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2009

二二八‧落雨彼日

論壇結束後,在咖啡廳外小坐,雨,一滴、一滴地落了下來。

細雨中步出舞蹈社,抵達公車站牌前,經過的店家正播放中天新聞「二二八‧泯恩仇」專輯,ihg說,看那標題,就知道他們對二二八的立場是什麼。

下了公車,雨勢驟然變大,站在街角躲雨,想起美親、易叡創作的「落雨彼日」。62年前也是這樣的雨吧?春雨和著這島上的血與淚、摻著不敢哭出聲的悲願。



回到家,看了網路新聞,知道今天馬英九總統趕赴了哪些紀念活動、沒有意外的被家屬嗆聲;也看到中天新聞「二二八‧泯恩仇」專輯,以執行屠殺的「二十一師」為主題,藉由台籍老兵的訪談,帶出「二十一師被台籍的解放軍在上海灘殲滅、二二八的恩怨應就此了結」,最後提出「大部分外省人1949年才來台
」,希冀化解族群的心結。(3/3補記:陳翠蓮老師的這篇「三中胡稿二二八 解放軍為台灣人報仇?中時、中天、中視混淆視聽」值得一讀)

似乎,這個專輯找到了「二二八的究責對象」,反省被簡化成「台籍兵殺了二十一師、都報仇了、恩怨該結束了」。但「二二八」其實是一層層因素的複雜堆疊
,若要就責「二十一師」,他們也只是奉令執行,這中間還是有誰下令、下令的過程該釐清;新聞專輯中並無層層剝析,戰後國民黨政府對台政策的種種問題、探討當時台灣人如何從欣喜到幻滅而想不透「中國人為何殺中國人」,而是避重就輕的歸結成「因果」、「戰爭悲劇」;當台籍老兵談到當過日軍、中華民國兵、解放軍的經歷,本可深挖他們那「台灣人想被"國家"承認的」複雜心情,但訪談就跳開了。製作這專題的團隊還是沒有從「當時台灣人的心情」,去瞭解「到現在為何二二八難以化解的癥結」,而這專輯某程度也反應了當前台灣「反省二二八」的一種態度,當談到「施政者的責任」時,還是有許多人不認為是統治結構的問題、該究責到那樣的層級。

如果,台灣還是可以容許一面對受難家屬道歉、一面憑弔加害者;還是可以容許政府單位以幽默的文宣販售「蔣介石公仔」,那代表我們對二二八、對白色恐怖、對過去那段人權遭受迫害的歷史反省不夠。

如果,反思南京大屠殺、尤太人遭受納粹迫害,都是對「人」的同等悲憫,那請也應以同等的態度來看待「二二八如何平反」。

對於二二八的感想,還是前幾年寫的那些,因為台灣社會對「二二八的反思」還是繼續糾葛在「沒有加害者、要求被害者寬恕」的泥沼裡。

如果還有更深入的,那吳乃德老師寫的這篇,是最近在思考的問題。

中國時報    A16/時論廣場           2009/02/27

邪惡真的「庸常」嗎?

【吳乃德】

  
林博文先生日前在本報的專欄討論了電影《為愛朗讀》,也討論了漢娜‧鄂蘭「邪惡的庸常性」之概念。用這個概念來理解政治壓迫的參與者,不但過度簡化,而且也不符合歷史事實。不過,林先生的文章卻是一個很好的開始。他所提到的問題,正是台灣在討論轉型正義的時候所一直疏於面對的。
  
鄂蘭針對納粹戰犯艾希曼的審判所寫的《艾希曼在耶路薩冷》一書,以「邪惡的庸常性」為副標題。艾希曼在戰爭期間負責逮捕、集中、然後運送猶太人到集中營;至少有六十萬猶太人因為他高度的行政效率而成為灰燼。鄂蘭要傳達的訊息和道德啟示是,如同她兩年後所說,「此種巨大規模的邪惡行為,並非來自執行者的邪惡、病態、或意識形態信仰。不論這些行為多麼邪惡,行為者絕對不是惡魔」,而是像你我一般的平常人。他之所以積極參與人類有史以來最大規模、最有組織、最有效率的屠殺,乃是基於平凡而世俗的動機:衷心服從指令、在官僚體系中力求表現和升遷。艾希曼的動機因此「十分庸常、非常人性」。
  
以色列政府在一九九九年所公布的艾希曼獄中筆記,似乎也支持鄂蘭對邪惡的理解。艾希曼寫道,「我發現以服從和接受指令為基礎的生活,確實是一個舒適的生活。這種生活讓一個人對思考的需要減到最小。」
  
鄂蘭「邪惡庸常性」之概念,將納粹的罪惡轉變成普遍性的道德議題,成為當代政治哲學討論道德責任的起點。目前為止超過兩百專書和論文討論她的書。這個概念也影響了後來耶魯心理學家密格蘭著名的電擊研究;該實驗試圖證明平常人多麼容易服從權威,而對同胞做出殘酷的行為。
  
可是邪惡真的如此庸常嗎?鄂蘭對艾希曼的理解是正確的嗎?艾希曼的自我分析(其實是辯白)可以相信嗎?如果答案是否定,我們又能從中獲得何種不同的啟示?
  
歷史和道德的反省都必須以事實為基礎。事實上,艾希曼並非只是接受上級指令的優良公務員。艾希曼被捕真實身分曝光後,他的許多阿根廷友人才恍然理解他過去的許多仇視猶太人的言論。也正是他的反猶太意識形態讓他在阿根廷的行蹤曝光。他的兒子有一次在女朋友家聊天的時候,不經意地顯露對德國沒有徹底消滅猶太人的惋惜。他的話引起女朋友父母的警覺,他們的檢舉終於導致艾希曼的落網。他的兒子從小在阿根廷長大,其反猶太人意識形態的唯一來源是他的父親。
  
將政治壓迫的執行者、協力者,視為只是盡責任的服從者、或企求升遷的機會主義者,是過於簡化的解釋。壓迫體制由各種成員組成。有鄂蘭書中所提到的,暗中利用職權幫助猶太人而被槍斃的衛兵。也有心理上無法執行此種罪行而申請調職的軍官。事實上,納粹領導人知道,並非所有人都有能力執行這種「極端的邪惡」。因此他們通常准許調職的申請,而不加以處罰。納粹所從事人體實驗的歷史資料也顯示,他們選擇護士和衛兵的時候非常謹慎,特意淘汰那些心理上和道德上不適合這項工作的人。
  
我們從這些事實獲得的啟示,截然不同於鄂蘭試圖傳達的訊息。從「邪惡的庸常性」出發,鄂蘭試圖提醒我們組織和權威的恐怖。她期待我們以道德勇氣來面對不正義的政府。「這種政府會面臨什麼樣情境,如果有足夠的人『不盡責地』拒絕支持它?甚至不需要主動的抵抗和反叛,這種拒絕支持都是一個有效的武器。」在後來的《責任與判斷》一書中,她這樣說。
  
然而,我們從真實的艾希曼所獲得的啟發,卻是意識形態及族群偏見的恐怖。事實上,德國在第一次大戰之前是全歐洲對猶太人最寬容的國家;德國的猶太人因此也最缺乏猶太認同、最積極融入德國社會。可是戰敗和凡爾賽條約所帶來的重大屈辱,加上德國軍方為了規避戰敗責任而誣衊猶太人通敵及不參戰,使得猶太人成為德國屈辱之源,偏流的反猶太主義也成為宰制民主社會的思潮。
  
壓迫體制的參與者到底應該承擔何種道德或法律責任?這個具有高度爭論性和政治性的問題,顯然不可能有標準答案。而且,壓迫體制的成員顯然由各種不同的人組成,我們無須用相同的眼光看待所有的成員。雖然或許永遠沒有結論,可是討論和反省本身就是一個建立民主文化的必要工程。
  
(作者為中央研究院研究員,台灣「真相與和解促進會」會長)

Posted by skydaughter at 樂多Roodo! │00:44 │回應(0)引用(0)影音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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