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5,2005
[THEATRE]新NORA的出走主义
新NORA的出走主义
萨拉米

娜拉是《玩偶之家》描画出的一个反抗男权争取妇女自由的象征和代表人物,这已经为世人所了。
自其问世以后,不仅成为争议的主角,也被多次改编。
以前也有娜拉远嫁中国的脚本被编为现代话剧,成为中国版本的特色娜拉。
昨晚看了由Schmidt-Henkel改编Thomas Ostermeier执导的新戏娜拉。
有意思的是,这出戏在原著的基础上添加了大量现代元素。
娜拉变成新世纪的女性,并且在她的身上亦闪现出一些另类特质的光芒。
首先舞台布置就极富层次感,把这个收入良好的中产家庭居室以开放的跳跃的模式呈现在舞台上。一只硕大的观赏鱼缸被放置在舞台右边,除了以各种木板拼搭出的房间结构,引人瞩目的还有作为巨大的背景悬在整个居室顶上的投影幕布。很多场景中,这个幕布上变换着纷乱浓重的色彩或者反复出现娜拉幼年时天真无邪充满快乐的脸庞。这背景多次和娜拉随着事态的发展逐寸接近绝望的表情相映衬,增大了戏剧冲突,甚至成为剧中人内心的无声独白。一般的舞台背景的布置,基本上是用来模拟空间的,但是这个投影幕布被使用来增强色彩和视效,甚至可以映衬角色的内心,这不能不让人觉得新奇,大赞这个设计真是神来之笔。
其次是服装的改编。娜拉作为一个背景良好的优雅女士,她的服装当然不再是1879年的长裙,而替之以PRADA的高档套装。她的老公作为银行家的新进合伙人,穿着最时尚的男装,举止不俗,配备着笔记本电脑出入办公,耳朵里随时插着手机通话的微型耳机。洛克医生穿着休闲,为了配合他不羁的性格。其他两位主角也都穿着当代符合他们身份的服饰。佣人爱伦变成了一位黑人欧配亚女孩(欧配亚,指一些住到当地人家里协助家务或者照顾小孩来赚取生活费,同时可以增加外文练习机会的外国留学生)莫尼卡。让人耳目一新的是对圣诞化装舞会的改编。海尔茂扮演成一个穿燕尾服的吸血鬼,这也不出奇。有趣的是娜拉扮演成古墓丽影这个经典电玩中的劳拉的造型,身穿性感紧身衣,皮短裤,大腿上分别绑着两只插枪的枪套,里面放着玩具枪。这尚不够,还结合麦当娜为最新007做的插曲MV中的造型,身带鲜血,腹部被利刃划过,浑身潮湿,总之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血腥的狂野。洛克医生则化装成一位天使,背着两只翅膀,头上顶着金圈。这三个造型的寓意都颇值得玩味。海尔茂,暗示他是一个自私的吸血鬼,靠别人的养分存活,极度冷血。洛克,暗示他即将归西,由于他本性尚不坏,允许他入天堂。由于剧情将所有的细节改编得极富现代感,洛克医生原来的花柳病被换成了世纪末绝症AIDS。或者化身天使不光表达了洛克心中期望获得救渎的愿望,也是编剧对艾滋患者的一种美好祝福。娜拉的劳拉扮相,暗喻了她已经成为了一名战士,她不光要和即将到来的真相战斗,还要为这个真相背后的真相战斗,虽然这战斗会让她遍体鳞伤。而枪套和枪也为下面的剧情发展做了伏笔。

当然最有趣的是人物性格的变化。这是我觉得这出戏最有争议和矛盾的所在。
由于是新世纪女性,娜拉的性格变得复杂和富于变化。她不再只是小鸟依人和天真,坚强以及有觉醒的女性意识等等。这位由Anne Tismer主演的新时代德国娜拉,高傲又性感,天真又精于算计,温顺又反抗,极容易冲动又冷静的象狮子。女性意识在她身上着重体现的已经不是觉醒,而是复杂的冲突。譬如说性感,剧情中设计了她和三个出场的男性均有的调情场面,有些甚至还颇为大胆。她有着中产时尚女性普遍具有的虚荣,为了达到目的,也不计较稍微地卖弄一下身体。她的风情布满眉梢眼角,肢体语言在必要的时候会大于其他的表达。同时她又非常清醒,她很容易从刹那的迷幻中察觉到,她可以利用什么来达到什么,以及在这一点上她可以走多远。她对孩子的爱似乎没有她对丈夫的爱来的多。她对丈夫的爱又似乎是女人对甜言蜜语的迷惑。当她发现这些让她觉得欣慰觉得自豪的家开始要沦于毁灭的地步时,她选择了战斗。她要捍卫的已经不再是丈夫的荣誉和家的维系,她要捍卫的是她的一生努力建筑的东西,一个世人眼中传统意义上应该具备的一切。她捍卫的其实仅仅是这样一个符号和定义而已。我们把这个定义为一个旧的价值体系的话,当它眼看即将溃败的时候,娜拉选择了自我毁灭,她决心吞枪赴死,因为她的世界即将崩塌。
但是很快,当海尔茂得知一切以后,他打她骂她,让她去死,鄙夷她唾弃她。真的是唾弃,因为剧情编了一个细节,就是海尔茂吐了口口水在娜拉的脸上。当时的娜拉面无表情,但她的心已经死了。这就是海尔茂接到第2封信时,背对娜拉读信,娜拉掉转枪口对准他的原因。当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旧价值体系不过别人和她自己共同虚构出来的,她就要抛弃它,去寻找新的价值所在。新娜拉觉醒了。她的觉醒相当的残忍。她枪杀了海尔茂。任他的尸体沉在观赏鱼缸中,然后冷静地擦掉枪上的指纹,冷静地处理了现场。她没有和任何人告别,穿上外套,在圣诞节的夜里离开了她一手建立的家。
最后一幕,当娜拉关上大门,背靠在大门上,她面无表情地站立了很久。这时舞台上的灯光打在她木然的脸上。舞台上只有一扇门,和门外的一个颓然坐地的女人。娜拉出走了。但她要走向何方?门背后曾经是她唯一的世界,但是事实上是不属于她的。现在她冲出了不是自己的世界,那门外呢?门外是她自己的世界吗?她自己的世界又在哪里呢?鲁迅说,娜拉出走,只有两条路,除了堕落就是回来。但是Thomas Ostermeier并被有给娜拉回头路,在他的戏剧世界里,娜拉永远无法回头。
这就是200年之后的娜拉。现代女性的娜拉。她没有两条路。当她抛弃一切,只为了要寻找自己首先做为一个人活着的定义时,她已经无路可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