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8,2006

在蘇丹大屠殺浩劫裡遇見《等待野獸投票》

遙遠的非洲,蘇丹的達佛地區,親政府的阿拉伯人民兵至少屠殺了二十萬黑人回教徒。

最近,描述1994年盧安達大屠殺的電影《盧安達飯店》在台北上映了。

上學期修世界文學,李育霖老師帶我們讀《大河灣》,訝異自己陌生的非洲,脫離殖民地命運、獨立後,竟與解嚴後的台灣有相似的遭遇。威權時代的反民主幽靈、文化霸權,依舊在台灣上空盤旋,只是換了不同形式、用這時代的「民主」話語包裝存在。

今天,在網路上巧遇《等待野獸投票》。

Ahmadou Kourouma/著
林麗雲/譯
陳瑞樺/譯
14*20cm 404頁 平裝 大塊文化

讀到最近從法國投稿文章到南方的林麗雲、陳瑞樺寫下這篇譯序〈以肉身打造後殖民情境的非洲文學——寫給象牙海岸作家庫忽瑪的一封信〉。

「文明與野蠻、奴役與解放,已然無法清楚劃分。被殖民者/殖民者的關係,也無法簡單地等同於純真對偽詐、善良對邪惡。」

我們還在被深植的殖民思維裡,從在地文化反身思辯,觸碰緊貼在肉身那看似無庸置疑的文明假面,在不斷撕剝、重新接黏的痛楚裡,試圖找到一幅屬於這島的文化容顏。


以肉身打造後殖民情境的非洲文學:
寫給象牙海岸作家庫忽瑪的一封信

林麗雲,法國巴黎高等社會科學院人類學博士候選人
陳瑞樺,法國巴黎高等社會科學院社會學博士候選人©版權所有

你說,你不相信非洲有巫術。因為如果非洲人懂得巫術,就沒道理會有一億非洲人被送往他鄉異地,其中四千萬人抵達了美洲,另外六千萬人卻死於途中。你還說,假如真有巫術,那麼所有被販賣為奴隸的非洲人,不就可以變身為鳥群,以便重返自己的故鄉。由於目睹殖民者種種暴行,其實,你從小就不相信巫術了,因為非洲各族人民如果真的會法術,怎麼可能讓自己被如此的踐踏呢?然而,在這本小說中,你卻讓巫術顯靈,讓曾經撫慰族人靈魂、醫療族人身體的巫術,變成了獨裁者的工具,殘殺政敵、迷惑眾心。

同樣你也不相信殖民者鼓吹的「現代文明」話語。因為西方世界如果真的「文明」,就不會任由殖民者在非洲大地不分男女老幼地燒殺擄掠。但白人殖民者卻讓「現代文明」顯靈,讓政治掮客撐起啟蒙大旗,橫切豎割地瓜分了整個非洲;讓商業販子一邊高喊著人道主義,一邊蹂躪、劫掠非洲大地。

浸淫在馬林凱族獵者文化中的你,不會不知道巫術在部族及獵團裡的重要性。因為對你們而言,巫術不僅是超自然的能力,而且還是代代相承的傳統。失去了文化傳統,馬林凱族又如何成其為馬林凱族呢?只是你萬萬想不到,文化傳統的魔力雖然足以號召成千上萬的非洲人起來推翻殖民者,但也可以轉手變成獨裁者荼毒族人的迷藥。就如同數世紀前,「啟蒙理性」鼓舞了多少歐洲人拋頭顱、灑熱血,起身打倒封建貴族、宗教神權,將自己從階級的壓迫中解放出來,誰知道,「文明教化」竟也可以變成餵養貪婪人性的蜜汁,甚至轉而成為替人類暴行背書的筆墨。

或許你要問的,並不是「傳統巫術」和「現代文明」的問題,而是對「權力」的思索。是不是你已經發現,其實是「權力」讓「傳統巫術」變成了工具,是「權力」讓「現代文明」變成了武器呢?然而,對你而言,揭露「傳統巫術權力」如何被政治新貴所利用,想來應該遠比控訴殖民者的「現代文明暴力」還來的令人心痛罷!

***

從七歲起,你就被送往身為獵者並擔任護士的叔叔那裡,由此瞭解了馬林凱獵者文化的奧秘。印度支那戰爭時,你應募當了四年的土著兵。這些經歷,一一轉換成書中人物的成長歷程。然而一旦掌握了權力,書中人物所呈現的已不再是你個人的生命體驗,而是整個後殖民非洲對政治權力運作的集體記憶。

是的,促使你投入寫作的,並不是對文化傳統的鄉愁。對你而言,後殖民時代的文化傳統有如山谷中的瀰霧,讓愛戀其美者伸手尋握卻捉摸不定。一旦迷霧被風吹散,呈現而出的盡是赤裸殘暴的權力。就如一九六O年象牙海岸獨立,你自法國束裝返回故土。然而你雙目所見、親身所歷,並不是自由、平等、博愛的時代來臨,而是監禁、獨裁、貪污的國度誕生。這段錯謬幻滅的經驗,逼迫你流亡異鄉,激起你寫作的動力,促使你在一九六八年寫出第一本小說《獨立諸陽》(Les soleils des indépendances)。之後你停筆二十年,一直到一九九O年才又寫出概括一世紀非洲殖民歷史的小說《恥、辱與挑戰》(Monnè, outrages, et défi)。

一九九八年,你已七十二歲,將歐洲分隔西東,將世界分成美蘇的冷戰已然在非洲落幕,藉由投靠特定陣營以換取強權支持的國際政治環境隨之變化,在戰後獨立時期登上歷史舞台的強人也隨著歲月凋零。夜梟飛起!你讓自己化身成葛里奧樂師,以口傳文學的講述形式,寫下了《等待野獸投票》,在六夜的東索瑪納潔淨文中,重新述說了非洲大地百年間的文化滄桑和解殖四十年來的政治面貌。

然而在冷戰之後甦醒蔓生的,不是長久以來被以反共或反資為藉口所壓抑的民主與自由,也不是部族社會奠基於禁忌與習俗的秩序,而是人獸奔騰、交踐互殺的部落戰爭。那些曾經在部落戰爭中拿著衝鋒槍的兒童兵,當他們已經不再是兒童時,向你述說了自己的經歷。在他們的要求下,你在二OOO年寫出了《阿拉不是一定要》(Allah n'est pas obligé)。

象牙海岸獨立之父伍弗伯尼(Houphouët-Boigny)於一九九三年辭世,定於一尊的獨裁秩序逐漸轉變為多方爭權的混亂失序。原先由共產主義與資本主義相互對抗的舞台,轉而上演族群衝突的戲碼。是否具有純正的「象牙性」(ivoirité),成為防堵對手競選總統的理由。換句話說,要選總統,非得是正港純粹的象牙海岸人,父母中有一個是移民都不行。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你鍾愛的象牙海岸發生獨立後首次政變,接著是連續不斷的政治動蕩,以及隨之加劇的族群衝突,乃至今日南北分裂的內戰之局。於是你決定讓《阿拉不是一定要》中的兒童兵畢哈以瑪再度拿起衝鋒槍踏上旅程,在行旅風塵中聽所愛少女講述象牙海岸的歷史。你說:「我希望當權者讀這本書。或許能讓他們得以反省,能從情境中拉開距離,看見各自責任以及孰令至此。我不打算寫快。我希望情勢在這本書結束前能夠好轉。」然而書未寫成,你已在二OO三年十二月去世。出版社編輯將你留下的遺稿整理出版,在二OO四年出版了《當要拒絕時,我們說不》(Quand on refuse on dit non)。

你就這樣接續了傳統,扮演了非洲的葛里奧樂師。然而你以筆代口所要傳述的,並不是傳統時期英雄獵者的功勳,而是非洲在殖民及後殖民時期所經歷的傷痛。在你所書寫的東索瑪納潔淨文中,文明與野蠻、奴役與解放,已然無法清楚劃分。被殖民者/殖民者的關係,也無法簡單地等同於純真對偽詐、善良對邪惡。在今日,過去的殖民者與被殖民者早已綰結在一起,就如同殖民歷史並不只是非洲的歷史,黑人課題並不只是非洲課題,後殖民情境也已發展成全球共同的情境。

***

現代世界體系歷經五百年的發展,在資本主義全球擴張、移民及移工帶來人口流動等因素影響下,殖民與被殖民者的世界早已相互滲透,東方與西方也已互為表裡,在全球化的時髦呼喊聲中,其實我們已經進入共在互變的狀態了。

就如同語言,殖民情境並沒有讓你失去母語表述能力,卻讓你擁有了前殖民語言,反身向全世界揭露受殖者的命運,進而重新縫補受害者破碎的主體。而做為翻譯你著作的譯者,我們不也是因為對西方現代文明的追索解謎,才有機會在巴黎與你相會的嗎?

透過對你小說的閱讀、翻譯,我們學習如何讓在地文化茁壯,同時也學習如何跨越國境疆界、族群藩籬、文化差異,伸出反思的雙手,伸向世界上所有因歧視、剝削、壓迫而受苦的人。

雖然你已展翅飛離這個世界,雖然大地仍然凌亂破敗,眾人仍然互踐互殘,但你所留下的黑色寶藏,卻讓我們低迴不已。你的作品《阿拉不是一定要》在我們的好友宋剛協助翻譯下,已經在三年前與華文世界的讀者見面,如今《等待野獸投票》也即將出版。我們很想念你,希望盤旋在蒼穹宇宙中的你,能時時看顧著我們的言行,當我們偏離軌道之際,也請你不吝提醒我們。

獻給你,逝去的朋友阿瑪杜‧庫忽瑪,

敬意與尊崇!

(文化研究月報書評 2006/3/25)


Posted by skydaughter at 樂多Roodo! │12:10 │回應(1)引用(0)影音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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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稍微翻了一下「阿拉不是一定要」。被他以幽默又嚴肅的口吻呈現非洲殘酷荒謬的後殖民世界的書寫給深深著迷了。尤其他不時刻意穿插許多非洲土話的法文字典釋義,真是高超的反諷手法。我們的社會還真需要這種作品。
Posted by OJ at June 10,2006 2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