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魚聽自言自語

晚上從彰化聚會回來，二妹告訴我，阿嬤今天不時來探問我何時回來，因為年假大家都出去玩了，大伯他們也都出去了，而且阿嬤忘記帶鑰匙，下午站在大馬路上對著二樓喊要借鑰匙，小妹卻都沒聽到，直到對面鄰居幫忙打電話到家裡，才讓阿嬤拿到鑰匙。二妹又補一句，阿嬤現在在叔叔家，要我晚一點過去大伯家看阿嬤。我嘴上咕噥著說好，但心裡嘀咕著，總不能把大家都綁在家吧！ 

洗完澡，到三樓書房打開電腦，準備寫點東西。二妹提醒的聲音又從二樓傳來，想到樓下那複雜的鐵門就讓人提不起勁，但想到昨晚我們到大伯家吃晚餐，吃素的阿嬤獨自一人吃飯的背影，還是穿起拖鞋下樓，拉開鐵門到隔壁去看阿嬤。

爬上二樓，習慣性的敲了一下房門，開門後是暖黃燈光滿盈的一片沈靜，阿嬤已在床上就寢，我低聲的喊了幾聲：「阿嬤！阿嬤！」，阿嬤依舊睡得深沈，拉著棉被的手動都沒有動。我站在床邊，看著燈光下阿嬤的睡臉，歲月深刻的皺紋好清楚，浮現在她安祥的圓圓臉龐上，不知是燈光催化的緣故，那一刻，覺得阿嬤好美。倚在門邊，想起前兩年過年時，我也因為聚會而留守在家，晚上也來阿嬤的房裡陪她、聊天，聽阿嬤說以前如何跟阿公咬緊牙根拼生計，還有自己現在因為聽力不好，被其他人大小聲的委屈，阿嬤說，以前阿公在的時候，就算他脾氣再怎麼壞，也不會對她大小聲，可是，現在阿公不在了。講到阿公，阿嬤又開始自責，因為自己的疏忽，沒有察覺阿公昏倒在浴室，就差那麼一步，如果那時有去推開浴室的門，阿公就有被救活的機會，就差那麼一點。聽到這裡，我也不禁鼻酸，無法跟別過頭去擦眼淚的阿嬤說，生命沒有「如果」這件事，只能靜靜的、靜靜的拍著她的肩膀。

那一夜，我聞見阿嬤的思念。今夜，阿嬤是不是因為兒孫不在，在孤單裡又思念了阿公？

我邊想著，邊步出大伯家。走到鬧市退去的大馬路上，從對街望向阿公一手起造給我們三家的街屋，想起當年阿公買地興蓋時轟動了鎮上，在大片韭菜田裡矗立起四層透天厝，給後來的我們與堂兄弟姊妹們有能玩耍的亭仔腳，而近半個世紀後，我們全家族也在這裡，披麻帶孝跪拜在阿公的靈前，在夜裡牽手圍守金爐，流淚看著阿公的遺物漸漸焚燒而去。這三棟比鄰而建的房子，就這樣埋葬了阿公的死，也孕育著我們的生，以及家族成員的婚嫁，在歲月的流逝裡，成為整個家族史的收納盒，依舊是昂然的挺立，那姿態彷彿是在述說，在暗夜裡發散著屬於這建築的言語。

我已開始記錄這些言語，但不清楚未來這幾年能做到何種程度，只希望不要再有「來不及」的悔恨。別再有如那對阿公的羞愧。

大三那年阿公過世，我擔負起寫要請賢達代表念的祭悼文的任務，由大伯、爸爸口述，我串織、整理成篇，那次，卻也是我第一次瞭解阿公的生命史，領悟我敢嘗試的冒險因子從何而來。無以名狀的羞愧感一直銘刻在心上，從未退去。

這幾天打掃家裡，翻到自己當年寫的祭悼文，雖頗生澀，但還是將它整理成電子檔，留做記錄。

【祭悼文】

周公萬加先生於民國9年1月26日，出生在清水鎮大槺榔的農家，為怣英公第五子。

20歲即與沙鹿鎮鹿峰里李其源先生長女李爽結婚，育有一女三男。

年輕時，北上學作木匠，略有積蓄後，想改行做生意。曾經做過米粉買賣、賣蕃薯，甚至出外遠至琉球經商，做過的生意不下數十種。雖屢戰屢敗，但不重利輕義。後因日本時代政府開闢台中港，舉家從大槺榔遷庄，搬至鹿峰，僅能賃屋陋居，生活雖然清苦，仍恃母至孝。直到30歲，改做鴨蛋買賣，經濟生活才安定下來。後儲蓄漸豐，於40歲買下清水西勢媽祖宮附近的一個店面，兼賣飼料，後因三男漸長，且有遠見於民國53年，買下清水菜市場附近的地蓋成今天子孫居住的三棟透天厝。之後，在孩子漸有逐能獨當一面，即將家業交給孩子繼承，蒔花品茗周遊列國，與友共聊天下事。閒適安居，含飴弄孫，度過晚年。直至民國89年12月5日歿於家中。享年82歲。

周公萬加先生，一生守正不阿，重然諾、講義氣，不重利輕義，是生意人裡的一個「異數」。孝順父母，重兄弟，育子有成，以身教代言教，是一位足以後生晚輩仰之習之的長者典範。僅以如此簡單介紹，懷念周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