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魚聽自言自語

最先發言的是朱頭皮，他從台客搖滾籌辦人的角度，來談「台客」。他提到，當時會用「台客」這兩個字，主要只是因為好玩、有趣，就像自己當初玩音樂時，用國小的綽號「豬頭皮」作為自己的藝名，而這次使用「台客」，並沒有想很多或是要翻轉「台客」的意思，因為用「台客搖滾」比「台灣搖滾」、「台灣新搖滾」都有力。只是那時候，剛好遇到台灣小姐選舉，有人說選出來的小姐很台，媒體自行將「台客搖滾」、「台灣小姐」扣連，結果後來爭議就越燒越大。朱頭皮也提到自己在這場爭議裡的一些反省，他認為「台客」只是「有趣」，但他會尊重覺得「台客」是負面的人，可是他也希望覺得「台客」是負面的人，同樣的也能尊重他的使用，而非像媒體上的那些誤解。他也用數次「我同意」，表示他同意爭議過程裡其他人的意見，他同意北社說的，有些藝人不清楚台客的意涵，是膚淺的自虐；他也同意伍佰說得，那些不願面對台客辭彙的人，是 xx（抱歉，沒紀錄到）。朱頭皮認為北社的聲明是很有意義的，讓後輩能了解「台客」如何生成、意涵是什麼。

而擔任民進黨族群部主任的楊長鎮，將「台客」放在族群關係上思考，他以自己參與族群文化工作的經驗，提醒我們面對族群議題時，應該放在「倫理」的角度上，先表明自己的族群位置，就像他不會迴避自己是客家人的身分。接著，他以原漢關係為參照，來思考這次的台客爭議。他提到，以前和原住民朋友組讀書會時，原住民朋友會叫他們「熟漢」，而自稱是「生番」，即使是對族群關係有反省的非原住民朋友也叫做「熟漢」，可是如果你是漢人，則不能用「生番」來稱呼原住民；可是如果是原住民彼此用「生番」來互稱，則是代表對彼此的尊敬，因為，我們自己必須認識到，在台灣的原漢關係上，漢人是居於道德上的不利位置。用這樣在今天已無用置疑的原漢關係邏輯，來分析這次的台客風潮，我們更可以了解， 像本省藝人認為「台客」是正面的意思，但這不代表其他族群的人可以跟著他們一樣有創新的看法， 「台客」在過去被指稱時，是帶著貶抑、蔑視，這個部份是大家都能認同、有共識的。但這次「台客」被重新使用，形成新台客風潮，甚至在公開領域裡被談出來，從演唱會的運作、中時人間副刊、到誠品，「台客」在這些知識界閱讀裡被凸顯出來， 不知道這背後是否有操作的意圖？ 而楊長鎮主任更提到，「在這次台客爭議裡，更看到台灣這幾年即使談了這麼多『族群關係』，我們都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只會檢討別的族群，這個社會只有受害者，沒有加害者」。而他也贊同朱頭皮所說的，我能這樣稱呼自己，而非以此稱呼別人，但演藝界裡有些人甚至還用嘉年華的態度使用「台客」這個辭彙指稱他人，就像原住民如果以「生番」稱呼自己，那我們該歌頌這樣的現象？還是要以此為鏡，反省自己的族群位置？就像面對「台客」這個辭彙，要看到這個被指稱的族群被殖民的過去，還有自己族群過去造成的錯誤。所以，當他看到小ｓ在電視上說「5566很台」，他是非常憤怒的，但他並不是對小ｓ憤怒，而是為什麼這樣的片段可以在傳播媒體上播出？那個「台」不是有趣、好玩，而是一種污蔑，但台灣的傳播媒體卻沒有這樣的反省，如此缺乏反省力，又與過去媒體長期受殖民影響造成的反本土文化有關。最後，楊長鎮主任點出，還是必須從歷史脈絡的角度來反思台客爭議，他認為即使這幾年大家看到民進黨做不好的地方，有許多批判，而台灣民主化要進步、深化也須要接受這樣不斷的批判，但我們還是需要看到台灣曾經被殖民的過去。

接著，北社楊文嘉秘書長，則是以北社、搖滾迷、廣告行銷人的多重身份來參加這場論壇。他認為，「台客」的「台」指的是「台灣」；「客」是主奴的結構，而發明這個辭彙的動機是邪惡的，「台客」裡頭還隱含了階級的歧視，而非被壓縮成文化品味的落差，尤其「台客」還背負了枷鎖，裡頭有強烈的污蔑意涵。他坦言，當北社跳出來開記者會發表聲明，藝人認為這群北社的老人泛政治化，但對他而言，他不怕「政治」，而是該如何定義政治？對他而言，「政治是一種價值，這價值是如何萌芽、茁壯？」。其次，如果從國族、軍事衝突來看，「台客」是相對於「中主」的權力關係，而這也讓北社這次不得不跳出來對台客議題發言，即使會被年輕一輩認為他們這些老人太嚴肅，但台灣與中國的現實環境就是如此，叫北社不得不如此。尤其，當他聽到很多年輕藝人說「我很台」，他心裡有很多憂心，因為「台客」還是在中國的框架內，承認自己是奴，無論是「福佬客」、「原客」，都還是在中國主的框架內。不過北社並不是要出來做流行文化的警察，而是要提醒，當文化工業如此對「台客」進行加工後，「台客」最後是成為「消費的剩餘」，實際上是「以台為名，形客之實」，最後還可能會形成「反流行的流行」，引起更多人對本土文化的反感。另外，管理學上有一種波盾定律，「對於你不能改變的缺點，就拿來變成自己的優點」，但這還是無法解決問題，「台客」的歧視意函依舊存在台灣社會。而楊秘書長也觀察了這次台客搖滾高舉了怎樣的精神，他提到自己在高中時代和同學一起用腳在廁所牆壁上寫「不搖滾，吾寧死；行台獨，得永生」，但這次台客搖滾演唱會上，有一位歌手說，「為了兩岸和平，我不使用母語演唱」，可是，不使用母語和和平有何關係？而如此高舉搖滾的抗議精神又何在？最後，楊秘書長還指出對台客進行分析，應該做到「穿透性」與「穿越性」，穿越性是指「從事情的當下，讓我們能知道未來是什麼」；而「穿透性」，是指「這件事的表現又是什麼？」。

而歷史研究者晏山農，則從「台客」使用的脈絡切入分析。他指出，「台客」一詞會出現在綜藝界，是從吳宗憲開始，他和旗下的本土藝人家族形成台客網絡，後來遇到伍佰、朱頭皮辦台客演唱會，「台客」被伍佰等人重新包裝，而人間副刊、誠品也一整套加入推銷「台客」。但這次推出的「台客」，卻是各說各話，從藝人、文化界到政治團體都有各自的意圖，可是如果將「台客」放在資本主義脈絡來看，可視為是品牌的推出，但這樣的品牌操作是否能成功？因為「台客」，並無預設誰是主、誰是客，即使詮釋權仍操縱在過去污蔑台客的人的手上，因為就族群比例而言，則人人都是「台客」，這在品牌行銷上就會有很大的問題，品牌並沒有形成區隔、很難打。不過，大家對「台客」都有共識是指「很聳、沒有道理、低俗的」，若依照資本主義機制，這樣「聳又有力」的台客品牌如果拿來行銷，則很快就會讓台客被消費殆盡，不過，若是將台語歌謠的脈絡抓出來，接上鄧雨賢、李臨秋等歌謠創作，才會讓論述更有力。晏山農還提出另一個比「台客」使用更頻繁、更嚴重的詞——「內地」，他點出台派團體反而沒有針對「內地」抗議、回應，照理講台灣的「內地」應該是指南投，但現在藝人多拿來指稱「中國」，而日本殖民台灣時就使用過「內地」這個詞，應該要發起一個「禁說『內地』運動」。此外，晏山農還提到這次「台客搖滾」如何被文化菁英操作，從中時人間副刊、誠品好讀、到Call me台客都加入推銷，而楊澤更發表文章認為台客是mixed、充滿混雜性的，就如同黃俊雄布袋戲，可是就晏山農的觀察，黃俊雄布袋戲跟現在的霹靂布袋戲相比是更為雅俗，是讓與他同輩的外省族群訝異，原來台語可以如此典雅，如果用台客文化來概括台灣文化，是非常有問題的。

接著，輪到社會學者李明璁發言，他以瑪丹娜的一段話開場，作為鮮明、犀利的立足點。瑪丹娜在幾年前接受英國小報的專訪時，她說了一句話：「Yes, I am bitch ,but what is bitch?」。而反應在這次台客討論裡，仍有性別盲，整個討論關照到了族群、階級，但沒有談到性別，比如說一個女生很台，叫她「台妹」，但在對「台客」進行撥亂反正的過程裡，女生覺得自己的男朋友是「台客」很能接受，可是男生無法接受自己的女朋友很「台」，因為「台妹」指稱得還是檳榔西施、酒家小姐。而這次的台客爭議，除了族群、階級、性別歧視，還有城鄉的對立，比如台北相對於中南部，本土的相對於沒有國際觀的、粗俗的，「台客」也並非現在才出現，就像李明璁去年針對後三二○總統府前廣場現象寫的一篇文章，裡頭已分析到，廣場上呈現的都會、外省、中產階級、特定性別，已是複合式的一組概念，而這次「台客」其實是一款三稜鏡，投射出舊的社會矛盾、對舊社會矛盾的心情，因此在這三稜鏡投射出的光譜上，可以看到，有些人認為「台客」是貶抑、歧視，但有些人認為這沒什麼，不過是加個「er」，就像「紐約客」。大家站在不同的光譜上看同一件事，因為越mixed的越有爭議，如果將「客」拿下來，說你很「台」，這是比較沒有貶抑，比較確定的概念。

那台客又是如何被拿來再現？李明璁認為關鍵問題在於「命名」，是誰來命名？如何命名？他點出，前面發言的楊秘書長與朱頭皮有很大的歧異，北社認為，「台客」是由外省命名，而且內涵外省的汙名化，這是舊的幽靈；而朱頭皮認為，「台客」是一個新的命名，新的金剛合體，這樣兩種不同的命名，若能放在公共領域內討論，則能產生對話，可是台灣沒有健全的公共領域可以討論，李明璁很坦率的說，「這次我們台灣的媒體還是喜歡la3 豬屎！」，公共領域如此沒有解決爭議，反而呈現假的對立，還對「台客」進行消費。就他的分析觀察，主流媒體對「台客」採取兩手策略，一方面將台客「奇觀化」、「邊緣化」，比如說呈現「哇！原來台客是這樣生活！」、「哇！原來台客是長這樣！」，可是這樣的張揚，其實是貶抑，「台客」永遠是他們，就像過去對待「哈日族」的討論；另一方面主流媒體對無法被邊緣化的「雅台客」，那些在資本主義社會中不認為自己是「台客」的，媒體就對他們進行收編，形成新的台客美學，比如台客搖滾中的歌手們。而在這波台客爭議討論中，許多人多將「台客」視為負面，李明聰則有不同的思考，他不認為流行只能是消費文化，應是更要去探究的庶民研究，就像瑪丹娜她最後呈現出來的意義不只是她個人，而是捲動了二十年的相關文化議題討論。他回到開場白，認為當很多人開始討論「 what is bitch?」，才是好的開始。

而最後發言的曾昭明研委，覺得自己的觀點都被前面的學者們表達了，但他仍舊提出自己的一些觀察。他也先表明自己的族群身分是外省第二代，而這次台客爭議裡，有些年輕人試圖翻轉的宰制結構，有人認為可以翻轉，有人認為無法翻轉，他認為是年齡帶來的差異。而他也回應前面聽眾的提問，「是否真的有台客？」，他認為更要問的是，「什麼是台客？為什麼會有台客？」，期待台客能成為台灣意識的一部份。而他也提到自己對台客演唱會的觀感，他看到活動地點在台北國際會議中心，主辦是由中國廣播公司，這裡頭充滿的搖滾精神又是什麼？他也舉出有文章提到，這次台客搖滾，是產業外移中國、台灣勞工不斷喪失的情況下，對過去台灣勞工階級文化的一種懷舊，但他也對此提出反問，這次的台客搖滾真的背負了這麼大的歷史復仇嗎？的確，台客不止有族群的歧視，應該還有階級的歧視，就像他到英國進修看到英國的文化論述裡，是族群、階級、性別三合一，但台灣都只有族群的指涉，可是台客也是階級的，台客文化是經濟起飛的年代裡，台灣的勞工階級得不中上階級的享受，而去仿效的結果，但這次台灣搖滾的文化生產方式，是否能讓人體會台灣搖滾精神？他也提到自己在英國留學時看到的工人文化，英國的城市裡有各式工人下班後去的酒吧，裡頭還有不少工人組成的樂團，工人們可以在這裡喝點小酒、聽樂團表演，如果聽不爽就換一家，但台灣還看不到這樣的工人文化研究。

而在聽眾提問後，每位講者都做了有趣的結尾，主持人鐵志覺得朱頭皮都被每位講者提到，所以讓他先發言為自己辯護。朱頭皮說，辦台客搖滾時記者訪問他，他引了一段聖詩，「十字架是屈辱的記號，卻也是光榮的記號」，而這也是他思考怎樣宣傳台客搖滾的來由，「台客是屈辱的，也是光榮的」，他認為「客」有時是正面的，比如「以客為尊」、「客觀論述比主觀論述高明」，而他自己也不諱言，因為參與策劃台客搖滾，所以只能負責高舉台客，站在很搖滾的立場來談。

而楊長鎮則以自己尊敬的三位歌手來回應提問的聽眾。他說，他尊敬的歌手有三位，分別是陳永淘、胡德夫、陳明章，可是他們不用談自己是誰，只有被壓抑的人才要讓別人知道他是誰，「但我們是誰？我們在什麼位置？」，也許可以說年輕人很單純，但真的有那麼單純嗎？我們需要去理解歷史脈絡的。

北社楊秘書長則以最近北美館Vivienne Westwood的特展為例，這位設計師曾提出一個「透明裸露的邏輯」，讓模特兒套上一件透明的PVC材質的外衣，裡面則穿黑色的bra，那到底要讓你看到的是什麼？

而晏山農再次提醒，舊台客是指「鄉下聳」，新台客則是指「都市聳」，「台客」的意涵已經有了變化，外省的眷村、青幫、外幫相對於中國的「主客」，台客概念一直改變，也許未來會像美國的西部片，約翰‧偉恩的角色那樣有所扭轉。

李明璁則不改幽默，點出台灣討論議題有三部曲，一開始是「很鳥」，然後會變成「很屌」，接著就會變成「沒人鳥」。如果對台客文化的討論，一直停在「符號」、表面意義上，那就會讓這個符號變成很鳥、很屌，最後沒人鳥。他指出文化工業雖然膚淺，但卻是社會喜歡、會追求的，我們採取的態度應該不是去挑戰這時尚的本身，而是要去挖那個根。因此，對於「台客」，應該回到大眾文化的本質，從顛覆去創造被關注的契機，不用懼怕膚淺化的台客，或是怕台客被邊緣化，我們應該要讓台客「日常化」、「主流化」。

最後，曾昭明則從台客討論延伸到近日的外勞事件，因為「台客」反映出台灣是一個會歧視的社會，因此才會歧視外勞，他也贊同如李明璁所言，應該在裂縫中進行常民文化的研究，分析常民結構。

論壇上，我也有舉手發問，不管是我的或代表一起去卻先行離開的朋友們提問，但也許問題太瑣碎，或是我已和講者們一樣站在歷史脈絡的基點上思考「台客文化」，所以講者們多未回應我的問題，許多回應還是著墨在提醒我們年輕人要在歷史脈絡上去看「台客文化」。聽到其他聽眾的提問，知道「去中心、去歷史」、「有需要這麼認真嗎？」仍是這個時代的常態，但我仍還是會樂觀想望，今天的論壇能刺激大家看見「台客」是島國受殖歷史裡的一個受傷印記，瞭解身負這個詞彙的族群、階級擁有怎樣的文化內涵，然後思索「台客」該如何內化為我們生活的一部份。

（PS.因為是我自己在論壇當場手抄的紀錄，不免會有缺漏，敬請大家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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