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魚聽自言自語

心裡越來越清楚，再也無法像過去一樣「選邊站」、「依憑某個主義」、「擁抱某個立場」，就能安然的身處在這個威權政權倒台、社會舊矛盾一一湧現的繁複年代，而自己面對那些「簡約」的言語，再也無法忍受。就像前天夜裡在msn上，收到大學同學丟來「妳知道奇摩是親中國的網站嗎？」、「而且妳知道他們很偏泛藍嗎？」，還傳來一篇旅美的中國政論家寫關於高金素梅的文章，心裡湧現一種快要爆炸的感覺，我能體會大學同學對台灣政治議題的急切關心，但之前媒體、政客連手將這社會「對立、簡約」的累積，讓我那時再也無法忍受，索性道別下線、離開電腦，拿出還沒讀完的老舞蹈家口述史，坐到床上繼續翻著，讀著她天真、熱情奉獻給藝術的生命，想到深刻白色恐怖記憶的舞蹈社遭縱火、雖指定古蹟卻不得開放等種種，還有擔任國會助理的朋友，跟我提及這兩天的「中山樓委外爭議」，那些過去受舊政權庇蔭的民意代表，怎樣在委員會裡搖身一變大打「為小市民監督政府圖利財團」，這些變形為政治資源角力的文化病根，讓我斜靠著抱枕，眼睛直楞楞的望著前方，眼淚終於奔流而出，就像自己編輯《焦土之春》大事記時，讀著各家報紙對後三二○總統府廣場的報導和各項事件，在桌前嘆息、流淚，知道過去黨國體制的幽靈依舊盤旋在島國上空，台灣社會沒有因為從民主運動起家的新政府上台，就化解所有問題，反而是讓過去壓抑在「打倒萬惡國民黨」之下的種種矛盾，因為政黨輪替後確立的民主而浮上台面，「本土化」、「公民性」、「社會平等」交相錯落，依舊和過去的舊勢力鬥爭著。

這幾年站在這樣的鬥爭迷霧前，自己也因為一些沒讀通的理論，或是「在野的永遠是對的」立場，很快落入表象的「強勢」、「弱勢」二元對立思考，在一些爭議裡，不敢表達自己與被冠上「政治正確」的「本土派」或「民進黨政府」的主張、立場相同，就像政黨輪替後的2001年秋天，凱達格蘭大道幾乎滿檔，每到週末都會有團體走上街頭，從教師、九二一重建區民眾、到原住民，我坐在大學宿舍裡，聽著外頭遊行人群高喊的激昂口號，讓我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支持了一個讓台灣走往毀滅之路的政黨。然而，現在回想，當時台北主流媒體的報導，不談原初政府的改革「取消教師免稅」挑戰怎樣的歷史結構，很快就轉移到教師工會權的爭取；而重建區裡被鄉鎮機構併吞資源、居民間的角力情形；或被高舉原住民代言人的民意代表綁架的原住民真實處境，幾近消音在「民進黨政府很可惡、教師很可憐、原住民很可憐、九二一災民很可憐」這種泛道德式的簡約思考裡。

無意幫民進黨辯護，只是想分享，也許面對此刻繁複的台灣，過去那種看著表象的「強勢/弱勢」、「當朝/在野」就能區分、選擇立場的思考方式，已經不夠我們用來分析過去殖民、戒嚴根結在台灣結構而在今日冒生的新問題。

這樣的冒生，就像台大社會系教授李明璁在分析「台客」時所言，「『台客』其實是一款三稜鏡，投射出舊的社會矛盾、對舊社會矛盾的心情。」，我想，不只是「台客」，在台灣的民主轉型正義未來到前，我們都要一直不斷面對未解的社會矛盾，關於族群、關於歷史，未來的台灣，還會這樣繼續讓人焦慮著。

而我們，這些成長在戒嚴、解嚴之際，見證舊政權如何倒台的年輕人，就是身處這樣繁複的年代，面對對立的台灣社會，以及此刻世界打在台灣的全球化浪潮。如果，在生命經驗裡，又或多或少接觸、參與過本土文化運動，還有對台灣社會發展的那份關心，即使成為NGO工作者、學者、老師、工程師、醫生、政治工作者等中產階級知識份子，依舊無法逃離這樣的意識形態鬥爭，因為每個萌生的文化議題就是會勾動我們的情緒，刺激我們思考，無法置身事外，依舊會瞥見眼前的各種「文化變相」，然後正視它。

也許，這當中的思考與能投注的心力，會因著我們此刻的生命階段而有程度的差異，但若這樣的思考不再分散在個人的焦慮上，而是以集結的方式，連結我們這些關心台灣本土文化深根的同伴們，從過往的正名運動、青年宣言等等，一步步跳脫「膚淺化」的政治思考，看到社會的真實樣貌，在資料的耙梳、討論中對話，累積分析繁複台灣的能量，從一個網路群組討論開始，從經營一個固定的讀書會開始，深化我們對台灣的思考，然後匯聚一股力量，一股能面對、迎戰「文化變相」的論述力量，在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