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魚聽自言自語

但疑問在影片的進行中被一一消解，更被中寮人們「從荒墟中重新站立的過程」而觸動流淚。

那感動是異於「生命」的痛失與傷悲，而是一種共有的年輕生命樣貌，有鄉愁的，也有熱情的，在中寮青年廖學堂、外來團隊馮小非的話語裡。當廖學堂說起中寮青壯人口的流失，地方派系把持鄉鎮資源，政治是人脈、紅白帖，即使年輕人再有理想要改變，畢竟是少數，彷彿看到自己的家鄉身世，也是我曾有的悲嘆；而小非在與中寮青年討論成立鄉親工作站的過程裡，她鼓勵感到沮喪的他們，覺得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麼能力，只要去做自己真的很想做的事，而且自己也相信那件事有用，別人自然就會看到你做的那件事有用，這段話讓我想起，推動台中20號倉庫時，她和果然工作室的伙伴們，如何在困境裡抱持堅定前進，而這份信念依舊持續到進駐中寮，從辦鄉親報、參與重建溝通會議、到舉辦社區學園，還有多少在NGO工作的朋友們也是如此。

那樣的生命姿態也更為動人，因為看到他們深知地方自治是多麼腐敗與冷漠，卻依舊熱情前進，除了廖學堂、小非，還有中原大學建築團隊的喻肇青、楊瑞楨，在一次次不斷與鄉親討論的會議或訪調裡，讓過去習慣被鄉長、民代「代表」的中寮鄉親，從排拒、潑冷水到述說「自己希望重建怎樣的家、村」，也重建了討論公共事務的自信與文化，最後當縣府終於開始有重建動作，頒佈一個新的都市計畫政策、找新的建築師，卻讓永平街已達成民眾共識的規劃一切重來時，鄉親們發聲力挺曾被懷疑不具代表性的喻肇青老師。

而這份對中寮的愛鄉心情，不是外來團隊才有的，過去在義和村的垃圾掩埋場二期興建時，村長張明信早就帶著民眾，向鄉公所抗阻這個毒害溪流的政策，還有廖學堂對福盛圳的「復水和復耕」想像，這些因著惡劣的地方自治而只能散落或默聲的有心青年，因為地震、因為重建，而有了集結討論的機會，也鼓舞了其他不願中寮只能任憑241座高壓電塔盤據的鄉親們，有了站出來做什麼的勇氣。

我不禁將這樣的改變與2000年的總統大選結果扣連，回想起921時自己身在台北唸書，也看不下去政府的救災狀況，不僅指揮系統無法整合，也失去一個能重新都市規劃的機會，就像我的家鄉清水在30年代中部大地震後，日本政府重劃了市鎮街道，從個人住宅到公共設施，確立今天清水鎮上的方整市容。也許，正因為歷經震災的鄉親們認清了，在地震帶來的破敗中，若要重新站立只能靠自己，無法寄望那只會資源分贓、只是開會、重建牛步的政府，所以，921後七個月的總統大選，人民們不願讓國民黨繼續執政。只是到今日，國民黨檢討敗選原因，仍不願承認敗在一黨獨大下對台灣造成的種種傷害，依舊歸罪在「泛藍分裂」而讓民進黨獲漁翁之利。

那傷害有多深？看著影片中，中寮山林被開墾種植多少果樹，就知道有多深廣。沒有刻意旁白，只是透過剪接的方式，讓做山的鄉親們，在矛盾無奈、理所當然的述說裡，夾雜陳玉峰教授的調查，流暢的鋪陳出，震災背後隱藏的台灣生態病脈，表面上是農民們在滿山遍野種植檳榔的緣故，但能任憑他們如此「討山」，卻是長久以來國民政府的山林政策疏失，以「收稅」營造出的默契，讓一切變成「就地合法」，然後土石流一次又一次淹沒山農的家園、奪走他們的性命，最後政府再以輿論的力量將這些山農封為山林殺手。

如此長達140分鐘的第一部，在緊湊裡看到淑梅犀利又深刻的紀錄角度，雖然她在文章中，說自己這六年的拍攝過程，只是紀錄沒有進展的協調會，和土石流發生時的無力。

但她的鏡頭已讓我有這些點滴感動。

明天繼續「在中寮相遇」Ⅱ。

◆延伸閱讀：

‧「在中寮相遇」2/11（六）下午兩點，誠品首映∥台中、高雄放映

‧我與中寮的相遇（黃淑梅）

‧斷層台灣（陳玉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