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魚聽自言自語

◎豆腐魚

臨去前，用盡最後氣力
飄過洋飛越海
來到曾收納在日不落帝國麾下的
妳的母國，探妳

仍舊是那把木製靠椅對望湖畔
唯妳獨坐窗前翻閱書冊
烏黑髮上別著含苞花蕾
細瘦雙指端起杯茶啜飲
風起，捲滿了一室淡淡芬香
曾經我們也在漫霧的城市裡
懷擁這閱讀賜予的美好寧靜
這次，剩妳闔書面帶愁容凝視遠方

早是無聲的我只能緩緩靠近
見妳綴點圖紋的深藍紗龍上
有我那張病危電報還慘白著
每個晦氣的字句鞭笞著妳的心
摺痕的反覆、暈散的字體
似乎是妳悔恨當時那般約定的痕跡
為我們不能相見的日子而暗泣

但，吾妻，別自責，
我此生無悔，遇妳。
在執汝之手前我已深知，
總是心繫家國文化重建的
妳終須披上父志重回人群，
雙腳仍要踏在貧瘠的母土，
同感原鄉那份失去自由
而被文明遺落的心痛，
所以我們才許諾珍惜互持的日子。

那些林間散步、品茗夜讀、朗聲歌唱
都在時間之河裡聳立成一塊塊幸福的巨石
供離居兩地的我們歇靠。
當異常細胞吞噬身上臟器，
我才能帶著想念妳的微笑入夢，
即使每次伴隨呼吸傳來的
是從脊骨傳透肺到皮表的沈痛，
還是無怨與妳許諾。

所以，病重的我堅持
再到那個被軍隊挾持的國度，
去探望無恙的妳，
妳走了，就是流亡的無國之人，
我來了，依舊能返回祖國家園，
此刻，那出自槍口，為你我相聚的堅稱人道
不過是一千多個不得見的日子後
再判妳驅逐、流放異鄉的惺惺作態

他們總如此算計我們的心
天真以為我能攜著稚子
說服妳拋離同胞遠走
那米糧枯竭、赤土遼遠
世紀黑死病肆虐不止
被軍政之眼威伺的母國
那日夜盼念的天倫之樂
消減不去妳的堅定
絕食表達想與黨員同作階下囚
希冀囹圄因有妳而不再嚴刑拷打

凝視妳日漸消瘦的骨架，散發著堅韌
溫和捲起一波波光芒萬丈
從佛塔林立的金之都耀射
拂掠過澄澈河水汩汩流經三角洲
穿越小鎮、跨過田地、照進鄉野
鼓舞每份力抗欺壓而受挫的意志
溫暖每顆追求自由而受傷的心靈
復甦窮酸的壤土，長發一株株幼芽
嫩綠過一畦、一畦、又一畦

這股從未在時間之河止歇的力量
抵禦過歐洲帝國的鯨吞
挺身於東亞海上軍國的佔領
恆久到今日妳與同伴接續
先祖建立美麗國家的願景

如妳曾對我說著那條大學路當年
青年學子一個個走出校園
高舉素白布條、標語響應民主改選
街上店家一間間拉下鐵門
黑壓壓人群握比手勢喊著獨立自主
軍隊竟一車車滿載鎮壓訊息
用機關槍奏起安魂曲
那相似輪廓、根著同樣土地的手足
川流鮮紅被肢解在銀冷鐵蒺藜前

不同的旗幟在土地上變換著
但妳的國家代代相傳著
這股追尋自由的力量
即使逼迫著我們分隔
即使不得已骨肉暫離
即使需在煉獄裡匍匐前行
即使暗無天日自問被佛陀遺棄

但，吾妻，在沮喪時，
請想起，
妳與同志承繼的力量，
能使眾佛走出金塔，
頌讚梵音遍傳國度
化赤土於重生。

我，也與妳同在。

—2003/1/8 （2006/6/19修改）

記2003/1/3現代政治思想史課，緬甸僑生敘述1988年緬甸民主運動「8888」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