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1,2008 08:24

有誰願意聽他們說

午夜,接到簡訊,知道台籍老兵協會理事長許昭榮老先生在旗津風車公園自焚,我錯愕著老先生在馬英九國宴前這樣結束自己的生命,擔憂這樣的「輕生」念頭會擴散到其他政治受難者上,一陣電話聯絡後,我呆坐在電腦前,望著書桌前頭盧兆麟老先生的紀念手冊封面,看著盧老先生那堅毅、敦厚的眼神,想著從年初以來和政治受難者前輩們結識的種種,這也是每當綠島營隊的工作煩累時,藉此提醒自己「莫忘初衷」的「儀式」。

 

藉此記得,得知盧老先生過世時的自己,記得盧兆麟老先生過世的那天早上,我只能坐在床上任憑眼淚靜靜流過,閉上眼,就會看見盧老先生那散發著敦厚的眼神,那是幾天前在陳文成博士紀念基金會的志工餐敘上,和他終於見面認識,聽他說綠島人權園區規劃遺漏新生訓導處的緣由,還有他當年從綠島到泰源監獄,我們還約好二二八歷史巡禮活動結束,他要帶我去找女性政治犯阿嬤訪談。

但還是來不及,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跟盧老先生見面,沒有機會能多跟這位平反促進會的靈魂人物學習,只能在往後從其他長輩口中,聽盧老先生在平反運動裡讓人感佩的一些事蹟。

 

那陣子,我總會想起小時候念的日本民間故事「棄老山」。在某個時代,國王認為老人不事生產、只會浪費米糧,下令全國都要將家中的老人丟棄到山中,有一個年輕人,不忍年老的母親要在山中自生自滅,他在家中偷偷挖了地窖,將母親藏在裡面偷偷奉養,後來,這個國家的作為觸怒了天神,天神為了懲罰、用四個問題來為難國王,全國上下卻沒有人能解答問題,眼看天災就要降臨,年輕人的母親告訴這位年輕人該怎麼做,因為老母親的智慧,而拯救了全國,後來國王才改變命令,全國不得棄養老人,要尊敬、孝順老人……

 

我想著故事裡的老母親,她的智慧可以解救全國免於天災,那如盧兆麟老先生的這些政治受難者的受難經驗,對台灣社會而言,是一把可以讓年輕人理解台灣統獨分歧、政治亂象的鑰匙,這些政治受難前輩活過苦難的生命姿態,也是年輕人可以學習的典範。

 

只是,現在的台灣社會不想、也不要,既無法給予這些政治受難者在司法上追訴當年國家暴力、也無法讓這些政治受難者有一個全國民眾必須傾聽的正式公開場合,讓這些政治受難者一個個訴說自己的故事,讓加害者有機會來到他們面前告白、致歉、和解。整個台灣社會,在國民黨沒有擔當的政治人物催眠下「我們要向前看、不要向後看」,以一種丟棄政治受難者歷史記憶的心態,前進著。


 
雖然,民進黨執政的這八年,公布部分檔案、將過去與白色恐怖相關的幾個監獄保留為人權園區、也有人權藝術季等活動感念政治受難者們的犧牲,但陳水扁總統也同樣聘任王昇這樣監控壓迫台灣民眾的情報頭子為國策顧問,象徵民進黨仍不敢面對、無法細緻處理過去情報系統如何配合蔣介石羅織白色恐怖加害台灣人民,政治受難者的受難經驗,依然是在「沒有加害者」的情形下,被訴說、被平反著。 


這樣的前進,也變成是在坎坷上的匍匐難行,遇到選舉的政治動員時,國民黨、民進黨的政治人物,又開始選擇有利於自己立場的政治受難者歷史記憶,但那些被冠上「政治犯」的老先生、老太太蒙受不白之冤,選擇一輩子噤聲的生命姿態,依然存在這島嶼;而二二八、白色恐怖造成多少家庭破碎、難以度日的磨難,刻鑿在心上的傷痕印記,依然拖磨許多家屬,化為精神上難以排解的憂鬱...

如今,馬英九上台,在媒體催化大家要「拼經濟、顧肚子」的社會氛圍中,又有誰在乎國民黨有沒有拿出誠心誠意來面對這些沒有被平反的政治受難者?又有誰在乎這些政治受難者的歷史正義?又有誰在乎這些政治受難家庭只能隱藏著創傷走下去?

 

似乎,此時此刻還在乎二二八、白色恐怖沒有被平反,是一種逆風而行的傻。

 

但,還是有人會傻傻的在乎下去,執著的在乎下去,至少,我還在乎......

※延伸閱讀:
寫給台灣的情書:
‧在馬英九登基的日子,你應該知道的事─宏觀白色恐怖 (上) 一個政治犯是怎樣形成的 (1)(2)(3
‧在馬英九登基的日子,你應該知道的事─宏觀白色恐怖 (下) 一個政治犯是怎樣形成的(1)(2)(3


  • skydaughter 發表於樂多回應(11)引用(1)白色印記編輯本文
    樂多分類:日記/一般切換閱讀版型 │昨日人次:0 │累計人次:1546 │標籤:白色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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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用列表:
    這是我去年年底,尚未大選時寫的:轉型正義:馬英九與國民黨還不願面對的問題這是馬英九先生當選總統,泛藍在台灣全面執政後,你我都應該要讀的文章:豆腐魚:有誰願意聽他們說Hetero:閱讀白色恐怖:入門資訊傷痕的盒子化作千風:寫給許昭榮,與他的遺願林世煜:在馬英九登基的日子,你應該知道的事─宏觀白色恐怖 (上) 一個政治犯是怎樣形成的-1在馬英九登基的日子,你應該知道的事─宏觀白色恐怖 (上) 一個政治犯是怎樣形成的-2在馬英九登基的日子,你應該知道的事─宏觀白色恐怖 (上) 一個政治犯是怎樣形成的-...
    白色恐怖:馬英九時代,我們更應該知道的事【安那其的udn平台】 at July 4,2008 02:12

    回應文章

    看到許昭榮老先生自焚的消息時,震驚不捨又不解。為何需要如此?為何感到絕望?

    在twitter上丟了一句話:
    我希望,對台灣的愛,能引領人求生,而非求死。

    歷史遭堙沒令人痛心,但能夠大力說出被遺忘的故事的人選擇離去,不是更令這些歷史無法見天日?

    不管時局怎樣變化,重要的是要有人繼續為國民黨政權下的受害者留下紀錄,讓他們的聲音不被埋沒遺忘。

    欽佩你們開啟的白色恐怖受難長者與年輕人的互動。這是台灣最重要的文化工程之一。只要這樣的互動繼續下去,老少雙方都會得到很多。

    逆風精神,本就該表現於此。加油!
    | 檢舉 | Posted by judie35 at May 21,2008 10:11
    雖然都嚷著說,不要再辦這樣辛苦的營隊,但回來的這兩天,我卻開始認為,這樣的活動仍有必要-哪怕新政府上台後,根本就選擇迴避這段歷史。

    有別於過去關注的檔案解密/名譽復返/金錢賠償等途徑,好像一直忽略這些生命受滿傷痕的老人家,其受難經驗,除了在制度化的運作中獲得形式賠償外,卻遲遲沒有被其他同代人與後代人接受。我們應該更積極的邀約,讓老人家們知道:你們的受難經驗,正是我們共同歷史的一部分。

    這幾天回來,我打電話給好幾位擔任或不是擔任講師的老人家。即使是平常對轉型正義最感到苦悶的老人家,竟然也以開心的口吻描述這次的所見所聞。我想,這不至於,也不應該成為另一種施放煙火的嘉年華聚會,力量應該凝聚,但該怎麼行走,卻只能細膩的,謹慎思考的摸索,在有限的時間內繼續向前。

    悲傷的老人家們,若看到年輕人的熱情,是不是能減少這樣一些事發生呢?
    | 檢舉 | Posted by Hetero at May 21,2008 12:28
    這是政權轉換之後第二個自焚的人了,讓人心裡很難過。
    是怎樣的絕望讓人選擇這條不歸路?讓人覺得好不真實。
    他們的心中到底承擔了多少人的苦難?
    雖然現在講有點晚了,而且也不是百分之百確定這是否是許昭榮老先生的希望,但是還是覺得八二三砲戰的紀念碑應該另置,因為兩者是完全不同的事件,把兩者放在一起實在顯得我們的輕忽。
    還記得小時候讀漢聲小百科時,有一篇提到被日本派去南洋的台灣兵的故事。那個時代有很多台灣人真的是過得很顛沛流離,不管是台灣老兵,還是台共。這些人生故事有太多值得我們思考的東西,關於戰爭,關於和平。
    希望不要再有人自焚了,我們是有言論自由的國家啊,真的真的不要再死諫了,雖然這樣的行動可以達到某部分的訴求,可是我們失去的,實在太多了。
    謝謝豆腐魚以及與豆腐魚一起工作的朋友,幫我們記載這些記憶,也為這些人發聲。歷史,不會選擇沈默。
    | 檢舉 | Posted by ifan at May 21,2008 13:09
    腦筋一片空白......
    去年才跟許昭榮歐里桑一起喝過酒而已
    | 檢舉 | Posted by 10 at May 21,2008 14:15

    Dear 豆腐魚

    這則新聞我也有看到了
    我家叔公也同這位自焚的老先生一樣,都是台籍老兵
    幸運的是我叔公還健在,健康...可惜的是,我們來不及拉這位許老先生一把...

    當我一頭栽下尋找我阿公228受難後的故事時
    天知道我有多後悔多遺憾,我多希望我省悟得早一點
    起碼在前幾年我阿嬤還健在的時候多問一些阿公的事
    現在,我真的不願意再遇到或看到更多的遺憾
    即使得知許老先生自焚的事情很難受,但我們一起擦乾眼淚..努力的將那些阿公阿嬤們的故事紀錄下來好嗎?
    相信那些年輕的孩子們會讓老人家對未來更有信心更樂觀的...
    | 檢舉 | Posted by yuehshan at May 21,2008 17:34

    因為許桑在自由時報刊登原日本人越南戰場台灣兵-吳連義。所以我與蔣老師去拜訪他.想不到!你今天離開你的理想,不負責任的離我們而去.今後為臺灣人做事的人又少了一位.我們希望大家更有熱誠的幹下去.更希望把我們的肉體與精神.用在臺灣人奮力的一戰.不要虛擲於自焚的路上...平安(如果各位的長輩.有在越南當過南洋兵的請聯絡)
    | 檢舉 | Posted by 慶離 at May 22,2008 00:31
    to豆腐魚:
    關於文章所言的日本民間故事
    有本近代的小說是據此所改寫而成
    "楢山節考"
    近幾年也被拍攝成影片
    ---
    從文章到影像的內容都感人至深
    尚不知各位是否曾接觸過
    在此提出小小指教
    | 檢舉 | Posted by dd at May 22,2008 01:54
    | 檢舉 | Posted by Kai-shao at May 22,2008 05:58

    judie姐,

    我可以體會前輩們為什麼會如此絕望的死諫,因為連我這樣沒有親身經歷長輩們所說的那些苦難、只是小小接觸這些長輩的年輕人,選舉結束後都很沮喪,更何況是未受到平反、未受到整個社會尊重的這些長輩們。

    我爸那時後跟我說,要好好運動、健康的活著,才能看到國民黨如何敗。我一直用這句話來鼓勵那些老人家、還有投入公共領域的長輩們。

    也許講這樣的「對抗話語」,會讓有些人不爽、覺得我太偏激,但看到這幾天馬英九上台後,官員們志得意滿的樣子、700億預算蓄勢待發,我就是要這樣執著下去,不能再軟弱、太好說話,就是將運動整個重新做起。
    ===================================
    Hetero,

    如果有財源資助,那這樣的營隊再辦下去,當然很OK!只是不要再向這次這麼多對口單位、多頭馬車就好..

    很多政治受難者,他們渴望的是整個社會、他人出自內心的真正尊重與肯定,而非是賠償金的表面形式。如你所說,唯有當他們的受難經驗,真正被其他同代人與後代人接受,他們的受難經驗,成為全體台灣人共同歷史的一部分,「我們」與「他們」合而為一,那才有真正的轉型正義、台灣才有健康走下去的可能,否則,都永遠是讓這些長輩的受難經驗,淪為一小群人在小角落畫圈圈的存在著。

    =========================
    ifan,

    漢聲小百科這麼先進!有介紹到「被日本派去南洋的台灣兵的故事」?!我以前讀的都忘記有沒有這篇了....

    觀察了一下這幾天媒體報導,多繞在許老先生因紀念公園未成而自焚上,但許老先生遺書中提到,政府應不分外省、本省,對待老兵應一視同仁照顧,卻只有少數媒體才報導。順帶一題,TVBS最誇張,連這也可以下「恨扁」的標題。

    送上一篇林世煜的「戰火浮生去打仗」,在台籍老兵的身上,可以看到台灣人不斷被殖民、在大國間生存的的命運,只有我們自己覺醒、行動,才能改變這樣的命運。
    http://blog.roodo.com/michaelcarolina/archives/2718249.html

    ===================================
    yuehshan,

    當然好阿!能有越來越多人一起來寫這些政治受難者阿公阿嬤們的故事!這也是這個營隊期待的目標。

    不知道妳叔公有沒有參加台籍老兵的相關組織,希望他不會因為許老先生的消息而喪志。有空多關心他喔!

    一直很高興,妳終於鼓起勇氣,願意去面對自己家族的傷痛、揭開家族的秘與禁忌,希望妳能順利拼湊出阿公當年罹難的始末。阿嬤雖然走了,不過也許可以問問叔公,或許他知道什麼。也許,家中的其他人,會因為妳的開始追尋而被打動、願意說出他們隱藏多年的心底話,那即使追尋到最後,妳的阿公罹難的真相還是像現在這麼模糊,我覺得還是很值得,因為你和家人都經歷一段療癒的洗禮,多年的創傷,也許能癒合、結疤。

    ======================================
    慶離,

    請問,你們正在進行南洋兵在越南的口述嗎?

    ======================================
    dd,

    謝謝提供"楢山節考"的補充,我在確認以前念的這個民間故事時,也有看到這個資料。不知道台灣還有哪裡可以看到這部影片?
    | 檢舉 | Posted by 豆腐魚 at May 22,2008 08:14
    關於漢聲小百科的相關記載,我在看了你給的連結之後,終於成功地想起,是到印尼的李光輝的故事,google到一個人也記得:http://blog.pixnet.net/sweetcody/post/1756671(第16則留言)
    我想是因為我小時候很著迷野外求生,所以對那一篇印象深刻。
    漢聲小百科在那個年代是很神奇的書。雖然,我小時候讀李光輝的故事的時候,其實搞不太清楚他究竟是被誰派去的,應該是長大之後才知道是被日本政府派去的。就像,我一直到長大之後,才搞清楚當年阿公阿媽在躲的轟炸是美國的軍機,不是日本的。
    關於許昭榮老先生做出這個選擇的原因,我不願意妄加揣測,不過我想若能對他所關心的人事物也付出一點關心,就算是對他的一點敬意,這大概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了吧。
    | 檢舉 | Posted by ifan at May 24,2008 11:06

    住在台灣 無論是國民黨或民進黨
    大家都自詡為台灣人
    戰爭的無情 老兵的無奈
    國民黨只關懷大陸老兵 這我可以理解
    但是 對於選局當前 口口聲聲說自己為台灣人
    卻辜負一群遠赴他國為國民黨打仗的台灣青年
    就像新聞說的 一塊地 一塊碑 爭取許久好不容易有了 國民黨議員 又要改名 又要廢碑
    真的很無言 也很痛心
    民進黨讓人痛心 國民黨也讓人痛心
    其實不能怪現在年輕人 對政治都不關心
    只是關心到最後 真的只有痛心
    說一套作一套 我是台灣人 我只關心大陸老兵
    國民黨 = =
    | 檢舉 | Posted by martin at July 26,2009 0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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