给我。”她打个响指,无视小美的尴尬发号施令。

等小美撞进房间,他才忽然醒悟也许她是故意支开小美,好给她情绪上缓冲的时间。

丁盎从来都是个体贴的情人,不过那只对女性。

果然,她一张嘴:“你这人的窥阴癖怎么这么些年了还没戒掉啊?”

幸生吸口气,肺都要炸了,分明是在他家,小美也是他名义上的恋人。

“你……你……”他怒地说不出话,待要跟她理论,一眼望过去,丁盎努力用湿身子跟白衬衫作战的表情山林火灾一样轰隆隆烧过来。

这身体是瘦削的,骨肉分明。臂膀跟大腿有些肌肉,背部绷直时线条象豹子。胸不是很大,但形状漂亮。肚脐圆润,腰是吸口气肋骨中间有条隐线的那种腰……幸生梦寐以求的肢体,活生生在眼前不当回事地张扬着,锁骨凌厉得见血封喉。

丁盎的美是美在够中性,而且浑身倨傲的劲,让人有种恨不得把她践踏在脚下的冲动。

幸生只想吻过去,凌空伸出手,却用了一根手指:“滚!你滚!”



2



两个月前。

下了车,风迎面掀起一阵黄土,幸生没提防含了一嘴灰,急忙往地面上呸着。

小镇变得越来越跟记忆中有出入,过去没沙化的象现在这么厉害,山清水秀,明丽得春风化雨。童年是醉在当中的,天际线上满是疯跑的足迹。

幸生在长途车站的公用厕所里扭开水龙头,抄起冷水拍在面上,还漱了漱嘴。刚要出去,有个浓妆艳抹的导游小姐在男厕前堵门。幸生把她委托的盲人外宾小心搀进去,白人老头翻着眼睛拿眼白对牢墙壁拉开裤链。这里早成了游人如织的景点,保存完好的旧宅子稍做修饰就可以拿来迎宾。老外们一车一车地来,乡下人见怪不怪了,绞尽脑汁要多做观光生意。幸生想起来就叹口气。

他跟在盲人弱智观光团后面,看那些拄着杖的手脚迟迟疑疑地移动,胡乱摸着石板桥栏,石狮之顶。他也尝试着闭上眼,耳朵里却只有来往车辆的叮当做响。水面静静流动的波纹和远处层叠起伏的飞檐轮廓,无论如何是感受不到了。这些人们千山万水外飞过来,只为了用手摸摸陌生的异国之物?幸生不太明白这对他们的意义所在。

对他,这只是生长过的地方。即使闭着眼,什么也不凭借,都可以摸着熟悉的门板踩着青石街回到外婆家。又或者沿着桥直行,转几转出了内城,顺着河道可以通到田埂上,来到湖堤。幼时常跟几个拖着鼻涕的小子们扛上隔壁二毛家的老癞皮狗,喊着黑油黑油的号子一路踏行。老癞皮狗懒洋洋晒了通身的太阳,冷不丁被他们从坝上扔下,扑通一声掉在水里急迫地挣扎。它自己能顺着一条土路爬上来,伏击等待的幸生就和众人再嘻笑而上抓住它潮湿的四肢,用力抛出。哈哈一声,爆出震天的快乐。单调重复的游戏,让一帮光头男童玩得乐此不疲。这冷酷的取乐一直进行到那个暑假的开始,幸生在惊呼中毫无防备地被人踹了下去。

他惊人地复制着老癞皮狗的动作,在冰凉的水中试图浮起,却感到有人跳下的冲击,水花四溅地涌过来。“救命!”还没喊出口,那人欺到身边,按住他头狠狠地压下去。幸生挣扎着喝了几口水,被反复压制了几次,激烈地反抗中碰触到一个柔软的胸口。

终于被放开后,幸生被拖上岸,姐姐幸嫦飞奔过来。

跟着上来的人混身滴着水,笑嘻嘻地搭住幸嫦的肩,一脚横踢在幸生屁股上,威慑他人地骂:“以后你们谁敢再虐狗,我就把他揿进湖里喂王八!”

众伙伴被震住了,没有义气地一哄而散。

幸生没遭过这样的待遇,把水干呕出来,放声大哭。幸嫦蹲下来搂住他,好言安慰。

那人粗蛮地把幸嫦拉开:“不要弄脏裙子拉。”

他愤怒极了,以为她是男生,暴喊:“你是谁?”

“反正不是你妈。”

“丁盎!”幸嫦扯她衣袖。幸生没见过姐姐这样的表情,眯着眼打量。

还没发育的丁盎,个子是让幸生足以气馁的高,长手长脚,笑得一脸嚣张。

幸生回来前打过电话,外婆很高兴,通知了不多的亲友。大家围着桌子,凑在一只60瓦灯泡下就着四周延伸出去的墨色背景吃菜。那光打得人脸上油津津的,任谁都面目模糊,表情和蔼。

“幸生有女朋友了吧?”

幸生只闷头吃,抽空微笑,兴奋的外婆习惯性抢答:“幸生眼界高,平常女孩子他看不上的。幸生,哦?”

女眷们哧笑出来,大意是“看看最后能领回来怎样仙女似的人。”

幸生讪讪地。外婆的夸大其词因为屡次遭不到证实,反象是对幸生伤仲永式的讽刺。幸生原本一板一眼地相信,后来连自己也不信了,只会标志性地咧开嘴,以便提醒大家这是个笑话。

好在他自幼在长辈眼中全是腼腆的印象,不怎么答话。一个人静静坐在一边,被喊到了,一扬眉,额上满是抬头纹。眼睛倒黑白分明地大,看人的时候直直地盯着,大人们一眼望不见底,说不是小孩应有的表情,幸生听懂了,从此跟别人目光对视时立刻下意识回避。

“聪明!”外婆逢人就炫耀:“幸生有两只脚趾是长在一起的,都说这样的将来要做大官。”

可惜幸生连班干部也没当过。他上学早,是班上最小的。个头也是,黑瘦瘦,象芸芸众生中的一粒渣。坐在第一排,每个进出教室的男生都要拍下他的头。脸上有酒窝,老师说曹幸生最听话,全不知他本性的阳奉阴违。女生们爱他的酒窝,常常妄顾本人意愿地胳肢他,等它们痛苦地显形再用力捏上去。就连去厕所,也总有人过来弹他的小弟弟,幸生被他们追得到处跑。有几次没躲掉,在班上就被人把裤子褪了下来。

幸生哭着跑出学校。

那时还是简陋的条件,小学四年级以下不配凳子。外婆用麻绳吊住小板凳斜挎在幸生脖子里。天一热,他除了衬衫系在身上,贪玩起来往往书包衬衫板凳全不知所踪,每次都一顿打骂。那天回家更连裤脚都扯破了,外公不由分说,抄起竹尺在幸生屁股上噼里啪啦地做笋炒肉。

幸生趴在床上写信给幸嫦。远在城市的姐姐好象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幸生想象她的温柔变成一双翅膀把自己不留痕迹地掳走。然后他失踪的消息传遍学校,听到的人无一不张大嘴巴……幸生在梦里嘿嘿笑着猛地蹬了一下脚。

“幸生。”涂建黑呦呦的脸膛惊讶地凑过来:“几时转家的?”

“昨天。”幸生笑笑,跟童年玩伴拍胸打肩。说起来好笑,因为这个镇上几乎都姓曹,幸生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以为天下只有曹姓,就连涂建,同班了很久他也以为是叫曹涂建的。第一次听说没有曹,就是姓涂的时候简直大吃一惊。

问起父亲的身体,幸生说:“行是行的,不大方便活动。清明人多。”

涂建点点头,看见幸生递来的船钱,推回去呸了一声:“不如吃香烟去。”怕幸生让,赶忙笑着解缆绳,抽踏板,栅栏闸门带上把一众去陵岛上坟的人们关牢,再启动马达。

铁驳船缓慢地在水里打个漂转掉方向,然后象刀子划过玻璃一样的湖面。风吹过来的水臭和水气雾蒙蒙地扑化在脸上,毛茸茸的触觉。幸生把头靠在木凳背后的铁皮板上,指甲卡在一条暗槽里无意识地撕拉。

远远的芦荡里惊起几只水鸟,叫了只言片语的几声,滑到另一侧,竖着脖子,眼神警惕地朝这看。

苍灰着满天地间的湖水被息息梭梭地搅乱了。

那个夏天幸生跳了两级,直升初中。走的那天起晚了,赶到时船刚刚离岸,一船的老小都笑,外公连打带骂地领他单包了小船,支哑哑扭到对面去搭汽车。

幸生把吃完的苹果核使劲砸向一只飞过的燕鸥,被外公一巴掌打在后脑上,眼睁睁看它掉进水里隐去不见。那时的他,不知道对人生不能过高估计,虽然也有点怅怅的,但想到未来就无比振奋。

小曹狗--!

幸生四下回顾,茫茫然全无人影的墓地,大太阳当头晒着,汗沾湿了衣裳。他每次在墓碑中都如走迷魂阵般,笨法子是一只一只瞧过去。待终于找到曹幸嫦的名字,登时愣住。

早有人抱着膝盖坐着,扯着本子怔怔地往灰盆里丢,脸熏得黑红,半是汗半是泥。他腿一软,心都掏空了,看不得平常神气活现的人魂不守舍地萎顿在地。

“嗳……

幸生走过去,伸手拍出,扑了个空,哪里有人?就连刚才那声熟悉的谑喊亦是幻觉,火苗舔出摇晃的虚境。那是三年前的丁盎,幸嫦刚去,她一滴泪也没掉,早知道的事,都等着这一天而已。

 

幸生定定神,找块布把姐姐的碑擦干净,默默地烧起锡箔元宝来。忽悠悠的日子一下子全部掷在了地上,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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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起意]羊男之死(下)


羊男之死 (下)

 


13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

喜悦的尽头竟然仍是害怕。

她害怕分手害怕天灾人祸害怕结婚害怕结婚后再离婚。

他害怕稳定害怕千篇一律害怕结婚害怕结婚后不自由。

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分开一段时间。假如彼此可以忍受失去对方,那就可以推翻各自的害怕。

第一天, 羊男抽了10包烟。玫瑰在网上消磨了一整晚。

第二天, 羊男抽了11包烟。玫瑰自己去逛店shopping

第三天, 羊男抽了 12包烟。玫瑰看了5张碟。

第四天, 羊男和玫瑰都有了一些奇怪的感觉。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彼此想念。回忆以前的过往,觉得如梦如幻。

期待见面的欲望一旦被克制下来,在玫瑰心里,慢慢就变成双方的角力。她要看看到底是谁忍不住,是谁对谁更重要一些。

而在羊男,则逐渐变成新鲜的罐装空气,好比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让人精神陡然振奋。

因为有了人为的空间感,他的爱情前所未有的丰富起来。

他到外地出长差。走之前很想打个电话给她。

但是终究没有。

羊男在火车卧铺上听了一晚上的EELS,那里面有句歌词说,我在等着,谁来告诉我我是堆SHIT

他把手机开着失眠。手机和CD机同时没电的时候,他觉得有跌落心脏的感觉。

他在黑暗中写了封信给她。信上也没说什么,只是说,我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除了爱过你,我的生命里也没什么其他的痕迹之类的话。

他独自在异埠上网,和一个MM聊得高兴。

对方提出要到他住的酒店见见他。羊男犹豫了一下,就把地址留给了对方。

MM穿鱼网袜,挑动他的视觉神经。他们一起吃了饭,然后就在城里闲逛。

他们互相称呼ID,没问姓名。

羊男觉得以前的失重感重新回来。旋转的天地,甩出去的是和玫瑰有关的情绪。

他和MM去跳HAUSE。他在强鼓点的电音中扭跳,兴起了就躺在地板上扭动身体。

他想A面是陷下去,B面是堕下去,都是放纵自己的自由落体运动,那也没什么分别。

他这样想的时候,嘴唇在昏黄的灯光和弥漫的烟雾中一张一合,象濒死的鱼。

MM在一旁狂笑,然后扑在他身上,吻他。

她说,我觉得你在说一种全世界只有我明白的语言。

他觉得她就是玫瑰。一切眼神充满着热烈的女人都是玫瑰。

之后的日子,MM经常在他那留宿。

夜里,似乎总有手机响起。但,都只是幻听罢了。

MM发现了他写的信,因为没有署名,就拆开来看。

MM说,我不要你爱我,我只要你在远方想着我。

她说,她喜欢擦身而过的感觉。遇见了就遇见了,和停留没什么关系。

羊男心理本来就是这样想的,听她讲出来,反而那一刻有点爱她了。

他们想到即将的分离,和从此不再见面的可能性,自发地陷入了苦情电视剧的情节里。

于是拥抱,哭泣,沉默,彼此都投入地发泄剩下的时光。

羊男把那封信留在了MM那里,他想,反正我什么也不是。

冬天来的时候,羊男回到了原来的城市。

那离他最后一次见到玫瑰已经过了三个月。

这之间他们一次都没联系过。

他怀疑玫瑰已经忘了他。

这当然是个假设。但是这假设成立的可能性,让他觉得自己还是喜欢玫瑰的。

当爱情离他远去,他就开始追逐爱情。

因着这个原因,他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真诚的。

他也知道如果他现在打电话给玫瑰,他就必须要给她一个定性的答复。

这当然并非假设。但是这非假设的必然性,又让他怀疑起自己喜欢玫瑰的程度。

当承诺无限逼近,他就开始逃避承诺。

因着这个原因,他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懦弱的。

爱情是捕兽器上的活物,新鲜柔弱的背后是利刃和不朽。

人生最大的陷阱莫过于此。

他心中起了矛盾,再容不下别的什么。日夜煎熬,就重操旧好。

带了自己的碟去酒吧游荡。

他希望自己能碰到玫瑰。就象当初他们遇见一样。

假如时间真的可以用月光宝盒来剪接,他希望他们可以无限重复着相遇热恋再相遇再热恋…….直至永远。

一夜一夜,他始终也没遇见玫瑰。

她就象在这个城市人间蒸发了一样。

慢慢的,他想,如果真的再也见不到她,自己要不要打那个电话。

他又害怕一个电话拨过去,一切会象泡沫破灭开来。

不过是单人床上的一个梦罢了。

就在他绝望的快要麻木的时候,无意中在另外一家酒吧遇见了她。

她看起来和以前一样。

羊男的心起伏起来,也许一切可以重新来过。

玫瑰的眼神一碰到他的,就激动地跑过来,很感动的说,你找了多少家店才找到我?

他说,我也不知道。

她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然后笑的很甜蜜。

他说,我没有打电话给你,是因为……

她说,我明白的,你不用说我也明白,婚前恐惧症嘛,我也是的啊。

羊男呆了一下,好象忽然被人用订书机装订了起来,一下子为自己找到了注脚。

玫瑰说,我很想你,你呢?她紧紧抱住他。

他当然说,很想,想得…恩…..透不过气来。

如你所知,他们又在一起了。

羊男终于知道时光不可能倒流。

这个世界上即使有月光宝盒,也不是他所能掌握的东西。

他们日益亲密,生活步调趋向一致。

假如羊男打算亲热,玫瑰就会骂他讨厌。

他就悻悻地把嘴缩回去。她又娇笑地贴上来。

她已经完全是个段数极高的柔术专家,对他操纵自如。

羊男明白大势已去。

所谓命运,也是天亡我楚,非战之罪也。

婚后的某晚,MM忽然打手机给他,正好被玫瑰接到。

因为出乎意料,三个人都又惊又怒。

玫瑰在家里和他大吵,怒极骂他:你是SHITSHITSHIT

羊男忽然醒悟过来,觉得自己原来并非什么也不是。

又或者以前什么也不是,但现在一切不可同日而喻。

他想,原来玫瑰才是上帝派来拯救我的。

这一想,就真的全明白了,于是诚心皈依,缴枪投诚。

他说,以前种种都过去了,从现在开始我一定会让你满意。

婚姻也是契约买卖,不同的是期限是一辈子。

是买卖就要讲信誉。

与爱情无关。

玫瑰没想到他得道于粪中,只边咬牙切齿地骂他无耻,边依旧洗手为他做羹汤。

羊男为息老婆怒气,将出差回来后所有的电话记录打出奉上,以示清白。

长长的单子,如献上白旗。

失重的过程终于完全结束了,他还是借着地心吸力返回地面。

从此朝九晚五,以赚钱养家为己任,成为沉没的大多数。

羊男知道,以前的自己再也不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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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起意]羊男之死(上)


羊男之死 (上)

13娘

 

 


羊男当然不是村上书里的羊男。

那个羊男离我们太远。

而这个,又潜伏在我们中间。

呼吸可闻的近。

他属于实际没钱但意识形态提前超越小资的那种人。

之所以叫羊男,是因为他喜欢玩一种叫淫贱小绵羊的二维游戏。

如你所知,上个世纪末的前后有很多70年代的人因着这个特殊时刻的到来,而神情亢奋,把有限的热情投入到无限的战斗中去。

两个人或者三个人的战斗,没有硝烟,默片一般,但格外惊心动魄。

到了现在,大多数人纷纷坠马,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沉没者。

也有少数人,体味着劫后余生的滋味。

爱情就是如此。

短兵相接之后,就象一只弹出的烟蒂,或者落在火炭上的水滴,很快,就消失殆尽。

但羊男不是。

他总会在离爱情很近的时候就偏离偏离再偏离。

他的爱是有离心力的。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年下来,变成惯性,他就爱上了那种抓不住重点的感觉。

如你所知,象羊男这样的人,会自虐般地享受自己营造的寂寞。

他白天工作的时候无精打采,夜里眼珠象擦亮的玻璃,璀璀生辉。

然后,自己带张willy devilly的卡碟去酒吧,泡坐,等罩灯旁的烟雾升腾。

他设定了一个理想到几乎成为幻想的倾心对象,然后欺骗自己说,假如这样的人出现,我就为她改变一生。

他知道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出现,所以他永远也不会为了某人改变一生。

这是羊男的逻辑,他刻意要自己失重。在他的世界里,纵然乾坤颠倒也没什么了不得。

有一晚喝得太多糊涂了。

次日早上醒来,他看到一个女人正啃着自己的膝盖。

她上胯纹着一支小小的玫瑰。

也没多说什么,离开的时候穿一条低腰裤,那玫瑰妖艳的扭来扭去。

隔了一个月,羊男再去酒吧,玫瑰正持麦献歌,裤子低到一弯腰可以露出半个屁股。

她的眼神转过来,那一瞬间,羊男觉得光芒万丈。

假如地球在眼前爆炸,瞳孔里多出熊熊的烈火,又假如用高浓度的工业酒精洗澡,每一片皮肤都炙热得要燃烧。

爱情发生的时候,羊男就是这样感觉的。

玫瑰唱到尽兴,软在地板上摩擦身体。

她的嘴唇湿润,在昏黄的灯光和弥漫的烟雾中一张一合,象濒死的鱼。

羊男看着,就觉得这条鱼在说一种全世界只有他明白的语言。

后来她问他:为什么隔那么久才来?

他说:因为害怕。

她就盯着他说:我也害怕。

她每天都不厌其烦地问他,你爱我吗。他每次都很用力的回答,是的我爱。

但他每次反问回去,她却从不回答。

他知道,她只是想确定他爱她就够了。

他也知道,爱情就是比慢,如果他比她先爱上她,他就输了。

玫瑰和他一样有双重人格。

白天在办公室规规矩矩,晚上疯的象条狗。

她嗓子业余水平的好,和几支乐队倒混的熟,偶尔在酒吧唱两首,助助兴,收点小钱满足一下虚荣心。

她问羊男,要是不喜欢她唱,她就不唱了。

他当然说无所谓,只要她高兴就好。

他坐在那,看着她,一言不发地喝酒。

她尖叫的时候,他也跟着大家一起吹口哨。

但渐渐的,就不吹了。只喝酒。

然后酒也喝的少了。他说,省下钱来给你买衣服啊。

她就觉得不自在起来。

她终于说,我当他们都是死的,我唱的歌都是唱给你的。

他们都被自己感动了,就紧紧拥抱在一起,互相吻着,说着我爱你。

她讲以前的爱情给他听,她说自己刚认识他的那晚是因为刚刚失恋。

他说,他知道。

她说,那个人长的很象他。

他说,肯定没我帅。

她哭了,他把她揽在怀里,有点心疼。

两个人一条街一条街的走,吻到嘴唇都肿掉。

世界忽然变成了真空,只剩下他们两个,形影不离。

他们觉得幸福起来。天空都变成粉红色。

她说自己曾经一度对爱情绝望了。

他说他本来就不报希望。

不过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们俩庆幸着能够遇见对方,都想原来我是可以和其他人一样的。

他们觉得每一天都有不同的含义,每一分每一秒都可以是新鲜的。

她说,你一定是上帝派来拯救我的。

他带她去看天生杀人狂,学米基的口吻说,这就是命运。

他们把对方的照片放到皮夹里,时时打开瞧瞧。

她带他去见自己所有的朋友。朋友都说,早点结婚吧。

他也带他去见自己的朋友。朋友都说,千万别结婚。

她和他都哈哈一笑,想着,我们是多么幸福。




Posted by yam_sleepwalker at 17:14回應(0)引用(0)小说

[啡尝时态]So ist es--四年陈奶咖继续存活


So ist es--四年陈奶咖继续存活


何小卤



认识四年后的一天,我问,“怎么就喜欢上我了呢?”
他不答,说小乘故事。他说,“佛祖悟道,证出无上果。第一个遇见的人是个行脚僧,佛祖想传法给他,可惜行脚僧无此机缘。佛祖再行,无盘缠过江,不得以而施神通。他直往以前一起修行的五个师兄弟所在。彼方因对他当时放弃苦修到现在也不理解。假装不知道他要来。然则佛祖越行越近,这种假装变得越来越困难。于是迎上去,用旧时的俗称称呼他‘尊敬的乔达摩(Gautama)’。佛祖说,我不再是乔达摩,已经是‘Tathagata’了。于是这五人组成了幸运的佛祖初转法轮的第一批信众。”
“嗨”,我忍不住喊起来,“这跟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他说,“所谓‘Tathagata’就是那个可以讲‘So ist es’的人。那就是‘如来’的意思。”
我“嘎?”了一声。So ist es,直解的话,是一句很没意义的话,“就是这样”。可我们知道往往没意义的话也可以解释为千千万万种意义。
“为什么喜欢?”这个人笑着说,“就是So ist es啊。”
喜欢,就是如来。
奶咖也是。
两个人在一起,象一杯奶咖。一半牛奶,一半咖啡。白绸黑金结合在一起的无间道。
没有壁垒,又界限分明。说到底,奶咖是咖啡和牛奶玩弄的一场无关风花雪月的游戏。
不信?想要口味醇厚,比例要拿捏地刚刚好呢。





意式的拿铁咖啡Caffe latte,将一杯“爱死不爱说”(Espresso)用奶咖杯子(比一般的卡布基诺杯稍大一点)或0.2-0.3升的玻璃杯装了,对上热牛奶,加少量的奶泡。最自如的交往方式,你浓我浓,无须斤斤计较。





奥式的Kaffee verkehrt,也是拿铁的变形。Verkehrt,意为“反差,颠倒”。在这是指要加入超出咖啡剂量的牛奶或奶油。典型的,请给我的“奶”加点“咖啡”。在咖啡杯里放的是牛奶,相反,原本放牛奶的耳杯里却盛着用于倾倒的咖啡。真正意义上的本末倒置,倾向反主流意识的人和女权主义者欣赏的咖啡模式。



理智大于感性的人们应该会喜欢上维也纳的招牌咖啡“美朗诗”(Melange)。虽然是相应而言的奶咖,却坚持着60%的奶油,40%的鲜奶一起打出奶泡。不仅于此,还有“mit”(带奶油) “ohne”(不带皮)以及“mehr licht”(多光)之分。所谓带奶油,顾名思义,就是在咖啡成品上挤盖上一驼宝塔糖状的奶油;而不带皮,则是指加热鲜奶时要把生出的那层蛋白奶皮用滤网过滤掉。多光,就是把奶当成添光剂,调配时加入更多的鲜奶,往往也是奶大于咖啡,令整体色泽更加明亮。

一杯正宗的Melange,可以根据颜色分成不同的级别,如果懂得在店里对侍者点上一杯“5号Melange”,那说明你已经是深谙个中之道了。假如端上的咖啡和对应的颜色不符合的话,你是绝对有权将之退回的。面对这种咖啡老饕,毫无疑问是侍者专业与否的极大挑战。“对不起,我就是喜欢这样近乎挑剔的变态式的选择呢”面带微笑地说着自己的偏好,苛求主义者的爱情在此一展无遗。





法式拿铁Café au lait,从外型上看,最是寂寞如雪。
法国是欧洲唯一仅有的曾经大量消费过咖啡替代品的国家。主要是以咖啡草(Zichorie,欧洲菊苣)和谷物的混合物做出的,相对于真正的咖啡完全没有咖啡因的替代咖啡。因为这段历史,咖啡草目前也作为法式拿铁里的保留香料延续下来。法式拿铁采用高纬度产地的阿拉比卡豆,深度烘培,类似摩卡。在使用前粗研磨(最好是手工研磨),放入法式手压壶里。根据个人喜好可以加入碎咖啡草。用这种过滤法泡咖啡,水开后要稍微置冷,防止过分沸腾的温度损坏咖啡香。再螺旋圈浇下,以保证咖啡粉和水充分接触。大约5分钟后将滤网压下。而鲜奶,则大约以60度加热。然后一手咖啡壶,一手奶杯,同时等量倾倒入一个无把手的专用咖啡碗“Bol”中。
没有奶皮并且大部分不带奶泡的法式拿铁,配合上法式棍包或牛角可松,巴黎的一天可以从这里开始。在那,永远不要试图在清晨点上一杯黑咖啡,那不是享受生活的态度。50%的咖啡,50%的牛奶,没有人说我应该爱你比爱我自己更多一点。





在拿铁中的华尔兹应该非美式风格的西雅图拉花拿铁莫属。比较典型的图案是心形,叶形和8角网型。在欧洲这种花哨的咖啡很少见,但是国际都市诸如慕尼黑的咖啡BAR里的Barista还是应该会上那么一两手。这种拉花对咖啡牛奶的比重以及操作者的腕力和熟练程度都颇具考量。欧洲人对在奶泡上的装饰采取了简单偷懒的方法。作为咖啡附件,他们设计了一种专用模板,把巧克力粉通过这些花纹迥异的模板洒在奶泡上,也颇有类同于拉花的情趣,可就省时省力了许多。这种咖啡方式适合喜欢华丽视觉系一族。鲜衣怒马的爱情,恰如优雅探出的舞步,一个旋身,就是又一个世界。

咖啡要趁热喝。一杯热咖啡的饮用时间最好不要超过6分钟。咖啡豆要在做咖啡之前研磨,存放越久香味越容易散尽。控制好时间是做一杯好咖啡的必要条件。
那么一桩爱情呢?
保持好适当的比例,在份类做完应尽的努力,必要的时候用奶油和可可粉调味,陈年的奶咖也许还能继续在这个感情瞬息变化的时空存活下去。
怎么就喜欢上了呢?需要理由吗?
就是这样。






Posted by yam_sleepwalker at 4:39回應(1)引用(0)专栏

May 16,2005

[私酒经]蓝色橙子

蓝色橙子

May

   

Blue Curacao(蓝色橙皮酒)是我很喜欢的一种酒,她的颜色和口味都很清爽,一般人们都认为这酒仅仅是鸡尾酒里用来配色的,利用率不高,所以家居就很少会买,其实这种酒完全可以净饮,感觉非常不错。

Blue Curacao单加些冰块稀释了的时候,看上去是特别干净的感觉,那种纯净的蓝色好象再淡也是湛湛地,再稀薄也就是一潭雨后的湖水,你知道她内里总是蓝的。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看妈妈洗白衬衫,她总要在搪瓷水盆里倒上几滴纯蓝墨水,把水搅成一团团漫散的蓝雾,再溶化成北方秋天里顶淡的天空的颜色——据说这样洗出的衬衫就格外白得透透地。

不过喝的时候也要留心哦,因为这酒可不想表面看起来那么单纯,尤其调制过之后,后劲还是不小。Blue Curacao就象个冷艳的女子,远看是深不可测,近玩又似乎一片清纯。可是品了又品之后,后劲可会使你有点神思飘忽,也不知道是你沾染了她,还是她沾染了你。

Blue Curacao最善于“相互沾染”的把戏,用她可以调配很多酒。国内酒吧比较常见的如蓝色夏威夷,是小资和伪小资都喜欢的,常有酸情网文借此抒情一如同样含酒精的爱尔兰咖啡。这款酒是朗姆酒为基酒的,再加入了椰香利口酒,就扯得上热带风情,一般酒吧会装饰上菠萝块,再插一把花花绿绿的小伞,倒确有几分草裙舞的意思。只是有的酒吧把椰香酒加得太多,更有的地方我疑心放的根本就是椰子汁,往往把酒的颜色弄得有点青绿色,好象拳击手挨了揍的那只眼睛,而且太甜。

我最喜欢的一种,还是蓝色香槟,是用Blue Curacao跟伏特加、柠檬汁、柠檬糖浆在一起摇匀,倒在杯里直接把冰凉的香槟加满就好,最后的装饰用一颗有柄的樱桃,沉到酒杯的底下。这种酒调制很容易,酒的比例都不用太严格,更妙的是,对香槟酒的品质要求也不是太严格(只要不是香精汽水),在开Party时调是再好没有了,简便好味又漂亮。这种酒我强烈建议你用那种高高的圆锥形香槟杯来装——香槟杯有好几种,深的浅的都有,我指的是那种底部尖尖的,容量大概在在0.2L的那种——这样你可以看到蓝色的气泡从下面纷纷跳起来,透亮透亮地,一时分不清是碧海亦或晴天了。

 

根据调色原理,Blue Curacao兑了橙汁还会变成碧沉沉的湖水。蓝橙子,绿橙子,都是很水果很清鲜的颜色,趁着青春还没有腐烂,快快享受吧!


Posted by yam_sleepwalker at 22:19回應(1)引用(0)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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