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7,2005
[墙头字句]腹泻
腹泻
萨拉米

和学生时代的好友在小酒馆里不期而遇的时候正好是个阴天,风很清冽,空气堪比强力薄荷糖。世界象被Bosendorfer琴的黑白键准确而又精巧地击中了。
朋友原来说过,最大的梦想是老了以后在这种地方潦倒地弹着爵士钢琴。布满老年斑的手指迟疑又熟练地排列组合着,套上过时尖头皮鞋的脚打着拍子,在最忘乎所以的时候直接敲到琴上。一段疲惫懒散的SOLO过后,从含混着浓痰的嗓子眼里拔出两声粗鲁的喊叫,高低起伏中却足可以让稀寥的听众吹着口哨尖叫起来。最后步履踉跄地带着一身橡木桶威士忌酒精气味醉倒在烟雾缭绕的昏黄中。
但是现在,朋友显然没有心情去重温这个过去的他对未来的设想,只是一味地喝着啤酒抱怨着家庭纠纷。
“我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她都会说,喂,你怎么不去死呢?!”他面孔发红,目光灼烈。
“气话吧。”我不置可否地点烟。
“难道一定要这么恶毒吗?女人的天性啊。”他摇着头发怒:“我死了对她有什么好处,我又不是有大笔遗产的老头。”
他警惕起来:“如果我猝死,记得跟警察说,头号嫌疑人就是她。”
“对,凶器是藏在柜子里的过夜面包,硬的象砖头。”
“也许是冻羊腿什么的,之后又被她煮去当晚餐。”他嘟囔着笑了,看了看我,终于恢复了些许人性:“最近怎么样?依然腹泻?”
我点头。
腹泻是多年的毛病,没有什么原因,只是不定时地造访。既无循环又无固定的周期,身体上的痛苦倒是次要的,毕竟排泄可以带给人某种程度上的快感。主要是精神上的负担,得随时留意周围的马桶分布情况,稍微远离就心慌意乱得难以自制。做各种医学检查都显示正常,亦不是受凉或吃坏东西,夏天穿毛背心热出痱子情况依然无所改变。
“这么说,现在已经适应了?”
“恩,完全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习惯成自然。”
他重复了一遍,喃喃出神。
“有时候甚至觉得,不腹泻的日子人生好象缺失了什么,心底盼望着它的到来。”
“啊?为什么?”他有点吃惊。
“因为腹泻的时候非常专注吧。”我想了想,摸着透明的雕花杯子说:“觉得有些属于自己的东西通过努力降生了。在地下,一个黑暗的未知空间里。日积月累地,存储起来的另外一个自己,跟地面上的这个或者有些不同呢。............也许是真正的自己也说不定。”
“但是难道不会痛吗?”
“会,一阵一阵的。有时候也不间断,痛得认真起来好象肠子要断了一样。”我回想着那种滋味,竟然如同心底里描摹着情人一般:“是谁说的?痛苦不过是为了证明存在。”
“那么你赶快跪下让我鞭打吧。”
我们哈哈大笑。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响着鲍布迪伦的老歌。一座山峰能屹立多久,才会被冲刷入海。那些人还能活多少年,才能最终获得自由。
手冢治虫的一个短篇漫画里提到过,每一个房间都存在一个阴部,大部分是在天花板这种人类很少触摸的地方。有个男人恰巧住进了一个阴部在厕所的房子里。那房子还是处女,从来没让人使用过厕所,只对他开放了。于是他再也逃离不掉,试过种种办法,始终未能成功。直至最后,房子让他发了财,三十年后,双方都已老去,他搬到新居,旧宅在一夜间自焚而亡。
“假如世界也是一所屋子,你觉得它的阴部会是在哪里?”
“唔……南极吗?”他边玩弄着手机短信边犹豫着:“或者百慕大?泥足深陷后干脆消失。啊,这个疯子,假如真有这样的地方,我宁愿过去把自己牺牲掉,遂了她的心愿。”
“都说些什么?”
“她发短信来,说要离婚。虽然知道只是说说而已,幼稚的威胁,但还是很烦恼啊。”
那天晚上我又腹泻了。坐在马桶上紧紧地抓住厕纸把手,每一根神经都绷得死紧,感受着从血管末梢涌来的针刺一样的痛楚。朋友打来电话的时候很欣喜,说我帮他发的短信又让他再一次胜利地度过危机。
“重归光荣啊。”他得意洋洋地说。
我当时只是很严肃地写了:give peace a chance。
放下电话,空间象黑胶唱片一样天旋地转起来。能量从攒聚到释放的转换,让我在完结的时候不禁悲从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