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7,2005

[Ti amo 读本]狗粮(上)


狗粮 (上)

鸡毛葱皮

 


1

“我们想要世界变成什么样子,自己就得变成什么样子。”甘地的这句话到了幸生这里,却完全是应该倒过来的。他自觉自己从来不是一个足够active的存在,既无法改变现有的世界,也无法创造可能的未来。甚至连当下的生活也如一贯难得顺风顺水的牌桌,容不得他小小自摸。

他穿过厅堂走进厕所,朝马桶里吐了口痰,然后冲水,听到哗啦一响,抿了下嘴,似乎有点排泄的解脱。再原路回来,依旧站在案板前,面对着红绿灯辣椒一阵奋力拼杀。他操刀的姿势极生硬,指头在刀刃下并排用着力,表情是咬牙切齿的仇恨,假如旁边有人在场一定颇为触目惊心,那模样说是不想自裁怕是连人民也不会同意。

然而,人民不包括所有他认识的人。

在这个潦倒的夜晚,他自虐地准备着晚餐。病还没好,炎症发到了气管里,好象开着虫虫总动员的大爬替。嗓子发痒,整个的变成了一只人肉痰盂头。每隔3分钟一次的频率,令他穿梭在厨房和厕所中间,有时咳得厉害了,胃袋被翻转般的难受。假如这个肉身可以就此飞脱出皮囊,掉进马桶里冲走,那也许是最羽化成佛的捷径吧。伴随着这种通身的痉挛,幸生绝望而沮丧地想,就连他自己都唾弃着,所以他的世界也理所当然的是个应被人唾弃的世界。

几个小时前的幸生还是有生以来最幸福的幸生。

骑着突突做响的电动自行车,臀部在返家的路上习惯性得颠沛流离。多年来主持工作会议练就的硬臀功就这会儿最见功效,七兜八转地上坡下坡,生在车水马龙的人潮中抢出一条丝绸之路来。路过菜场,已经接近下市,菜贩们流动出来,在马路中心摆着摊。少不得和夜市出得早的摊主们争抢着地盘,嚷闹叫卖混成立体声魔网,缠绕向西晒犹温的街口。幸生草草抓了几把菜,挑了两尾鱼扎在不透明的黑色垃圾袋里,兴冲冲返家。

“幸生……”小美从房里出来,把电话子机放回母座上,怯怯地开口:“你不要再生气了,跟自己过不去。”

幸生一刀斩在案板上,当一声响:“我哪是里跟自己过不去,是你们跟我过不去!”这样激烈的话幸生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闷闷地喊着。嘴上却气化成咳,急风骤雨般,手握成拳头,挡在唇上,直到口腔里有了腥味,才发觉拳头是空心的。

平定以后,眼眶隐隐地发涨,就是到这种时候,电话追过来,还是要避开他躲到房里去说。

他是被撇清抹净放在一旁的摆设,没相干,不疼不痒,不会喘气的死物。象被扔在水槽里的鱼,鼓着眼只会吐浑浊的沫。

幸生努力了半天还是没忍耐住,赌气说:“你要走的话,没人拦你。”

背后的小美屏息静气,半晌没了动静。只有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外面谁家的电视远远地传过来,是麦当劳的广告:“就是喜欢你。”

抽泣嘤嘤响起时,幸生有点恍惚,好象那是从自己嘴里逃出来的。心里一软。他其实是一直不希望小美留下的,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小美的选择,涉及到他已经压缩至底线的自尊,他心底最强大的占有欲,他前半生几乎唯一的希望。幸生无法忽略掉这些理由,他的自私在刹那战胜了一切,这个时候,他实在应该很强势地转过身,抱住小美,用最温柔的话挽留她。需要的话,他还可以吻她,如她所愿,激动地热辣辣地无比投入地……

幸生暗地里抽动着唇肌,以便让它们象两只跃跃欲试的小鸟,怀着混合自我牺牲式悲壮和自我感动式伟大的复杂心情转过身来。

“你……”两只小鸟正待飞出却忽然象中了面目全非脚般,抖如筛糠。

小美拎着不知何时收拾好的行李箱,脸上带泪却态度决绝地:“幸生,对不起。”

他呆住,直觉地问:“你至于这么夸张吗?”

她拉开门扭头看了他一眼,做了一个八点档中常见的上演职员表前的凄艳定格。

那声当啷的门响,让幸生怔了片刻之后手足无措起来。愤怒到了极点,倒象是被谁嘲弄了一场,从脚底直窜上来的心慌。

难道我做错了什么?

因为不相信,所以急切地反省着自己,一点一滴地倒带,要确认自己善良的一面未曾遭到道德意义和行为准则上的破坏。这是他条件反射般的举动,生怕自己的一时不察影响干涉到别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他首要考虑的永远是对自己的免责。

这样的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唯一做的就是在看到那两具雪白交错的肉体时气绝于胸两眼发黑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带上了未旋紧的浴室门,让她们沉浸在热气腾腾的欢娱中。把自己陷进沙发里,呆坐到天黑。

也许是永久蕴化在了黑暗色素中的魔咒,那些喘息和呻吟简直无所不在。某年夏天,幸生冲了凉出来,躺在竹席上抠墙皮玩。月亮在小孩子眼中出奇的大,一片光海无力坠在窗外的臭水沟渠中,闪闪发亮。织衣娘唧唧地叫着,偶尔变调,幸生以为是蚊子,坐起身凝耳专注,只待它们飞过就一巴掌击落。他喜欢这游戏。

可这次游戏的是他人。

他蹑手蹑脚地循声而去,老房子的里间,跟他的只隔了一堵薄墙。幸生好奇地探头,就再也动弹不得。过半晌转过身,小鸡鸡在月光下翘起的黑影,成了他一生的梦魇。

幸生张着嘴,喊不出声来。

听见有人嘻嘻哈哈地出来,黑暗中肉白的影子,热吻的猥亵声音,然后小美尖叫一声,灯光大亮。

幸生看了她一眼,丁盎裸着身子,神情还是一样地似笑非笑,茶色短发张牙舞爪地顶在头上,大摇大摆地过来。

幸生立刻把脸掉过去,涨红了面孔,他比她还紧张。

丁盎手伸过来,拽住他手里下意识捏紧的东西:“就这么一件好点的,弄皱了就没法穿了。”

他仓皇松手,针扎了屁股一样跳起来,才发现一直坐在她散乱丢在沙发上的衣服上,老行头,白衬衫牛仔裤。

“小美,拿条纸内裤给我。”她打个响指,无视小美的尴尬发号施令。

等小美撞进房间,他才忽然醒悟也许她是故意支开小美,好给她情绪上缓冲的时间。

丁盎从来都是个体贴的情人,不过那只对女性。

果然,她一张嘴:“你这人的窥阴癖怎么这么些年了还没戒掉啊?”

幸生吸口气,肺都要炸了,分明是在他家,小美也是他名义上的恋人。

“你……你……”他怒地说不出话,待要跟她理论,一眼望过去,丁盎努力用湿身子跟白衬衫作战的表情山林火灾一样轰隆隆烧过来。

这身体是瘦削的,骨肉分明。臂膀跟大腿有些肌肉,背部绷直时线条象豹子。胸不是很大,但形状漂亮。肚脐圆润,腰是吸口气肋骨中间有条隐线的那种腰……幸生梦寐以求的肢体,活生生在眼前不当回事地张扬着,锁骨凌厉得见血封喉。

丁盎的美是美在够中性,而且浑身倨傲的劲,让人有种恨不得把她践踏在脚下的冲动。

幸生只想吻过去,凌空伸出手,却用了一根手指:“滚!你滚!”



2



两个月前。

下了车,风迎面掀起一阵黄土,幸生没提防含了一嘴灰,急忙往地面上呸着。

小镇变得越来越跟记忆中有出入,过去没沙化的象现在这么厉害,山清水秀,明丽得春风化雨。童年是醉在当中的,天际线上满是疯跑的足迹。

幸生在长途车站的公用厕所里扭开水龙头,抄起冷水拍在面上,还漱了漱嘴。刚要出去,有个浓妆艳抹的导游小姐在男厕前堵门。幸生把她委托的盲人外宾小心搀进去,白人老头翻着眼睛拿眼白对牢墙壁拉开裤链。这里早成了游人如织的景点,保存完好的旧宅子稍做修饰就可以拿来迎宾。老外们一车一车地来,乡下人见怪不怪了,绞尽脑汁要多做观光生意。幸生想起来就叹口气。

他跟在盲人弱智观光团后面,看那些拄着杖的手脚迟迟疑疑地移动,胡乱摸着石板桥栏,石狮之顶。他也尝试着闭上眼,耳朵里却只有来往车辆的叮当做响。水面静静流动的波纹和远处层叠起伏的飞檐轮廓,无论如何是感受不到了。这些人们千山万水外飞过来,只为了用手摸摸陌生的异国之物?幸生不太明白这对他们的意义所在。

对他,这只是生长过的地方。即使闭着眼,什么也不凭借,都可以摸着熟悉的门板踩着青石街回到外婆家。又或者沿着桥直行,转几转出了内城,顺着河道可以通到田埂上,来到湖堤。幼时常跟几个拖着鼻涕的小子们扛上隔壁二毛家的老癞皮狗,喊着黑油黑油的号子一路踏行。老癞皮狗懒洋洋晒了通身的太阳,冷不丁被他们从坝上扔下,扑通一声掉在水里急迫地挣扎。它自己能顺着一条土路爬上来,伏击等待的幸生就和众人再嘻笑而上抓住它潮湿的四肢,用力抛出。哈哈一声,爆出震天的快乐。单调重复的游戏,让一帮光头男童玩得乐此不疲。这冷酷的取乐一直进行到那个暑假的开始,幸生在惊呼中毫无防备地被人踹了下去。

他惊人地复制着老癞皮狗的动作,在冰凉的水中试图浮起,却感到有人跳下的冲击,水花四溅地涌过来。“救命!”还没喊出口,那人欺到身边,按住他头狠狠地压下去。幸生挣扎着喝了几口水,被反复压制了几次,激烈地反抗中碰触到一个柔软的胸口。

终于被放开后,幸生被拖上岸,姐姐幸嫦飞奔过来。

跟着上来的人混身滴着水,笑嘻嘻地搭住幸嫦的肩,一脚横踢在幸生屁股上,威慑他人地骂:“以后你们谁敢再虐狗,我就把他揿进湖里喂王八!”

众伙伴被震住了,没有义气地一哄而散。

幸生没遭过这样的待遇,把水干呕出来,放声大哭。幸嫦蹲下来搂住他,好言安慰。

那人粗蛮地把幸嫦拉开:“不要弄脏裙子拉。”

他愤怒极了,以为她是男生,暴喊:“你是谁?”

“反正不是你妈。”

“丁盎!”幸嫦扯她衣袖。幸生没见过姐姐这样的表情,眯着眼打量。

还没发育的丁盎,个子是让幸生足以气馁的高,长手长脚,笑得一脸嚣张。

幸生回来前打过电话,外婆很高兴,通知了不多的亲友。大家围着桌子,凑在一只60瓦灯泡下就着四周延伸出去的墨色背景吃菜。那光打得人脸上油津津的,任谁都面目模糊,表情和蔼。

“幸生有女朋友了吧?”

幸生只闷头吃,抽空微笑,兴奋的外婆习惯性抢答:“幸生眼界高,平常女孩子他看不上的。幸生,哦?”

女眷们哧笑出来,大意是“看看最后能领回来怎样仙女似的人。”

幸生讪讪地。外婆的夸大其词因为屡次遭不到证实,反象是对幸生伤仲永式的讽刺。幸生原本一板一眼地相信,后来连自己也不信了,只会标志性地咧开嘴,以便提醒大家这是个笑话。

好在他自幼在长辈眼中全是腼腆的印象,不怎么答话。一个人静静坐在一边,被喊到了,一扬眉,额上满是抬头纹。眼睛倒黑白分明地大,看人的时候直直地盯着,大人们一眼望不见底,说不是小孩应有的表情,幸生听懂了,从此跟别人目光对视时立刻下意识回避。

“聪明!”外婆逢人就炫耀:“幸生有两只脚趾是长在一起的,都说这样的将来要做大官。”

可惜幸生连班干部也没当过。他上学早,是班上最小的。个头也是,黑瘦瘦,象芸芸众生中的一粒渣。坐在第一排,每个进出教室的男生都要拍下他的头。脸上有酒窝,老师说曹幸生最听话,全不知他本性的阳奉阴违。女生们爱他的酒窝,常常妄顾本人意愿地胳肢他,等它们痛苦地显形再用力捏上去。就连去厕所,也总有人过来弹他的小弟弟,幸生被他们追得到处跑。有几次没躲掉,在班上就被人把裤子褪了下来。

幸生哭着跑出学校。

那时还是简陋的条件,小学四年级以下不配凳子。外婆用麻绳吊住小板凳斜挎在幸生脖子里。天一热,他除了衬衫系在身上,贪玩起来往往书包衬衫板凳全不知所踪,每次都一顿打骂。那天回家更连裤脚都扯破了,外公不由分说,抄起竹尺在幸生屁股上噼里啪啦地做笋炒肉。

幸生趴在床上写信给幸嫦。远在城市的姐姐好象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幸生想象她的温柔变成一双翅膀把自己不留痕迹地掳走。然后他失踪的消息传遍学校,听到的人无一不张大嘴巴……幸生在梦里嘿嘿笑着猛地蹬了一下脚。

“幸生。”涂建黑呦呦的脸膛惊讶地凑过来:“几时转家的?”

“昨天。”幸生笑笑,跟童年玩伴拍胸打肩。说起来好笑,因为这个镇上几乎都姓曹,幸生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以为天下只有曹姓,就连涂建,同班了很久他也以为是叫曹涂建的。第一次听说没有曹,就是姓涂的时候简直大吃一惊。

问起父亲的身体,幸生说:“行是行的,不大方便活动。清明人多。”

涂建点点头,看见幸生递来的船钱,推回去呸了一声:“不如吃香烟去。”怕幸生让,赶忙笑着解缆绳,抽踏板,栅栏闸门带上把一众去陵岛上坟的人们关牢,再启动马达。

铁驳船缓慢地在水里打个漂转掉方向,然后象刀子划过玻璃一样的湖面。风吹过来的水臭和水气雾蒙蒙地扑化在脸上,毛茸茸的触觉。幸生把头靠在木凳背后的铁皮板上,指甲卡在一条暗槽里无意识地撕拉。

远远的芦荡里惊起几只水鸟,叫了只言片语的几声,滑到另一侧,竖着脖子,眼神警惕地朝这看。

苍灰着满天地间的湖水被息息梭梭地搅乱了。

那个夏天幸生跳了两级,直升初中。走的那天起晚了,赶到时船刚刚离岸,一船的老小都笑,外公连打带骂地领他单包了小船,支哑哑扭到对面去搭汽车。

幸生把吃完的苹果核使劲砸向一只飞过的燕鸥,被外公一巴掌打在后脑上,眼睁睁看它掉进水里隐去不见。那时的他,不知道对人生不能过高估计,虽然也有点怅怅的,但想到未来就无比振奋。

小曹狗--!

幸生四下回顾,茫茫然全无人影的墓地,大太阳当头晒着,汗沾湿了衣裳。他每次在墓碑中都如走迷魂阵般,笨法子是一只一只瞧过去。待终于找到曹幸嫦的名字,登时愣住。

早有人抱着膝盖坐着,扯着本子怔怔地往灰盆里丢,脸熏得黑红,半是汗半是泥。他腿一软,心都掏空了,看不得平常神气活现的人魂不守舍地萎顿在地。

“嗳……

幸生走过去,伸手拍出,扑了个空,哪里有人?就连刚才那声熟悉的谑喊亦是幻觉,火苗舔出摇晃的虚境。那是三年前的丁盎,幸嫦刚去,她一滴泪也没掉,早知道的事,都等着这一天而已。

 

幸生定定神,找块布把姐姐的碑擦干净,默默地烧起锡箔元宝来。忽悠悠的日子一下子全部掷在了地上,无声无息。





Posted by yam_sleepwalker at 樂多Roodo! │17:53 │回應(0)引用(0)小说
樂多分類:文字創作 共同主題:文字創作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1332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