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4,2007
輕寫雪域
等候多日,終於在報刊讀見年輕女詩人的得獎詩作。
我無視邊欄盡談技巧的評審意見,只是跟隨女詩人以詩心書寫西藏的每個字句,走入再一般不過的上課場景,看見與她同齡的卓瑪嘉因,被剝奪以藏文教授知識的權利,僅能像一台播音器,以陌生的言語為學生朗誦虛構的故事,這也是每個在雪域如卓瑪嘉因的知識份子的無奈身影。
那些他們所熟悉的身世與傳統,在現實裡盡被統治者掩蓋、抹去,一切化為煙消雲滅的沈重,女詩人反以一種輕巧表述,猶如伊朗的電影導演馬基.麥吉迪,透過孩童的純真之眼,述說一場課堂上被中斷的瞌睡幻夢,夢裡有著死亡之樹、得以倖存的遺書,有著祖父五十年前被迫遠離家園的逃難歷險記,有著被砲彈轟炸成殘骸的拉薩街頭,有著祖父難以辨別的同伴軀體。這些詩句讓我忍不住打了寒顫,猜想著,女詩人將雪域的苦難藏覆進詩句時,是否也用了相當的力氣來平靜自己的情緒?不斷壓抑著那些流亡藏人的敘說、紀錄片、書籍帶給她的震撼與激動?抑或是邊寫邊流著眼淚?
那不忍就如同她筆下的卓瑪嘉因,在聽完學生敘述幻夢後,奔離那虛偽的課堂,回到孕育西藏文化的天地間,以藏文書寫著統治者入侵後的一切一切,污染的湖泊、垂死的羚羊、傾斜的寺廟和經文……,這些在統治者的政治宣傳下所看不見的真實雪域,以一種緘默的姿態流傳在藏人間提醒著。但卓瑪嘉因仍逃不過槍桿的威脅,在官方捏造的養病消息中遭受監禁、下落不明,女詩人跳脫讓人扼腕感嘆的結局俗套,她以詩句給予祝福,在讀者不斷的傳說與期盼下,能讓卓瑪嘉因的名字祝禱為「卓瑪佳音」,成為一則獲釋的好消息。
我讀著這略帶魔幻、並非直述歷史苦難的詩作,感受著女詩人想像的教師卓瑪嘉因,從這樣平凡不過的角色身上,反而觸撫到藏人的歷史傷口,那苦難是無所不在、甚而浸入孩童的夢境。而這樣的歷史苦難,台灣也有,更等待年輕一輩去瞭解,也許,當我們的文學創作以苦難歷史為題時,也能突破慣用的大敘事,找到一種輕寫的方式,更能顯出不可承受之重,更為深刻感人吧!
(本文刊載於2007.2.4.中時人間副刊「部落出格」)
延伸閱讀: 〈卓瑪嘉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