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7,2008

秀異的社會運動女將:葉陶

(這篇文章也是去年底接下文化總會的《女人屐痕Ⅱ》稿約。謝謝慧玲姐的推薦、楊建老師的協助,讓我有機會能完整的去瞭解葉陶的一生,葉陶不再只是《台灣民報》上的一個名字,而是和自己有著相似生命情境的社會運動工作者,訪問楊建老師的過程,也讓我真切體會到白色恐怖下政治犯的家屬遭遇和心情。雖然,這篇文章內容大多不脫楊翠老師之前的論述觀點(老師真的很強!寫超多篇關於葉陶的文章,但每篇都會讓人對葉陶有新的瞭解),只能在葉陶生命史的一些細微處,做一些補充,如因光明報事件被牽連,還有補充葉陶作為政治犯的妻子,如何操持一家、教養子女,體會葉陶和楊逵的革命情感。

為了推廣《女人屐痕Ⅱ》,就把這篇文章貼上來,跟大家掛保證,買書來看會比較有fu,而且可以看到更多楊建老師提供的精彩照片。懇請大家多多支持
《女人屐痕Ⅱ》

車過大肚山,在東海大學對面下車,沿著路旁花園公墓內的彎曲道路,爬坡到火葬場,耳邊傳來喪家的哀樂喧鬧著,形成一種殊異的氛圍。但當踏尋小徑的石階而下,卻遁入別有洞天的寧靜花園,眼前青翠扶疏的花木,竹林夾道隨風擺曳,有如置身世外桃源。

這裡,曾是社會運動女將葉陶和夫婿楊逵晚年生活的東海花園,如今,也是他們的長眠地,靜靜俯瞰著大肚山下的西部平原,遙望那黑水溝、不時有鹹鹹的海風吹過,彷如葉陶出身的旗津。

◆解纏足、新教育養成的新女性

1905年4月11日(戶籍登記為5月25日),葉陶生於高雄外海旗後町(今高雄旗津),父親葉賜經營古物商、擔任保正,小康的家境讓葉陶從小就有查某嫻服侍,母親黃美爽朗的個性遺傳,讓她從小就愛打抱不平,讀書懂事以後,常幫鄰居翻譯、寫信,很得人緣;也常作女紅,和母親、妹妹作的緞帶花常在婦女會展出;她愛好音樂,喜歡彈琴、拉小提琴,晚上常和家人們一起唱歌、彈琴,學校、街上若舉辦遊藝會,常能看到她們全家出席表演。葉陶身為長女,下有二弟三妹,對弟妹極盡管教之能事,從小就被稱為「陶姐」,「陶姐」也是日後她參與農民運動,無論年輕或年長於她的同志們對她的稱呼。

在這樣優裕的家庭中成長,更能看到葉陶的反抗跡痕。葉陶的母親承襲日治初期漢人中上家庭的習俗,認為「要對好尪婿,就要纏小腳」,而想要有雙「端美金連」,要從腳骨還柔軟的時候開始,所以母親在葉陶三歲時就為她纏足,纏足的痛,讓幼小的葉陶時常反抗,直到葉陶進入「打狗公學校」(今旗津國小)就讀,十歲時她利用學校的運動會,解開裹腳布丟進旗津海裡,從此不再受纏足的束縛,向雙親爭取「天然足」的抵抗行動獲得勝利,這也是葉陶一生中,與壓迫的社會結構、不公制度對抗的一個重要開端。

那年是1915年,在「放足斷髮運動」多年倡導下,台灣全島放棄纏足的女子已有48萬人,小小的葉陶,也以實際行動抵抗「纏足」這樣野蠻的「漢人精緻文化傳統」,參與在身體自由從傳統中解放的時代氛圍。當時在日本殖民者的推動下,新一代台灣人的教育養成也是從漢學傳統移轉到西方新式教育的新局面,葉陶的父母,雖然視「纏足」是女子教養的表徵,但在教育方面卻相當開明,不拘泥於「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傳統價值,讓葉陶先進漢學私塾讀書,受中國古典經文教育,接著又讓她進入公學校,接受日本的新式現代教育。


葉陶在公學校畢業後,因學業成績優異,受師長推薦,被派到台南女子公學校附設的教員養成所,接受教員職前訓練,同學們因葉陶從打狗來,而戲稱她「打狗婆」,但她不以為意,常帶領同學做事,展露組織的才能。短期訓練結束後,葉陶取得「雇教員」資格回到母校打狗公學校任教,這年,葉陶才15歲。

一個才15歲的少女,擔任替日本殖民者管教台灣人的角色,當然無法全盤掌握這當中自己的「被殖民位置」與「殖民教育者」的角色矛盾,且對葉陶而言,她看重的並非這份高於警察、課長級地方公務員的優渥薪水,而是能在母校教導家鄉子弟的快樂與成就感,教學上,她督促學生相當嚴格,也很愛護學生,常在課後送學生回家,認真投注在教學工作上。學生們也因為葉陶皮膚黝黑、上課聲音宏亮,而私下叫她「烏雞母」。「烏雞母」也貼切描繪了葉陶一生的形象,她擺脫傳統女性的柔弱卑屈,總以「烏雞母」的氣勢勇於抵抗強權。

隔年1921年,高雄第三公學校成立,需要大批師資增援,葉陶被轉調到高雄第三公學校直到1927年底辭去教職,也因此結識活躍於農民運動的同事簡吉,影響葉陶從此脫離安定的女教師生活,開啟踏往社會運動的路途,成為殖民當局視如忌憚的「土匪婆」。

◆活躍社會運動的土匪婆

1920年代台灣社會運動風起雲湧,自1921年台灣文化協會成立後,暑假常有留日的台籍青年返台舉行演講,介紹當代新思潮,葉陶也常跑去聆聽這些演講,會後還會買書來閱讀,一次大戰後的民族自決、男女平等、階級解放等世界新思潮,逐漸在她的心中萌芽。

當時台灣島內的非武裝抵抗殖民運動也從理論升高到實際行動,長年來日本殖民台灣的糖業政策諸多剝削,農業發展接近飽和點,加上文化協會的啟蒙運動影響,使得農民運動在1923、1924年前後頻現端貌,首先發展為蔗農對抗糖業公司的抗爭型態,1925年彰化二林蔗農集體對抗林本源製糖會社,爆發「二林事件」揭開全島農民運動序幕,爾後簡吉在鳳山成立「鳳山農民組合」,趙港在大甲成立「大甲農民組合」,各地農民組織有如燎原星火,最後串連而成1926年全島性的「台灣農民組合」。

葉陶也在這澎湃時局中,與領導「鳳山農民組合」的同事簡吉多次論談,加入啟迪民心的演講行列,或參與農民組織事務。1927年12月初,台灣農民組合在台中市初音町樂舞台召開第一次全島大會,在這堪稱1920年代社運界大事的盛會後,葉陶正式辭去教職,成為專業的社運工作者。1928年二月,農組中央委員會召開,決定成立「特別活動隊」,由葉陶擔任婦女部部長,負責組織農村婦女,成為農組中極少數的女性幹部之一。

她與農組幹部合作努力,該月月底立刻成立台灣農民組合大甲支部婦女部,引起社會大眾和殖民當局的矚目,成立晚會上,聽眾擠滿了大甲媽祖宮會場,葉陶代表女性作第一個演講〈婦人與無產階級運動〉;同年3月8日,該婦女部在大肚媽祖廟舉辦婦女問題講演會,邀請日本婦女蔡愛子演講〈無產婦人的使命〉,葉陶為其擔任現場台語翻譯。除了組織婦女團體,葉陶也經常到處演講,嘉義、彰化、台中、大屯、西湖、湖口、竹山等地都有她的足跡,藉由演講〈今日的社會〉、〈無產階級與婦人之使命〉、〈製糖原料採取價格〉、〈無產者的呼喊〉和〈甘蔗問題〉,葉陶關心婦女、無產階級、農村受糖業政策剝削等重要問題,隨著她宏亮的聲音傳散在每個擠滿民眾的講演會場上。

當葉陶步下護航殖民威權的講壇,走向對抗強權的街頭,講演的對象從台灣子弟轉為不識字的農民與村婦,她總以淺顯易懂的遣詞用字,描述殖民帝國對台灣的種種壓迫,或舉生活實例,如1928年她代表彰化支部出席彰化印刷從業員成立大會,演講〈無產者的呼喊〉,用「需把吸人血的蚊子打死」的生動譬喻,傳達無產者需起而抵抗,雖遭警察中止演講,卻激勵了台下兩千多位聽眾。

葉陶的外貌、裝扮雖素樸,卻具獨特的草根魅力,她參與農民運動,不僅止在講台上組織農村婦女,膽識過人的她也深入抗爭行動的現場,不畏日本警察的毆打暴行,以身體進行對抗;發揮口才,代表農民與殖民當局溝通。1928年五一國際勞動節集會中,葉陶和許多農組幹部被警察逮捕,在獄中飽受毆打刑罰,她在被釋放後,仍與其他幹部率領上百位民眾包圍彰化警察課,要求釋放還被拘留的幹部,即使遭到一百多位警察的包圍,她們仍向主事者抗議、交涉,讓該主管不得不接受商量;隔月,各港口船員罷工,臺灣青果會社霧峰檢查所通知各生產者不能裝運芭蕉、卻故意不通知農民組合員,導致農民大大吃虧,葉陶則和另一位幹部謝進來代表農民,在多位警察監督下,詰問檢查所主任到不得不賠罪、承諾絕對不再重蹈覆轍。

從1927年到1928年6月以前,是葉陶在農組的活躍期,年紀輕輕、才二十多歲的她,卻已展現驚人的行動力,站在台灣社會改革的浪頭上。而葉陶也因為參與農組,而結識受農組感召、從日本回來的楊逵,當她初見返台的楊逵,即請他在扇子上題字,楊逵題上「土匪婆」三個字,讚許她不作日本奴隸的豪氣。日後她聽楊逵分享在日本的見聞,彼此交換對台灣的觀察;他們一起主持竹林爭議事件,輾轉於竹山、斗六、小梅、竹崎等地組織農民,一起出入監牢;他們在實踐理想的道路上,一起做社運,一起歡喜受苦。

◆獨撐家計的賣花婆

這般光景,直到1928年農組內鬥,葉陶和楊逵雙雙被以「戀愛墮落、從事某種陰謀」為由,除去所有職務。遭農組幹部派除名的葉陶,猶如失去戰場的戰士,她與楊逵一起到彰化,在賴和醫院斜對面的小巷內過著無夫妻之名的同居生活,參與中部地區文化協會的活動。同居,在當時仍相當前衛,1920年代中期,衛道人士曾在《台灣日日薪報》抨擊戀愛結婚是「野獸苟合」,新派人士則標舉「戀愛是至高無上的道德」,葉陶則已實踐這樣的前衛道德。1929年2月11日,葉陶受邀到台南舉行的台灣工友總聯會大會演講,預計隔天再回楊逵老家新化舉行婚禮,不料遇上大逮捕,兩人被扣上手銬腳鐐,服了一段「婚前官費蜜月旅行」。

婚後,楊逵寫小說、葉陶生小孩,一連生四個。雖然葉陶會寫、也喜愛寫作,但生活窘困的客觀環境,無法允許一家有兩個作家,加上葉陶個性外向,使她在家庭分工上,總肩負對外的公關、家計。最初,她們在高雄落居,曾是草根運動者的葉陶身懷六甲,改行當起市場的流動攤販,兜售自己設計、縫製的童衣;其後,轉居台中,楊逵創辦《台灣新文學》雜誌,葉陶則負責向外募款、印刷及發行等出版業務;楊逵租地種花、經營首陽農園,葉陶則出外賣花;當米缸見底,外緣很好的葉陶要想辦法張羅生活費。這樣的情景一直持續到戰後,台中不僅成為他們兩人生命旅途的落腳地,葉陶也總替代體弱多病的楊逵,一肩挑起全家的經濟重擔;在家庭教育上,葉陶也較嚴格管教孩子們的態度與言行。

戰後,二二八事件爆發,葉陶與楊逵都成了當局追捕的對象,楊逵帶二子楊建、葉陶帶其他孩子分別逃亡,但帶孩子逃亡不方便,過沒幾天他們又將孩子送回家,兩人繼續逃亡,當時已公告懸賞每人五萬元。葉陶和楊逵借了中央書局的箱型車,車上載著油印機和蠟紙,一邊逃亡,一邊在中部鄉間宣傳武裝革命及組訓工作,他們本想出海,但海岸已被重重封鎖,只好返家,當晚就因鄰人通報而被抓走,關在二十一師營區(今台中干城)中,成為待決死囚。

葉陶在國民黨的死牢裡,展現台灣人寧死不屈的傲偉風骨。她自嘲死期將至,天天開懷唱山歌、哼唱「丟丟銅」,藉機教育幾位青年學生社會主義思想,執行死刑前,葉陶還帶頭唱台灣歌謠,昂然面對強權,「土匪婆」非浪得虛名。魏道明一紙「非軍人改由司法審判」的執行命令,讓他們兩人死裡逃生,改判105天刑期。1949年,葉陶又因楊逵的「和平宣言案」,連同幼女楊碧被捕入獄,12天後她和幼女被釋回。8月葉陶病倒在床,又因基隆中學光明報事件入獄,直到冬至才出獄。隔年,楊逵被判12年徒刑,往後葉陶一人獨撐家計,帶著四個孩子賣花、自製販售豆腐、肥皂、醬油維生,生活不曾有過容易的時候。

葉陶維持家中收入已屬艱難,還時常遭受便衣、特務這些掛牌流氓到家裡騷擾,1951年春天,又有兩個便衣到家中翻箱倒櫃,帶走九百九十九本書,連牆上衣服口袋插著楊逵常用的派克鋼筆也要拿走,葉陶不禁氣得和他們理論,斥責他們搶奪物品、蠻橫無理,從那之後,便衣雖不再大規模到家中搜查,但管區警察每月還是會有兩三次到家中查問一些事情。

後來,葉陶為了顧及子女的安全,加入台中市婦女會,在官方的婦女團體活動,擔任台中市北區婦女會理事長、北區協調委員會,身兼台中市婦女會理事、省婦女會理事,果然警察較少再到家中囉唆。但葉陶擔任婦女會幹部,並非想在統治機構裡獲得好處,她只著眼於解決民眾紛爭,也藉婦女會名義,創辦農忙托兒所,幫忙割稻的農人照顧孩子。

雖然生活艱苦的支撐著,葉陶多不願孩子們放棄學業;面對周圍人人走避、少有接濟的冷漠,她也常對子女們說「你們的爸爸是思想犯,不是殺人犯,應該要驕傲才對,為什麼要自卑」,鼓勵他們走出政治犯家庭的巨大陰影。一直到1957年,葉陶終於能有屬於自己的小園地,貸款買下台中市淡溝里(今全國飯店對面、科博館附近)的土地,繼續種花,但這一切在楊逵出獄後付諸流水。

1961年4月8日楊逵從綠島歸來,5月葉陶當選「模範母親」,這樣的時間巧合,無非是當局的政治宣示。而楊逵一返台,經朋友介紹,購買在高雄蔦松的法院拍賣地,因而賣掉淡溝里土地,孰料只買到地上物、並無地權,最後被趕出來,居無定所。1962年初,楊逵再向銀行貸款5萬元,購買大肚山上將近一甲的不毛之地,召回所有的孩子幫忙開墾,滿懷壯志要在貧瘠的紅土上開闢東海花園。從1962到1969年,葉陶成為名符其實的「賣花婆」,每天左手提、右手抱的帶著一大把花,搭早班的公路局進市區挨家挨戶兜售,中午又要趕回家煮飯給楊逵吃,有時帶回的收入若不足楊逵預算的數額,葉陶還得面對楊逵的責難,但楊逵並不知道,葉陶賣花多年,多半是靠人情強迫推銷,或搭車前往豐原到次子開設的水電行,拿他賺取的現金來補中間的差額。當時葉陶的身體已每況愈下,大半輩子勞碌、被貧窮拖磨,使她晚年罹患心臟病、併發腎臟病,家人卻沒錢送她入院好好醫治,最後因尿毒症擴散全身,於1970年8月1日辭世。

曾叱吒街頭的葉陶,即使走到生命最後的幾個年頭,還是以柔軟的胸懷包容楊逵的一切,支持「堅守自力更生」的楊逵、實現他「開墾園地」的夢想,一如年輕時他們攜手奔赴南北各地演講、為理想一同進出監牢,互為主體的支持著、影響著對方。

葉陶,無論是日治時代的烏雞母、土匪婆、鱸鰻查某,還是戰後白色恐怖的政治犯妻子、「模範母親」,她總以爽朗的生命特質,為弱勢挺身而出,昂然不屈面對強權,以源源不斷的生命力影響著社會,懷抱孩子、夫婿。她不該僅以「楊逵的牽手」在歷史中被定位,她是秀異的社會運動女將。


◆參考書目:
《土匪婆VS模範母親  楊逵的牽手——葉陶》,康文榮編,楊逵文學紀念館出版
《日據時期台灣婦女解放運動——以《台灣民報》為分析場域(1920-1932)》,楊翠著,時報出版
《戒嚴時期台灣政治事件檔案與口述歷史》,黃富三採編,台灣省文獻委員會出版
《台灣社會運動史(1913-1936年)》,警察沿革誌出版委員會


感謝楊建先生(葉陶之子)接受採訪、提供諸多資料,協助本篇文章完稿。


◆女性地標:

東海花園(台中市福林段141號,大肚山花園公墓旁)


Posted by skydaughter at 樂多Roodo! │02:47 │回應(1)引用(0)人物素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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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去拍的楊貴墓園,和平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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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Kai-shao at August 25,2008 23: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