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冠蓉。我住幸福村青雲路。

DEAR芬

我上一篇文章［回憶與愛，如潮水般湧來］才起了個開頭，來不及繼續寫下去，妳第二篇留言已經貼上來了。

上一篇文章整整寫了一個禮拜，還停留在開頭。因為，這個禮拜實在太忙了。我正忙著籌劃記者會。但今天看到妳的第二篇留言，恍然想起還沒有寄［禮物］給妳，於是傍晚趕在郵局關門前，匆匆忙忙跑去寄掛號。應該在兩天你就可以收到了。

 關於我們的外公，第一口沙西米當中的林桑，我對他的回憶，應該比妳多許多。算起來，他因癌症撒手人寰的那一年，妳應該剛出生。而我，約莫三四歲的年紀。我依稀記得他的面容，但，印象最深刻的，竟是他的告別式。我不懂得喪禮的意義，只知道許多大人披麻帶孝哭成一團。然後，我就被派去陪阿嬤，我媽告訴我，妳要代替阿公去跟阿嬤作伴。這一段，我曾經寫在［不羨慕哲學的養成］這篇文章當中。

這麼多年來，我從阿嬤，從我母親也就是妳的大阿姨，從舅舅口中，去拼湊我們的阿公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用長大後的眼睛，去看童年待過的那個家，或許林桑帶給妻子兒女許多悲傷的回憶，也讓他們一夕間跌入赤貧的地獄，然而，說來有趣，對現在的我來說，童年時那段赤貧的經驗，卻是現在最浪漫的回憶之一。

那棟老房子，在你們全家還沒搬回來之前，沒有瓦斯熱水器、沒有瓦斯爐，煮飯洗澡都得用灶升火。我從小就跟著阿嬤去山裡撿柴枝。撿回來的柴枝，阿嬤會和我一起堆在地上，按照粗細排好，阿嬤會用小斧頭把粗一點的柴枝劈開，然後把幾支小細柴，用一稛乾掉的稻草稛好，在灶旁的地下堆成一做小山，煮飯燒水時，我會搶著幫阿嬤把柴稛扔進灶裡。有時，扔得太急了，就把阿嬤好不容易升起來的火給滅了！

在你們還沒搬回來前，後院除了那顆巨大的蘋婆樹，還有一個小小的豬圈，只能容得下三隻豬的豬圈。阿嬤會提著餿水桶，往裡頭給豬添加食物，雖然很臭但我喜歡跟著阿嬤跟前跟後，所以只好忍臭跟阿嬤一起餵豬。有時候，獸醫會騎著摩托車前來給豬打預防針，有時候，豬養肥了，會有人開著鐵牛車來把牠運走。

不曉得為什麼，我滿懷念那段時光。覺得砍柴升火、舀餿水養豬，都是我身邊同年齡的朋友不曾經歷過的事情，實在太酷了！

幾個月前，我去美國訪友。談笑間，朋友忽然對我說：妳的個性真好，好容易滿足。

我愣了一下。恍然明白，原來，我在朋友心中是個很容易知足的人。

我想了幾秒鐘，那幾秒，我的靈魂回到三十多年前，我住過的那棟古屋，第一口沙西米發生的場景。然後我告訴我的朋友，我以前過過的日子，告訴他，因為現在的處境，未來的每一天，都一定過得比以前富有，跟從前比，現在就事事都覺得滿足。

小時後的赤貧，竟然成為現在的我，回憶中，最浪漫的事情。

因為這本書，我們能這樣對話，也是非常棒的事情。就算以前同住在那棟古屋裡，我們都不曾這樣過。

寫到這裡，我彷彿有個錯覺，林桑，我們的外公，正在天上，讀著第一口沙西米，來到我的部落格，看到他兩個外孫女在聊天。

芬，妳說，如果他天上有知，他會對我們說些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