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3,2005

以素筆漫畫庶民群像——專訪陳義仁牧師

阿仁牧師(攝/林芷琪)「看漫畫」,幾乎是我們年少的共通經驗,尤其,家裡、學校都將這些畫有人物的「尪仔冊」列為「禁書」,讓我們更為之痴迷,因此練就一身「遮蔽閃掩」的突破禁忌功夫,有時為了帶漫畫書到學校和同學交換,要先躲開老師晨間進行突擊式的書包檢查,趕著一大清早到學校,先將漫畫書藏在垃圾桶內;有時躲在家裡看得盡興,聽到爸媽經過的腳步聲,趕快將一旁攤開的課本拉來,疊蓋在漫畫書上,繼續裝作苦讀的樣貌。

我們以此方式,和這些充滿對話、情節的長篇漫畫度過青春歲月。但有沒有一種漫畫,是會讓人看了、停下來想一想,意會後大笑一番?佈局依「起承轉合」的四格漫畫,就比長篇漫畫帶有這樣的特性,尤其,畫台灣第一本台語四格漫畫的陳義仁牧師,從1994年出版的《我m是罪人》,到去年出版的《人生市場》,讓讀者跟著他在那四個方格裡,讀漢羅書寫的幽默對話,在簡單線條勾勒的生活故事裡為之一笑,進而體會一般的台灣人在想什麼,這樣關注現實、庶民生活的作品風格,也是台灣漫畫界裡少有的。

而如此描繪「現實」的台語漫畫,是陳義仁牧師結合自身對美工的興趣與專長,一步步走在「信仰之路」上的實踐。


陳義仁牧師出生在屏東縣南州鄉,因為家裡的基督教信仰,從小就跟著上一般的主日學,或是到夏季學校研讀聖經、聖詩,讓他很早就接觸到白話字(羅馬字)。後來,報考五專考試時,他的分數比理想志願東方美工還高,但卻不知為何無法分發進去,幸好當年遇到二次分發,第二次分發時父親勸他念農藝,反正都有個「藝」字,後來他也順利地進入省立屏東農專農藝科就讀。課業之餘,他將心神精力投注在校刊《南風》上,負責排版、畫插圖,揮灑自己對美工的愛好,當時的《南風》,在學長吳晟的主持下漸成重要的文學刊物,雖然吳晟當時已離開屏東農專,但偶而會回校關心《南風》這份刊物的發展,和學弟妹們聊聊、給一些援助,如今三十幾年過去了,這些《南風》的靈魂人物仍保持著聯絡。


最後雖因學分未修完無法從屏東農專畢業,後來陳義仁卻也因為體重不足,被判為免當兵的體位。剛好當時《女性世界雜誌》在徵求美工,他也去應徵,在雜誌社的工作,雖然和在學校編《南風》時類似,但這三個月的工作經驗,卻讓非科班出身的他累積不少美工的技巧。後來,他應徵上長老教會的《台灣教會公報》副刊編輯,就將雜誌社的工作辭掉,到台北工作一年,當時,排版技術沒有像現在這麼發達,還沒有電腦或文書軟體可以協助,還是要靠手工排版,而陳義仁的工作,就是負責貼版、排版,還有他擅長的美工。


後來,他離開台北,到台南神學院唸書,當時有位外國老師送他一副雕刻刀,靠著問人的自學方式,學會了版畫,而這六年的神學生訓練,也將他的人生帶往傳道人之路。南神畢業後,他先到潮州的光春教會牧會,光春教會的會友組織了婦女團契,當陳牧師帶婦女團契的聚會時,發現有不少女會友不認識字,讓他萌生念頭,希望可以讓會友認識字,讓會友自己就能透過閱讀來裝備信仰。當時,他想到用長老教會通行已久的白話字,來辦一份刊物給會友閱讀,後來1989年他轉到高樹教會牧會,開始自譯自編自寫、發行《風向》雙月刊,以十六開八版的篇幅,刊載讓信徒可以在生活中實踐的觀念文章,除了將長老教會總會的一些重要訊息、證道短文、及國內外文學作品翻譯為白話字,也選錄不少反應當時台灣社會解嚴氛圍的反核運動、女權意識、二二八和平公義運動等文章。然而,當1992年《風向》發行到第18期時,陳牧師決定停刊,因為三年下來《風向》的閱讀者,多是略懂漢字的人,或是有參與台語文化運動的知識份子,這與原先辦《風向》的設定不同,教會裡不識字的會友,依舊無法透過學會白話字,進而閱讀這份刊物,擴大閱讀、認識信仰。陳牧師意識到,雖然白話字是整個長老教會使用將近一個世紀的書寫文字,但戰後因著國民政府的明令禁用,讓教會內的會友已經與白話字脫節,而無法表現口語的漢字卻已成為一般人習慣的書寫系統。


當時,他看到長老教會發行的《台灣教會公報》設有台語版,想到「圖像」或許比「文字」會對人更有閱讀上的吸引力,因此,開始嘗試畫沒有人畫過的台語漫畫在教會公報上發表,後來教會公報以一個禮拜兩次的邀稿方式,刊登這些台語漫畫。而他選擇的表現方式,除了是在短短的四格漫畫內表達完想講的故事,對話的書寫則選擇用「漢羅」而非「全羅」,這不僅因為辦《風向》這份刊物的體悟,還有自己在閱讀上的經驗,台語有「一音多字,一字多音」的特性,遇到全部都是羅馬字的文句,連從小就會羅馬字的他,一樣會出現讀不快、難瞭解的情形,影響知識的吸收程度。


這些嘗試是否成功,從讀者的熱烈迴響可見一斑,當時公報社社長曾跟他開玩笑說,「公報社論壇上的文章常常會被讀者批,可是類似的題材,不管你在教會公報上怎麼畫都不會被罵」。陳義仁牧師認為,這是拜四格漫畫「人物有缺點才會好笑」的特性之賜,而教會裡的人看這些漫畫,大概都會以為在講別人,不是在講自己吧?但這些漫畫作品,卻是陳義仁牧師取材自平日在高樹牧會的生活見聞,即使高樹只是一個鄉下的教會,但漫畫作品裡點出的,卻是人們普遍存在的觀念,即使是在有上帝引領的教會世界,或台灣其他各地,這些都仍存在。如最受人津津樂道的〈信耶穌,得水牛〉,這篇漫畫描繪颱風天過後,牧師覺得很奇怪,怎麼這禮拜湧進特別多的信眾,原來,是颱風把教會外「信耶穌,得永生」招牌上的「永」與「生」幾筆筆畫吹落,最後變成「信耶穌,得水牛」,就讀者而言,在哈哈大笑中察覺到台灣社會的信仰態度,往往是以「報酬」來看待信仰,將信仰立基在「有求必應」的價值觀上,只要能給予某些短利,即使平日不信都可以轉成跟著相信。這樣的觸發,陳義仁牧師是交由讀者自行體會,而非以指導者的口氣,在作品對話的字裡行間,直接表露要人們該怎樣、怎樣,所以我們常常看到漫畫裡的牧師,是以無言、錯愕的表情來回應信眾的一些好功、貪婪表現,陳義仁牧師只是以詼諧的方式畫出他所看到的現象,箇中含意是讓讀者去領會。


教會公報提供的自由空間,讓陳義仁牧師畫得很愉快,只要題材跟本土、台灣民間有關,其他要如何表現都可以,這些從1992年在教會公報上發表的台語漫畫,後來也逐年在前衛、人光出版社的支持下,集結為《我m是罪人》、《信耶穌得水牛》、《上帝愛滾笑》,到2003年出版《教會文化基本笑材》作為十年連載的完結篇。這些作品,也是陳義仁牧師在高樹教會牧會16年的生活紀錄,因為高樹是淳樸小鎮的特質,會友生活單純,作品題材上的變化會比較少,但這「不太有變化」的特質,也讓這些台語漫畫保有台灣的鄉土味,呈現古早台灣人的想法,雖然有的比較保守。


台語漫畫的專欄結束後,教會公報又向陳義仁牧師邀稿,請他固定發表與台灣有關的素描作品,這對忙碌的他而言並非難事,因為之前就有累積一些素描作品,有時候出外一本素描簿、幾支二B鉛筆就隨手畫了起來,像「婚宴康樂隊」,是他去吃流水席時,恰巧看到、畫下鋼管舞女郎在台上倒掛的舞姿,後來會規劃主題、為了畫某個主題而特地前往,像為了畫保安車站,陳牧師還特地從屏東開車載兒子陳平一起去。這些發表的作品,後來集結成《寶島素描簿》出版,書裡不僅收錄他最喜歡畫的人物畫,從福佬與客家的歐巴桑、平埔男子、外省老人、到南洋媳婦,嘗試一步步來建構台灣各族群的臉譜,還有許多景物畫,讓我們在捧讀那一幅幅南管表演、元宵節慶的廟口、水牛與白鷺鷥、破了一角的紅瓦厝作品時,一字一句認著漢羅文字,用台語讀著陳義仁牧師近似隨筆的文字,被一種安靜的氛圍所環繞,感受深藏於他筆下的台灣性。


從台語漫畫到寶島素描,「真實、台灣性」是陳義仁作品的一貫特色,然而創作時並非他會刻意標榜「一定要畫台灣」,如同在〈愛戀鄉土〉裡,他提到「有的人畫圖,對台灣畫到世界各地,有的只有卡愛畫家己的故鄉。我講這,無價值判斷」,題材的選取在於「是否被感動」,而非是僵化的「台灣優先」考量,只要心為眼前景物所打動,自然會想拿起畫筆為它描繪一番。也許,是因為長居民間的牧會生活,才能被「台灣民間社會的豐富性」所感動,讓陳義仁牧師總是以素筆來描畫台灣的人與事、景與物。


後記:這一篇,是為了文化視窗的稿約而寫。在忙焦土之春的腦細胞死去過多的過程中下筆,
最後三段還是在台北用學妹的電腦完成的....感謝~~
台灣是因為有像陳義仁牧師這樣默默耕耘的人,所以美麗、動人,讓人戀戀不捨。

Posted by skydaughter at 樂多Roodo! │02:26 │回應(19)引用(0)一手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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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喔喔,義仁牧師是家父樂友,一起聽音樂打屁的。義仁牧師第一冊出書時是我家那老人寫的序,現在有一份原稿影印在我手上,哈哈。

很高興看到有人介紹義仁牧師。對了,義仁牧師的板畫也是很棒很棒的。
Posted by timo at March 29,2005 07:06
說了這麼多,到底哪裡可以買的到陳義仁牧師的漫畫啊?
Posted by oj at March 29,2005 18:44
啊就是那個前衛出的啊!我手邊有'我不是罪人'和'信耶穌得水牛'.
哎.這學期沒排到台語課.不然又可以講笑話給小朋友聽了......
Posted by Amo at March 29,2005 21:50
不會吧...timo...你爸爸是李南衡?

訪問時,有問陳牧師聽音樂的入門機緣,他有提到你爸爸。

嘿嘿....陳牧師還送我兩張拷貝的愛爾蘭專輯,
「Songs of Irish Freedom」、「A Sense of Freedom」

他真的很想去愛爾蘭,還說這一生如果有去愛爾蘭,死也無憾。

我要讓我所有的資格考安然過關,明年夏天可以組一團去英國、愛爾蘭。
Posted by 豆腐魚 at March 29,2005 22:27
嗯,剛好是,我有講過啊,見這裡這裡

如果真要來這鳥地方,務必安排個新堡行程,去附近那sage音樂廳來個幾場,順便讓我們招待招待。
Posted by timo at March 30,2005 09:34
可愛的豆腐魚,訪問可愛的阿仁牧師,真是太令人高興的事!
我也想在我的部落格寫一點有關阿仁牧師的東西。寶島素描簿的序一篇是Timo的老爸寫的,另外一篇是一對雙胞胎寫的喔!請大家要細讀。
阿仁牧師的書,新樓書房都買得到。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們「吩咐」,也可以郵購的樣子。
上個禮拜阿仁牧師來訪,提到「不去愛爾蘭,死也不甘願」,我建議他可以等吳易叡去英國讀書的暑假,來個「革命前夕的摩托車之旅」。如果豆腐魚及一幫朋友都想去,大概要變成「休旅車之旅」甚至「大巴士之旅」了。
Posted by judie35 at March 31,2005 08:48
真的嗎?是明年暑假要去愛爾蘭嗎?
如果接下來不要太打混.可以順利把碩士班唸完.明年暑假我就比較有空了.恩.'大巴士之旅'可能會變成'拖拉庫之旅'喔!
Posted by Amo at March 31,2005 19:43
timo,

真的感謝你爸爸...
當年拜你爸爸編的賴和文學作品集才能接觸到賴和。
感謝提供行程規劃,我放進英愛之行裡了,到時順道去拜訪你們,看看站起來的諒。


昭文姐,

妳跟貞文姐寫的那篇序實在太令人印象深刻了....
第一次看到有人用這種方式來寫序。

最近跟朋友提到明年夏天要去英國跟愛爾蘭,
有不少人紛紛響應,看來真的組團,會變成你說的"大巴士之旅"。

突然想到,我們對愛爾蘭的迷戀,是否也是一種心病?


Amo,

呵,我們一起加油,我碩二的資格考半年後就要開打了。
我已備好澄明的心情走去。
Posted by 豆腐魚 at April 4,2005 01:55
口自.自.言.自.言吾.
剛剛我逛來這
竟找不到回應欄
口自只是想告言斥大家牧師先生想走1趟愛爾蘭想得豆頁都白了口自要他先問問Timo佔地利之便也許將有1遊那牧師先生就可以跟在身邊同遊啦咱把咱寫成口自訴寫成言斥頭寫成豆頁你可能看不懂因為口自.自.言.自.言吾.
Posted by saintkhos at April 19,2005 00:25
嗚˙˙˙只 有 偶 不能去˙˙˙˙˙˙˙˙˙
Posted by 阿仁牧師 at April 20,2005 21:20
歡迎阿仁牧師~~
昨晚準備報告到一半,接到你的電話嚇到了,
沒想到牧師也開始學網路,要加入網路世界了。

今天去學校,終於收到這期的文化視窗了,我明天寄給你。
後天南方人文報也會轉載這篇文章。
看來要多加些圖片上來。

恩,阿仁牧師加油,英愛團會留一個位置給你。
Posted by 豆腐魚 at April 21,2005 00:31
給saintkhos,

歡迎!你也認識Timo喔?

前幾天發生一些事,索性將所有文章的回應欄跟留言版關掉,
不過,後來想想這樣會惹來更多的詢問,最後還是打開了。
Posted by 豆腐魚 at April 21,2005 00:34
真的假的
阿仁牧師終於上線啦。

嗚,熱淚噴-噴-噴出來拉
Posted by saintkhos at April 21,2005 12:41
阿仁牧師,網路很黑暗的......
Posted by timo at April 21,2005 20:30
免驚啦.
其實大部分的人比較習慣暗時行動而已.
我是因為網路才認識荒蕪.豆腐魚和OJ耶.
--從此以後.鄉下歐巴桑的生活.
出現了多多的光明色彩.
Posted by Amo at April 22,2005 12:12
還有還有.
也認識了Judie老師ㄛ!
Posted by Amo at April 22,2005 15:12
阿仁牧師平安
不知道您還看不看的到這個留言
我有買了寶島素描簿 看了愛不釋手
不料最近跟南社曾貴海醫師聊天
他說台灣畫家都沒有好好話台灣人的臉
我就很不服氣
於是把寶島素描簿送給他了
Posted by OJ at May 18,2005 01:36
當年沒辦法進去東方美工的原因應該是沒有報考術科吧~
Posted by Sojar at April 3,2006 00:18
Sojar好強!
你怎麼知道的?
當時訪問陳義仁牧師時,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分數比理想志願東方美工還高,
可是卻為何無法分發進去....
Posted by 豆腐魚 at April 7,2006 18: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