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魚聽自言自語

當火車離開大甲駛向清水，我望向窗外，盯著隱沒在暗夜裡的田原，等待著，甲南那座靈骨塔的燈光映入眼簾，我在心裡輕輕的打招呼，向長眠於那裡的阿公、國小影響我甚深的王老師，還有，去世的國中同學hongren，「我回來了！」。 

今天，是hongren過世滿一個月的日子，也是我準備資料申請論文獎助的前夕，心情已漸漸從無法置信到能接受hongren離開我們的事實。記得十月中旬Josh告知我hongren在異鄉自殺的那天，正是我要回學校申請口考初試的前夕，我站在家裡的陽台上聽著，關於他將生命結束在烈火裡的片段，夜風伴著我嘆息、痛哭，第一次，覺得清水的風冷痛徹骨。

接下來的半個多月，申請論文獎助的進度不斷逼近，但我無心修整論文，常常呆坐在電腦前，看hongren曾和我的msn紀錄，看他的部落格，試著找出任何有關他決定自殺的蛛絲馬跡，但總是一片枉然。回憶卻一件一件傾箱而出，想起大學時他教我用BBS、解決電腦中毒、期末幫我補抄政治學筆記、幾乎都是由他發起的國中同學北聚、好幾次心血來潮找我和Josh聊天、還借我機車飆去東北角……面對我的請託，他總會露出苦笑然後幫我解決，他一直都是這樣用義氣溫暖著身邊的我們。 

所以，總以為他永遠充滿陽光，無須向外求助。因此，每多知道一點他自殺的真相，心裡的自責就越深，因為沒有察覺他很早跟我講過，「人生順遂不見得是好事」；因為這幾個月來的忙碌，沒有問候遠在美國的他是否還好，以為很快就能看到他將完成交換學業回國，我記得關心身邊鬱悶的朋友們，就獨獨漏了他。糾結著自責的難以置信，緊緊裹著我，隔絕了人際交往，在出席公領域的活動時失神，在網路上我以悲苦的暱稱暗示勿擾，連和最親密的家人也僅少交談，我以如此的放逐、空滯，懲罰著自己，責怪自己的疏忽，一個好友竟用如此的殘酷結束生命，雖然，我知道這份悲痛的造成是由很多因素堆疊而成，關於教育制度、關於社會期待、關於愛情、關於EQ。 

但我仍這樣放任自己在憂傷裡，直到告別式那天來到，騎上機車去和同學們會合。連續幾日陰雨在那天放晴，蔚藍的天空，有微風吹著白雲如絲，暖暖的就像hongren留在我們心裡的印象，我不禁聯想，他是不是要我們記得他的溫暖？但當哀樂奏起的那一刻，我的眼淚還是滾落而下，有種憤怒想揍他一拳，竟然是用這種方式離開我們；卻又不禁期盼，這一切只是搞錯了，他其實去旅行，等下就會像以前一樣笑著出現，心裡暗想，只要他現身，我絕對不會再跟他鬥嘴了！然而，當司儀唱名一個個公祭的單位，研究所、台大、中一中、國中305同學…………，他依然沒有出現，靈堂上那張微笑的相片，無法送葬只能流淚的伯父、伯母，眾人惋惜的哀慟，都告訴著我，hongren離開人世是事實，這次，他不會再教會我事情後，說著「嘿！同學！」。 

告別式回來後，有時睡醒的那瞬間，還是會浮現hongren那得意的微笑，看著金爐燒著金紙時，會想到他離開人世的那瞬間承受怎樣的苦痛？但我也試著和類似經驗的朋友聊天，或是透過閱讀，學習帶著這樣的喪痛讓人生往前走，記得這樣一個朋友，用他的年輕生命教我的這一課，想著往後能作些什麼，讓更多人能有承受生命挫敗的能量。 

時間與訴說，讓我漸漸從悲傷中走出，就如此刻，我又開始振作為論文努力。 

望向窗外，我在心裡暗暗說著，嘿！同學！願你安息！我這次一定會拿到學位，雖然只是碩士，但你給的鼓勵，我不會忘記。 

送上我最愛的野薑花，悼念一位好友，在絕望之火中結束的青春。 

‧楊乃文《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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