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10,2008

吳水波──看金子生存的挖礦工

(前言:去年9、10月支援朋友參與的一個出版計畫,到金瓜石採訪礦工,到平溪採訪文史工作者。去年年底,書已經出版,就可以將文章貼上來跟大家分享。如果有機會到金瓜石玩耍,可以去「雲山水」找吳水波阿公聊天喔!)

 離開熱鬧的九份,公車繼續循著蜿蜒山路開往金瓜石,車上沒剩下多少人,在司機的熱心指引下,我在瓜山國小下車。

橫越馬路,從高聳的牌樓下穿過,沿著運動場邊的小道走去,路轉為低降的緩坡後,是豁然開朗的景色,放眼望去,雲山水民宿就在對面山腰,山谷的盡頭是蔚藍的海,微風不斷襲拂而來,沿路交錯著溪水澗澗,一種讓人忘言的靜謐之美油然而生。

走過石山橋,爬上階梯,就來到「雲山水」,這棟原先預設希望做成養老院、照顧老人的建築,但後來因為需要較多的資本,而變成改做民宿。推門進去,裡頭是熱鬧的聊天、泡茶景象,一位滿頭白髮、衣著樸素的老先生,坐在其中一張茶几旁等我。

他,就是在金瓜石土生土長、擔任里長二十多年的吳水波先生。


吳老先生今年已七十多歲,散發著受過日本教育的溫儒氣息,雖然沒有太多笑容,卻不會給人隔閡的感覺,聽吳老先生描述對金瓜石的回憶、自己的人生如何鑲嵌進金瓜石,有如跟自己的阿公聊天般親切。


吳老先生說,他的阿祖在甲午戰爭之前就從唐山來臺灣開墾了,最早,是在貢寮的竹仔山種番薯,因為早來的人將北臺灣海邊的地都佔光了,加上番薯需要地力,地力沒了、就必須換地,所以他的阿祖只能移往內山,最後落腳在金瓜石,而吳老先生的父親出生時,臺灣已變成日本殖民地。


◆日本時代的金瓜石印象

吳老先生出生於一九三二年(昭和七年、民國二十一年)。在他印象中,日本時代的金瓜石還有滿山的茶園、
大青,那時是日本民間的私人株式會社在金瓜石開採,不過,臺灣只負責開採,金子都必須運往日本冶煉。

他的母親就在臺陽的收金場工作,負責收錶、清洗、弄乾、包裝到日本;少年時就在金銅山做工的父親,則在這附近的礦山工作,常常去九份做工,後來大東亞戰爭(昭和十六、十七年),礦山都被當作彈藥庫,父親則流浪到外面作礦工直到臺灣光復。

吳老先生對日本時代礦坑的最初記憶,是讀公學校時,聽別人說,金礦的坑是通到山的水平之下,必須坐エレベーター(日語:電梯)下去,當時曾發生過繩子斷掉,整臺車落下去,死了十幾個人,裡面有不少是才十六歲的少年人。
那時候開採,是一天炸兩次礦坑,早上「砰」一次、中午「砰」一次,用機器去鑿坑,礦工賺的是「性命錢」,而從日本來的工程師都有讀冊、有一定的學歷程度,到臺灣實習經驗,他們會先掌握石頭的硬度、瞭解怎麼爆破。

後來,大東亞戰爭爆發、湧入金瓜石作銅的人,在對面山腰搭起「青埔仔寮」,那錯落、連綿的景象,留給他深刻的印象。

吳老先生說,那時候金山、雞籠山山腳下全是「青埔仔寮」,而這邊對面的山也都是來自各地、五路來的人搭起的「青埔仔寮」。

當時,他十三歲、公學校畢業,考上臺灣銀行印刷廠的見習工(類似學徒),負責印版,「印一百圓的鈔票、印青仔叢(
100日圓鈔票)」,而金瓜石這邊作礦的人,都在做軍事基地。

大東亞戰爭爆發,日本總督府實施「三金停止」政策,因應戰爭需要銅,金礦都沒有開採了,金瓜石都改作銅,那時日軍還將在新加坡俘虜的英軍、香港軍人抓來金瓜石作銅,因為作礦的人才知道怎麼作防空壕,所以,原先作礦的人都到臺北郊外作軍事基地、作防空洞、作彈藥庫,那時,常常空襲後,工人在「青埔仔站」休息後,就開始作銅、或是去作防空壕、軍事基地。

而「青埔仔寮」依層級分為兩種,一種是重用的青埔仔、是層級較高、作師傅的,白布的寮仔則是層級較低、往往是外來的,而大東亞戰爭時在金瓜石作防空壕的工人,往往是從別的地方「疏開」來的,因為那時候戰爭、沒有農產,臺北這邊的人都「疏開」到下港,像大甲、員林一帶。

吳老先生說,臺灣光復時,金瓜石這邊都幾乎是五路來的人,不是在地人,尤其,戰爭結束後,種田較賺沒錢,所以來金瓜石做礦、搬到金瓜石這邊的人很多,有從下港、宜蘭來的,五路來的人,犯罪、避難的都有,後來也有原住民來這邊作工,臨時來的、在這邊都有工可以作。

◆看金子生存的礦工生活

問起吳老先生,當時日本戰敗、國民政府來臺,兩個政權交替下的金瓜石變化。吳老先生說,國民政府的礦坑接收作業,分「會拿金子」、「不會拿金子」,民國三十四年至三十六年,是兵仔來接收、整頓,當時利用日本時代的現場監督者、技術者、臺灣人的經驗,不過,接收時他自己並無參與。而他對「二二八」的印象,是「九份有被槍殺兩個,菁埔寮這邊也死三個,雞籠比較多人死」、「二二八這件事,這邊死的人是比較臭屁、較鋒頭的」。

當時,臺灣銀行要移到臺北,銀行勸吳水波到臺北工作,當時十四歲的他覺得自己對臺北不熟,加上父親認為,「去坑底拿金子就可以生存」,那時候會社工、公所的人一個月還賺不到一錢的金子,可是,去坑底工作,如果好運的話,會拿金子的人生活很好,不會拿金子的人去做工、生活也不好。最後,吳水波沒有去臺北工作,而是選擇「去坑底工作拿金子」。

吳老先生描述「去坑底工作拿金子」的自己,「那時準少年、較沒定性,感覺拿金子較有錢,所以這邊走、那邊走、走透透、到處都作,九份那邊也去過」,
但他也很清楚,「作礦要勤勞、也要有好運,知道金子、才能賺到錢」,要能「勤勞」加上「福運」還有「對金子的認識與經歷」,才有辦法賺、才能作一天吃一個月。

他說自己是「看金子生存的人」,「我的情形是暗時去巡,普通暗時若無人作,就勤勞去巡坑,看金子生存的人,就會去尋,因為金坑,有的普通作一班、有的爆了就回去,坑裡有金仔也無知」。不過,他在臺金公司工作只作兩年,只作兩年,是因為這個工作賺不到錢,雖然,運氣好的話,金子有一兩錢、全家就能生活,可是收入不固定,「因為每一個人的遭遇不同」,吳老先生這樣說。

當時礦坑的工人,都早上八點進去,做到差不多下午三、四點,而金工的薪資是視「進坑底有無拿到金子而定」,如果金工入坑底工作沒有拿到金子,有些老闆就沒錢發薪水,但若進坑做工的人找到金子、偷拿金子,老闆也不知道。而工錢看進度作多少再去分,比如進度一天一米、一米多少錢,如果是兩個人作,就兩個人分,如果三個人作,就三個人分,工錢要怎麼分、自己去分,但「作日工」跟這種「包工」的薪水發放就又不一樣了。

不過,吳老先生說,光復後,金瓜石這邊做工的普遍生存都不好,民生物資都幾乎是「記店仔帳」,像豬肉攤都用信用簿記帳,一個家族一本,一個月記兩次帳、借兩次債、領兩次、發三次,發薪水那一天領到現金就全部還,這樣的情況差不多到民國六十年才轉變為現金交易,主要是因為個人生活有錢了、才能現金買賣,像他自己就因為孩子比較大、會幫忙工作,經濟生活才比較寬裕。

雖然,從吳老先生口中得知當時的生活如此困苦,但「淘金客及時揮霍」的既定印象,仍讓人好奇追問,「恁作工休睏,甘有去七
?」,吳老先生說,看年歲,少年時,日本兵在雞籠,邀了就去,賺錢就看戲、喝酒,但當年紀越大,對孩子、家庭更有責任,而這樣的轉變也沒辦法,他必須自動放棄自己的命運,原則是「有經濟就要醞釀」,因為經濟需靠一遍、一遍的醞釀。



◆走過「坑底人生」的生命態度

「那入坑底工作,甘有遇到危險?親像海山礦災安內」,一九八四年海山礦災的資料讓人對臺灣礦坑盡是「危險」的刻板印象。

「會阿,石頭撼來。毋過金礦恰無煤礦這呢危險」,吳老先生解釋說,炭工比金工危險,因為煤礦坑裡比較容易遇到瓦斯爆炸,雖然礦工的規矩很嚴,但有時候礦工偷抽菸,就會發生礦坑爆炸,或者工人的頭燈摩擦到石頭,產生光電也會發生礦坑爆炸,而金礦的礦坑這類事情比較少、比較不會發生,金礦比較會失事的原因是,坑底沒有空氣、或者進到坑底受傷、墜坑落死,而他本身作金礦的地方,卻比較少遇到,因為如果點火、火點不起來,他就知道那邊沒有空氣。

除了金礦坑跟煤礦坑的安全差異外,吳老先生從自己礦工的工作心得,繼續說著「危險到處都有,只是看自己有沒有小心」的道理,作什麼事情都要有精神、要全心,才能免於危險。

吳老先生依憑這樣的信念作礦維生,從最早在金瓜石做了兩年金工,後來四處去作工,也做過炭工,「看金子生存」數十年,從光復後十幾歲做到六十歲,從少年做到中年,一輩子作礦維生。

然而,在吳老先生這看似漂浪、不定的作礦人生裡,他卻有著美滿的家庭。

吳老先生年輕時,因為相親而結識來自鼻頭角的牽手,吳老太太當時也有去臺金作鐵銅,直到臺金公司收起來。他們育有兩個兒子、四個女兒,中間還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早夭,「阮這緣的攏生七、八個」吳老先生說道。那時候家裡還有長輩在,他的父親、母親會幫忙煮飯、照顧小孩、照顧家庭,跟現在的家庭不一樣,現在都幾乎用現金買,「時代變化、不同款」!

「恁平常時這呢無閒,甘會注意囝仔的功課?」,很好奇吳老先生以往怎麼教育孩子,因為他的孩子現在每個都有不錯的成就。

吳老先生說,「我攏安內恰囝仔說,有想要讀的,盡量讀,無以後會怨歎;讀得來的,盡量讀」,隱含著「適性發展、不該制式壓抑」的教育理念,「就親像這社會有青、有白、有紅,假使全部的色水攏是青、全一色,嘛無法度生存,每一個人的智慧不同、心理、思想也不同」。

類似的準則,也反應在吳水波四十八歲後屢次獲選、擔任二十五年里長的日子中。他認為,每個人對於社會的經驗,有著各自的理解,都是從不同的角度去看,有瞭解的、有不瞭解的,但他也在認知「每個人總有不同意見」之上,更放上一把「義理、公義」的尺衡量著,「雖然個人的理智、思想不同,但對社會義理、公義一定要瞭解」、「底這時代,各種意見一定有雙面,有意見說好,有人就會說壞,不過,哪是有義理、公義的話,與別人講事情,就會解決問題」。

問到當里長時是否遇過沒有義理的事情?他理所當然的說,「有啊!一臺機車到臺北來,結果撞死兩個囝仔」,他還提到,金瓜石的土地問題,因為過去日治時代為臺陽掌管,戰後由政府的經濟部接收,所以,縱然從阿祖、阿公到他這一代,已經在這邊住一百多年了,他們依然無法擁有現在居住土地的權利,衍生出許多對當地居民不便的情況,而當吳老先生分析這現象,他就是從「公義、義理」的正反兩面切入,坦承他們自己並沒有繳稅、無法擁有土地,但他們也不滿最初是公司用強迫的方式,要政府將金瓜石這邊的土地給公司開採,讓他們失去土地,而他們也希望未來能解決這樣的不公義。

我問吳老先生,是不是以前作礦工的關係,影響了他對自己人生的看法?吳老先生回答我說,每個人都要「為生存」,因為每個時代,各行各業都要動、都要作,不過,跟其他行業比起來,作礦的比較不好,「暗漆漆、空氣歹,像炸藥爆炸起來那氣味嘛無好,雖然時間短,作礦較無資產」。

吳老先生指出,金瓜石出身的孩子,各種機械、鐵工廠什麼都有看過,而礦山的孩子出去的話,較早出去發展的比較多;而他覺得自己這一輩子會留在金瓜石,是因為「命定」,雖然最早因長輩的緣故,但後來他想搬出去時,因為家裡有妻小,就必須要有一間房子,本來看好的房子,隔年卻又漲價,所以他就住在這裡、選里長,他泰然的說,「這就是命定」。

雖然聽起來,吳老先生看似以「只能接受命定」的態度面對人生,但他在四十多歲時,家裡經濟負擔減輕後,也出來參選里長為大家服務、參與公共事務,他在完成為家庭付出的人生階段後,再作自己有興趣的事情,這似乎也是不少肩負家庭重擔的臺灣男人所活出的生命樣貌。

訪談近尾聲之際,邀吳老先生到屋外庭院照相留念,以那曾搭滿「青埔仔寮」的山為背景。良久,吳老先生仍望著對面的連綿青山,想必那些與礦相關的年少點滴,又讓他沉浸在明媚的回憶裡。



Posted by skydaughter at 樂多Roodo! │00:15 │回應(4)引用(0)人物素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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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這篇採訪記很精采,讓人很想去金瓜石聽故事。上次去金瓜石玩,和祁堂老街商店女主人聊天,提起過以前買賣都是賒帳,商店經營者週轉相當辛苦,也聊到過去採金時代的榮景,相當有意思。

金瓜石算是熱門景點,近來也有不少文史工作者在挖掘地方史,因此寫作相關主題時,可能要更謹慎一點,除了聽報導人的陳述,最好能多查一點相關資訊來補充,特別是你的寫法並非以報導人第一人稱的方式,這種寫法作者應該要做報導人和讀者之間的橋樑。

有些小小的建議和疑問:

1.年代的用法,除了日本紀年和民國紀年之外,建議補上公元紀年,因為一般人並無法立刻知道昭和16年是什麼時候。另外,「大東亞戰爭」的用法,是老一輩的習慣,但是年輕不見得知道是什麼,需要加以說明,或是改用日美戰爭、太平洋戰爭、第二次世界大戰。「大東亞戰爭」也不是1941-1942,在「大東亞戰爭」後面括號寫昭和16、17年,容易引起誤解。

2.「青埔仔尞」的名稱怪怪的,不能表達出礦工聚落的特質。我看到的資料是寫成「青簿仔尞」(有個民歌創作專輯就叫做青簿仔尞之夢),典故出自日治時代台灣人礦工的分級:青簿、白簿和臨時工。

3.二戰時金瓜石戰俘營很有名,據說戰俘們下礦工作,被虐致死者甚多,不知道吳里長對戰俘營歷史是否有多一點描述?

4.「到礦底拿金子」的說法很有意思,不過讀下來不是很能理解,到底當時採礦的制度如何?礦工與礦主的分配方式?怎樣才能拿到金?

5.「去臺金作鐵銅」,也很想進一步追問:是做什麼樣的工作?「鐵銅」,如果是台語的名詞,是指鋼材。臺金公司當初生產的金屬製品有哪些?作鐵銅是什麼意思?工人的工作是?

6.「父親流浪在外作礦工」?「在外」是指金瓜石以外還是海外?照後來的內文看,似乎是金瓜石之外的台灣各地。作礦工還是挖防空壕?是戰時被徵召,還是因為金礦停採而失業?
Posted by judie35 at January 10,2008 08:02

剛剛看完你的前一篇文章之後
又連來連去
連去好多地方
主要是看一些農發條例的東西
看完吳音寧的文章後
再回來看著篇

有一種非常哀傷的感覺
明明的的第三段
提到的是"推門進去,裡頭是熱鬧的聊天、泡茶景象..."

我腦海裡卻連結到悲情城市中
陳松勇好像跟管理者起了什麼衝突
開門進到一個中庭(還是院子)大聲幹樵
蔡振南跟李天祿還有一些其他的配角
拉胡琴喝酒(還是泡茶)的那一幕

最後的那張相片
也讓我想起戀戀風塵尾聲
好像李天祿也是這麼望著青山
不知道跟他的孫子再說些什麼

都是好久以前看的電影了
都忘了
Posted by Harrison at January 13,2008 11:46

Judie姐,

謝謝妳的一些回應與補充!好多也都是我不知道的。

那時候臨危上陣,這篇寫得很倉促,沒有再針對「青埔仔尞」等進行考證,雖然當時有特別問戰間期的經驗,但老里長有重聽、加上年紀大,很多我都沒法問到重點。

我回來將錄音檔的文字整理成文章時,想說把自己隱藏起來,一切都讓里長說話,字句、口吻都盡量用里長的話去表達,所以有些用字、年代上,都沒有特別標示出來。不過,我真的要再多磨練如何寫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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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rison,

好悲愁的感覺喔!

我本來也是帶著一股悲愁去採訪,還有一種對礦區的悲慘想像。可是,採訪吳老里長的過程中,讓我體會到一個生命個體如何用積極的態度、去克服眼前的困境、面對自己要作礦的人生。吳老里長的生命故事,也讓我瞭解,自己原先從電影中獲得的對九份、金瓜石的想像圖像,少了「人如何面對」的能動性....
Posted by 豆腐魚 at January 28,2008 23:57

豆腐魚:

看到妳這篇文章,便想到前些日子正閱讀的《孤寂的山城》講的是金瓜石這百年的歷史。但還是要跟妳説聲:祝新的一年心想事成。(因為沒有妳的地址所以無從寄出年賀狀,只能在此向妳說。)
Posted by KEATSLI at February 4,2008 0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