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魚聽自言自語

大學時，我旁聽法律課的筆記本裡，夾存一張剪報，那是我讀國中時從報上剪下的一則三個年輕人的冤獄報導，法官憑他們的自白判死刑、主嫌已遭到槍決無法對質，那則剪報也是不斷激發我考取法律系的動力來源。

雖然，我沒有如願考上法律系，但利用課餘去司改團體幫忙，因緣際會下，和資深的志工去看守所和這三位年輕人會面，「蘇建和」、「劉秉郎」、「莊林勳」，從一篇剪報裡的三個名字，成為我生命中偶然交會的三位朋友，在他們待在看守所的第九年。

雖然，與他們會面不多，但他們卻帶給我許多難忘的經驗與深刻的記憶。

因為他們，我第一次走進看守所，那是一路讀A段班、第一志願的我，難以想像、接觸的底層世界。坐在換領證件的等候處，盯著電子螢幕跳出我們的號碼，身邊總會不斷傳來小孩的哭鬧聲，他們是跟著年邁的阿公、阿嬤或媽媽，來看被監禁在這裡的父親，從家屬們的樸素穿著，往往讓我聯想到社會結構影響「犯罪」發生在「底層階級」的必然性。

如此因冤獄而「停滯」的生命姿態，叫人難受，更使建和、秉郎、林勳的親人不忍。到看守所探望他們的那年，幾個民間團體在濟南長老教會發起「走向黎明」活動，無論晴雨、無論多少人參與，總能看到他們的爸爸、媽媽，和志工們搬著看板、布置現場，一起靜走、繞行，結束時握著志工們的手答謝，或是自掏腰包買麵包慰勞大家。我永遠無法忘記，一次繞行結束後，蘇爸、莊媽帶我們去吃麵，健談的蘇爸分析了案情、講著他的不甘，莊媽擔心林勳在看守所裡失眠、不語，那也是我第一次體會到，「用刑求的自白、24塊錢當證據」的死刑判決，為何讓家屬無法信服，以及「冤獄」對人造成多大的精神折磨。 

靜走、繞行的兩百多個日子後，最高法院駁回檢察署抗告，確定蘇案再審，但一直為蘇案奔走的蘇爸，卻病逝於台大醫院。蘇爸病危那幾天，建和終於可以去醫院探視，媒體不斷追問建和的感想，我在電視前，心裡不禁冷哼著「夠了吧！你們！」，卻也不斷想起「以父之名」那部電影，因為父親對孩子的相信，努力尋求民間團體的協助，不放棄尋找其他證據來推翻刑求的自白，讓社會大眾能逐漸從凶案的「震撼」中醒悟，反省「尋找代罪羔羊」的「祭品」心態，回到「必須根據證據定罪」的實事求是態度上，蘇爸也奉獻他的心力與生命，投入這何其漫長的扭轉眾人偏見之路，讓人感動、卻也令人鼻酸。 

這條路，也推使蘇案有了再審的契機。歷經兩年多的再審程序，2003年1月13日早上11點，法官在法庭宣布「原判決撤銷，蘇建和、莊林勳、劉秉郎均無罪。」，曾參與蘇案救援的朋友們，高興的歡呼，也激動的流淚、擁抱著彼此。他們三人，在滿堂歡呼聲中，解下腳鐐，走出法院大門，獲得自由。 但自由卻是「暫時」，他們因著高檢署檢察官提起上訴，原本要開啟新階段的生涯規劃，又因開始的更審程序，陷入搖擺不定。 

至今，又三年多過去，我將完成另一段精進的求學生涯，建和、秉郎、林勳也從少年邁入中年，但生命姿態卻只能與訴訟的不安緊緊相繫。雖然，這次更審進行，有不同以往的新發展，案發時的兇器「菜刀」，從來不曾在法庭上呈現，卻被海軍挖獲、出現，更凸顯「死刑判決」的荒謬；李昌鈺博士回台為蘇案作證，從現場的跡證重建犯罪現場，符合案發時王文孝初供「一人行兇」犯案的情節，並提出十八項新事證，得出「本案不排除一人犯案」的結論。但檢方、法醫認為「李昌鈺是血跡鑑定專家、不是刀痕專家、證詞不足以採信」，甚而認為「李昌鈺憑現存的幾張照片就作出這樣的認定，已經使他的專業形象毀於一旦」。

這樣的「專家論」，讓人不禁心寒，原來「證據的成立」是取決於「個人的專業」、而非「事證的推理與可靠性」，而這背後也反應出，16年過去，「專家」、「形象」依然是司法程序中在意的「面子文化」。

然而，這16年來，民間團體也沒有放棄，持續關注「蘇案」，從法庭旁聽記錄到聲援行動，不斷透過「蘇案」推展人權觀念、進行司改運動。而這星期五6/29，宣判時刻的到來，也將驗證台灣的司法是否能掙脫「面子文化下的人情壓力」？是否能回到「證據法則」來拼構真相、做出判決？如此審慎以對，才能讓受害者得到安息，也才不枉蘇建和、莊林勳、劉秉郎三人停滯16年的青春！

（本文刊載於2007.6.29「無界之島」電子報）

‧    延伸閱讀：

【再見蘇案，蘇案再見！】

～6/27~28，走向黎明，祈福靜走；6/29陪蘇建和三人法庭聆聽宣判

http://www.tahr.org.tw/index.php/categories/tw/campaigns/death-penety/su/ 

再見蘇案，蘇案再見——讓證據說話、法庭觀察側記（吳豪人）http://www.esouth.org/modules/wordpress/?p=1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