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7,2005

[墙头字句]果蝇


果蝇

萨拉米



就是这样,所以我一点也不愿意到医院来。

埋伏在心里的怨念没说出口,但明显映在脸上的我,被隔壁床上类似显影水的场面一冲洗,彻底无疑地暴露在病房直射强烈的日光灯下。

消毒水的气味中,我盯着白得象刚拆开包装的莫扎瑞拉一样的墙面,仿佛那里涂了高强度的荧光剂,刺激得两眼酸涨。

“米夏,你还好吧?”挺着大肚子已经无法独自用脊椎来支撑体重的姐姐靠在枕头上,忽然从半休息的状态中睁开眼睛,问我。

我表情严肃地无声点头,然后把视线转移到28楼的窗外,夜色阑珊。只有外玻璃留着雨水冲刷灰尘的痕迹,在一片漆黑如缎的背景下,我背后整个病房的影象如同电影一般一览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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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呻吟有点刺耳。整个病房的视觉焦点都下意识地回避着他们,但听觉却异常敏锐。包括我在内,没有一个人不竖着耳朵,不肯错过一丝从那边传来的渗透在空气中的细微声响。

而我因为这玻璃的原因,却能将那个女人垂目促睫极富张力的表情都偷偷窥探在眼里。

她很痛苦。

曾经被我形容成手感比莫扎瑞拉还好的部位正被她丈夫的身体遮挡着。男人头部俯倾,撑在床沿的手背上的青筋和绷直的背部显示着他正多么地努力。这是一个让产后初乳泌出的过程,难度之大不亚于正式生产。

初生下来就嚎哭不止的小婴已经被护士抱出去了,吸奶器也无法帮上忙,被扔在一边的角落里。

然而在我的耳中,她的每一个发音都象一些已经消失许久并且和时间有关的叹息。

“据说看似温柔的水牛带着天生无法驯服的野性。”很多年以前,作为我初恋女友的她托着下巴在陌生的白色床单上舔着早餐沙拉蠕动着嘴说:“用水牛奶做的奶酪,恩,是很象南部意大利人的性格。”

“还没有去过南意,虽然的确一直很想去。”当时的我抽着烟对着天花板一边练习高射炮喷吐法,一边不无遗憾地提醒她,判断不应该来自想象。

窗外是腥咸的空气,不是因为威尼斯无所不在的海风。而是我们当时只够钱住车站旁的廉价旅店。隔着的一堵墙外,是整条陋巷的垃圾箱所在。

因为没有钱,旅行到了这里就嘎然而止了。

就象我们的关系一样,后劲不足地嘎然而止。尽管一开始大家都充满勇气地规划好了一切,自信满满,毫无畏惧。

出于身材的原因,她总用骆驼来形容我,用马来形容自己。她曾经不无得意地说,如此与你生下的孩子就应该是驼马。

那是一种身上永远象披了张厚毛毯一样的眼神温顺的高大动物,跟狡诈的人类完全没有可比性。

她喜欢驼马。

她喜欢孩子。

2IN1的综合体构想,让她无比着迷。以至于她的脸在脑海里不再清晰,我却始终记得她欢快地扑到身上来的喊叫:“来生产驼马吧。”

我身后不远处的她忽然使劲地啊了一声,想必是终于成功了。那带着哭腔的柔软迸射出来。我分辨出其中喜悦跟痛苦纠缠的东西,象一支正被人大力吹奏却猛地离开唇齿的布鲁斯口琴。

几乎和所有的人一样,也松了口气是的,我闭上眼睛。

“你真是个懦弱的人啊。”她离开时认真地说着,用的是论文结束语一样的句式,不容分辨。如果不是这样,也许今天站在这里努力用嘴唇吮吸的男人应该是我,如同在沙漠中仔细地寻找着水源,而我的小驼马在不远的地方濡湿地哇哇大叫。

无法再继续想象。

回到家,独自吃了些冰箱里的剩菜和干腊肉。我不敢确定已为人母的初恋女友是否注意到了我。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坐在沙发上翻着书,把广播放到几不可闻的音量,等妻子返来。

应该是没有的,她始终闭着眼,也确实无暇他顾。我想。

电话忽然响起。

“米夏,”是姐夫独有的如同变声期男孩的嗓音:“今天实在太麻烦你了。”

一想到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拜托,一惯拒绝去医院的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碰见初恋女友的事实,我不禁口气冷淡:“哪里。”

我想如此就应该可以结束这个客套电话的时候,对我的口气全无感觉的姐夫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咳,你无法想象从昨晚到今天我碰到了怎样古怪的事情。”

“哦。”我敷衍地对答着。

“果蝇,是果蝇。”他说。

由于懒或者处理不当等原因,一些被人送来的水果在姐姐的家里慢慢腐烂发酵。女主人不在的情况下,男人毫无警觉得把它们一股脑地扔进了垃圾桶。此后,男人在医院和工作场所来回奔波的同时,很快地,孕育在水果里的蝇卵孵化了。晚上,习惯了睡前阅读并随之沉睡的男人忽然想起来要查一个生词。他从卧室走出,到工作间翻阅词典,终于找到了它的释义。

“现象,奇特的现象。”我知道那个词。

“是的,如你所说。可就在这时,我听到沙沙的声响,我发誓,就象被什么东西无形地牵引着,走到厨房。天哪!”姐夫发出想来是如同当时一般震惊的喊声。

他看见地板上料理台上洗槽里甚至是柜门上全是细小的只比米粒稍大的幼蛆。不到密密麻麻的程度,但也绝对不算少量。没花太多时间镇定下来,他很快找出原因,并立刻开始了捉虫工作。

“静悄悄绝无声响的午夜,我却打开屋里所有的灯,和这些小东西们战斗了起码四个小时。”姐夫用至今不敢置信的口吻说着:“是上天指示我来查这个词的,否则它们一定会在我毫无知觉的情况下侵袭掉家里的每一个角落。而这个词偏偏叫奇特的现象,你说,这难道不是神迹吗?”

“果蝇是无害的,并且生命周期极短,就算那些蛆变成了蝇,也会很快死去。”我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在描摹着当时的场景,甚至用牛奶不慎泼溅出来的画面充当效果图。

“可现在是什么温度啊,果蝇不是在30度以上就会停止繁殖吗?”姐夫简直要为我的无动于衷咆哮起来。他花了剩下的功夫把家里细致搜索了好几遍,直到确认已经消灭干净。宣泄完他的诡异经历后,他又随即谨慎地提醒我,千万不要告诉姐姐,会影响生小孩的心情云云。他如是说着,看来是完全不怕影响到我的心情。

不仅如此,他甚至在结束前没头没脑地感慨:“有60%的基因与人类相同的果蝇,也会在特殊情况下停止繁衍,如此说来,你悄悄结扎了不要后代的做法很可以理解。”

被这种奇怪的描述打断,让人无法再继续思考或者阅读下去。我相信一切表面无关的事物都有着肉眼无法看见的联系。果蝇超越温度极限的入侵,让姐夫受到神的指引。神又通过姐夫指引着我。那么他还将指引着谁?

直到此刻,我才有点察觉出,初恋女友的离去在我过去的人生中占存的空间值。而那个,是跟时间没关系的。

奇特的现象。

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被今天在病房听到的那声随着奶花四溅绽放开来的低喊凌厉地划过了。有什么慢慢地爬了出来,象一群群会自行蠕动的惨白痕迹。

不久后的一天,妻子静静地告诉我:“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怀孕了。”

_END_



Posted by yam_sleepwalker at 樂多Roodo! │18:42 │回應(1)引用(0)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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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路人 at August 29,2008 15: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