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魚聽自言自語

行前，幾乎是放空自己到蘭嶼，頂多是帶著在大島的書桌前，讀的《海浪的記憶》篇章，還有接觸達悟文化的基本尊重——「不隨便拿起鏡頭攝獵達悟人」。然而，從踏到蘭嶼土地上的那刻起，感受到藍波安筆下的各篇被連結成一條清晰的達悟勞動文化主軸，而之前所有對達悟文化和蘭嶼現況的隱浮認知，也都一一被挑出來驗證、篩濾著誤識。最為驚豔的是環抱蘭嶼的海水，白天是藍的那樣深邃，浪花以激昂拍打著礁岩；夜裡是黑的那樣孤寂，偶爾有月或星的陪伴，這樣的海面對划著獨木舟出海捕魚的達悟男人而言，不僅是體力的挑戰，也是孤獨的修行。而在藍波安老師家中的聚會、村裡的涼台邊、拜訪郭建平老師時，除了聽到達悟男人多能說出一套海洋知識外，也見識到達悟人不分男女的說故事能力，雖然多用我聽不懂的族語交談，但從轉譯的片片段段裡，能感受到達悟語裡豐富的隱喻，還有他們豐沛的想像力，像郭建平老師說「鋼盔岩」是漢人取的，太沒想像力了，達悟人叫「螞蟻舉起來的岩石」，而這是有典故的。而當晚上我們一行人騎著機車迎風夜遊，從不斷爬行、只有滿天星光的山路，轉到有奇岩怪石的海邊公路上，黑暗裡的樹影與石形彷彿是一個個張牙舞爪的惡靈，不言而喻著達悟人何以對自然靈崇敬，為何老人家們警告夜裡不能出海捕魚。
這一切神話、族語的意義，都是從達悟人的「勞動生活」裡繁衍而出。印象深刻的是在夏曼‧藍波安、郭建平他們身上，看到回部落的新式知識份子，重新思考「部落的達悟男人意義」、強調勞動生活，一個出海捕魚，只能作「釣鬼頭刀的男人」，一個待在陸地，只能作「牧羊的男人」，無法在山與海的討食生活裡跨界，他們說這是種「靈觀」，用部落的話來說，是「羊或鬼頭刀的靈魂會看著他們」，他們都清楚該安分、「做好一件事」。雖然因時間倉促，這部份所談不多，留待八月再來蘭嶼時更深入體會。但仍看到，重回部落的「勞動生活」、選擇原初生活，是他們兩人思索作「達悟男人」的委身方式，而夏曼‧藍波安近年也以文學書寫自己對「勞動」的實踐與想法，同時也是他對文學創作者的殷切期待。

在飛機上想著這些，很能同感他們不斷述說「勞動」的重要性，因為我所受的家庭教育告訴我，當人偏離「勞動」只剩「安逸」時，「人無以為人」，而在加入文學研究領域後，更看到現在台灣的文學作品是如何偏離現實生活、勞動經驗。想到這樣的現況，我不再只是無奈的哀嘆，因為心裡浮現了之前想串連的報導寫作計畫，因為這趟蘭嶼行遇見郭建平而更篤定成形，幾個更年輕的寫手也將歸隊，是水到渠成的時候了。

我熱切的想著，今年夏天，可以動手試驗了。以此振作的姿態，回歸大島。



後記1：此行照了很多照片，但不少是老師國科會研究計畫的資料，我想，就先不要在網路上公開了。
後記2；回台南的車上，接到易叡的電話，講著被我們丟棄後、在蘭嶼落單的浪漫記。沒想到回來就看到他在部落格的留言、還有在部落格上的文章——「蘭嶼落單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