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魚聽自言自語

 最近，南非前總主教屠圖來台分享南非的「轉型正義」經驗。屠圖說到，大家都以為他在「真相暨和解委員會」所做的事情很偉大，其實，他們只是坐下來聽受害者、加害者講述自己的故事。而面對「台灣只有受害者、沒有加害者，如何談原諒」的詢問，屠圖的回答很令人印象深刻，他說，當一個人能夠寬恕與原諒加害你的人時，你將不再成為受人宰制的客體，而將成為一個主動的主體，可以主動提供寬恕，對受害者而言將是非常有意義的。尤其，人需要慈悲與溫柔對待，過去不會就此消失；若不承認過去，過去會回來傷害我們。

如此「傾聽故事」、「瞭解過去」的過程，也是我們台灣面對二二八、面對白色恐怖、面對人權受迫害的戒嚴史，追求「轉型正義」的過程中，亟需學習的一課。

前陣子和朋友協助嘉義市二二八基金會籌辦「二二八文化論壇」，活動還在宣傳階段，有網友在部落格留言，認為「每年在228這一天，不斷刺痛人心，是最不可赦的罪人，包括不斷發起228公民社運的人」；也有某大學的BBS站長，以「煽動族群仇恨」為由，不願讓我們張貼論壇的宣傳文稿。

自己雖然也有預感「二二八」會如此讓人聞之色變，但還是不免訝異，原來，歷經二十年的二二八和平公義運動，台灣社會面對「傾聽二二八」，還是有一大道心門要先卸防、穿越，才能走到「傾聽他人」這一步。

雖然，這場定名為「春天開門‧公義透光」的「二二八文化論壇」有著「想讓台灣的受難史被看見」的既存立場，但這樣的立場卻成為每一場論壇的引子，牽動與談人、民眾、學生，從不同的角度詮釋、回應，讓傾聽與對話成為一種可能。

在論壇上，可以聽見在解嚴前後進行口述田野工作多年的學者們，講述自己如何接觸到這段禁忌的島史，如何被家屬誤會為「御用學者」、卻仍想為這段歷史盡到一位史學工作者的責任，如何壓抑淚水聆聽受難者家屬的苦難遭遇；可以聽見受難者的見證，光復後是怎樣的民不聊生讓他選擇自主抗暴，還有這幾年為戰死的同袍奔走立碑的心情；可以聽見受難者家屬的後代，講述自己的阿公，如何因為一位法官動了惻隱之心、抽掉重要的事證，而得以逃過死刑；也能聽見參與論壇的民眾們「心中的二二八」，年老一輩的講述在國民黨統治下的戒嚴年代生活情景，年輕一代的坦言自己不了解「二二八」、仍想深入探詢「二二八」的種種；而某一次論壇上，偶發民眾被誤解發言意見、咆哮以對的失控場面，接續發言的民眾，說著大家應該心平氣和、學會「討論」的文化……

被視為禁忌、牽動台灣敏感神經的「二二八」，如此被攤開在公共領域裡進行對話。而這一段巡迴的旅程上，我自己也在學習「傾聽」與再次認識「二二八」，雖然，「二二八」早化為我生命中的「認識台灣」之鑰，但傾聽每個人的二二八故事，卻讓我明白，自以為很熟悉的「二二八」，還有很多不了解，關於家屬六十年來的遭遇、家屬想瞭解「死去的親人當年到底為何被殺」的心情、二二八受難者不僅是受難的客體也是積極行動的主體、創造力豐富的台灣文化發生了怎樣的斷裂……

站在理解過去的立場，因「二二八的悲情」而流的眼淚，讓心在同理中越漸柔軟，而我也在「傾聽」中，學習耐心聆聽對方講述與我類似的心情，以及全然不同的歷史記憶，瞭解每個人對「二二八」的不同看法。

也許，這份懷抱耐心、走進對方內心的「傾聽」，比在意「是不是誇大了二二八死傷人數」、追求客觀的「二二八史實」，會對因島殤未解而對立的我們更有意義。

我們，需要傾聽更多他人述說故事，面對不同的歷史經驗，尋求一種互愛的相待共存，在這欲藉「轉型正義」彌合島國裂縫的時刻。

‧延伸閱讀：「春天開門‧公義透光」二二八文化論壇活動記實
http://blog.roodo.com/228tuioe/archives/2918009

（刊載於無界之島電子報2007.04.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