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4,2006
April 3,2006
山不是家──為樂生而作
鴻鴻 (時報人間副刊20060403)
山不是山
只是一堆可供買賣的土方
像把活生生的羔羊當成肉塊稱斤論兩
餵養那些圍成一圈的豺狼
山不是遮陽的樹蔭,不是迎風的草坡,不是
野狗自由浪蕩的樂土
只該是一條光潔的公路,壓過
行動遲緩的蝸牛、知了、和松鼠
山不是家
家應該是一棟密閉的高樓
有警衛、走廊、病房
所有讓我們感到安全而樂於生活的藥方
在你們眼裡
「樂」不是形容詞
「生」也不是動詞
只是一些名詞,並且過了時
而我們,則是一些多餘的標點符號
經過修改、刪除
可以寫成更優雅通順的歷史
※樂生療養院座落於新莊丹鳳山坡,日據時代起即為漢生(痲瘋)病患隔離所。1994年捷運局在地方民代壓力下,罔顧環境評估及住民人權,選定為機廠,並於2002年開挖。院方威脅勸誘病患移居密閉式高樓,部分病患不願搬遷,被指為阻撓捷運通車的罪人。台大城鄉所提出古蹟與捷運共構計畫遭到駁回,文建會則依文資法將樂生列為暫訂古蹟,交回台北縣政府審查中。
山不是山
只是一堆可供買賣的土方
像把活生生的羔羊當成肉塊稱斤論兩
餵養那些圍成一圈的豺狼
山不是遮陽的樹蔭,不是迎風的草坡,不是
野狗自由浪蕩的樂土
只該是一條光潔的公路,壓過
行動遲緩的蝸牛、知了、和松鼠
山不是家
家應該是一棟密閉的高樓
有警衛、走廊、病房
所有讓我們感到安全而樂於生活的藥方
在你們眼裡
「樂」不是形容詞
「生」也不是動詞
只是一些名詞,並且過了時
而我們,則是一些多餘的標點符號
經過修改、刪除
可以寫成更優雅通順的歷史
※樂生療養院座落於新莊丹鳳山坡,日據時代起即為漢生(痲瘋)病患隔離所。1994年捷運局在地方民代壓力下,罔顧環境評估及住民人權,選定為機廠,並於2002年開挖。院方威脅勸誘病患移居密閉式高樓,部分病患不願搬遷,被指為阻撓捷運通車的罪人。台大城鄉所提出古蹟與捷運共構計畫遭到駁回,文建會則依文資法將樂生列為暫訂古蹟,交回台北縣政府審查中。
March 18,2006
我的父親誕生於一九三○年
銀色快手 中時副刊(20060318)
蒸汽船冒著頭頂上的煙
爺爺在廂房裡抽他的鴉片
窗外種了一千畝田
長江北岸是老人家散步的花園
一根稻草可以換一千袋米
管帳房的偷走他所有地契銀票
帶著嬌美的填房遠走他鄉
那時革命的聖火還沒快遞到上海
我的父親誕生於一九三○年
羸弱的祖母在他兩歲之前就消失不見
我試著從蘇童的小說中尋找他的童年
田家河附近是否也有一條香椿樹街
當日本鬼子佔領他們的村莊
撐開手都是稻草人的臂膀
五十音聽起來像子彈穿過胸口
教科書上寫的都是八個野鹿
如果多一張船票你會不會跟我走
一九四九年親情的大陸割裂成兩岸
父親倉惶告別浦東碼頭
隨遠房的堂伯漂流到西子灣
文革那年叔伯們被紅衛兵抓走
扣上帽子嚴刑逼供父親的下落
整排牙齒被敲斷卻一個字也不肯說
血脈纏連的夢境都滴成了昨日的雨花石
長江北岸的銀杏飄過戰火的年代
一排排整齊的溝渠穿過阡陌交織的平原
嚼著碗裡的白果預想今年的收成
香案上依舊是爺爺抽象的臉
蒸汽船冒著頭頂上的煙
爺爺在廂房裡抽他的鴉片
窗外種了一千畝田
長江北岸是老人家散步的花園
一根稻草可以換一千袋米
管帳房的偷走他所有地契銀票
帶著嬌美的填房遠走他鄉
那時革命的聖火還沒快遞到上海
我的父親誕生於一九三○年
羸弱的祖母在他兩歲之前就消失不見
我試著從蘇童的小說中尋找他的童年
田家河附近是否也有一條香椿樹街
當日本鬼子佔領他們的村莊
撐開手都是稻草人的臂膀
五十音聽起來像子彈穿過胸口
教科書上寫的都是八個野鹿
如果多一張船票你會不會跟我走
一九四九年親情的大陸割裂成兩岸
父親倉惶告別浦東碼頭
隨遠房的堂伯漂流到西子灣
文革那年叔伯們被紅衛兵抓走
扣上帽子嚴刑逼供父親的下落
整排牙齒被敲斷卻一個字也不肯說
血脈纏連的夢境都滴成了昨日的雨花石
長江北岸的銀杏飄過戰火的年代
一排排整齊的溝渠穿過阡陌交織的平原
嚼著碗裡的白果預想今年的收成
香案上依舊是爺爺抽象的臉
March 16,2006
如廁書
翁弦尉 1998年著
這是一本書找到一張馬桶的自序宣言
這不是詩
除非那是為了尋找
1 把斧頭和 2 根鏽釘
10棵自願走上前被砍頭的赤
100名受困在森林焰火的達雅族獵人
1000本重複被影印機掃瞄的不良詩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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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本書找到一張馬桶的自序宣言
這不是詩
除非那是為了尋找
1 把斧頭和 2 根鏽釘
10棵自願走上前被砍頭的赤
100名受困在森林焰火的達雅族獵人
1000本重複被影印機掃瞄的不良詩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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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詩近作五首
新詩:冼文光‧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19/10/2003
《一日將盡》
( 編按:本文榮獲第二十五屆聯合報文學獎新詩首獎,經作者授權刊出)
──掩上窗戶、儲物室的門,
將白色窗帘解下,
將床鋪得均勻似晚霞;
你調校電視機的角度、
音量;通常這時候
我在刷牙在洗手在
換睡衣,準備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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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將盡》
( 編按:本文榮獲第二十五屆聯合報文學獎新詩首獎,經作者授權刊出)
──掩上窗戶、儲物室的門,
將白色窗帘解下,
將床鋪得均勻似晚霞;
你調校電視機的角度、
音量;通常這時候
我在刷牙在洗手在
換睡衣,準備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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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天都是最後一天
【李進文】 【2006/03/15 聯合報】
如今幸福變得內向
因為世界大方追問一些
不可理喻的細節,讓我猜疑、讓我寂寞
廣場上遊魂般的落葉輕輕飄過
在今天
於是我渴望寫信給過去,並問候未來
因為每一天都是最後一天
即使最愛的某些人,陷落時光裡的某些片刻
或者消失了
即使只有一天
只有一天中的某一片刻我都不能失去
愛的勇氣
即使愛是疲倦的──
像神愛世人一樣,因為世人不斷逸出常軌
我將向時光學習義無反顧
即使我也會陷入某些片刻而茫然
甚至走錯方向,遲到半天
而且淋了雨……
我無法讓自己純粹為了陪伴這世界
而勉強坐在這裡發獃
因為每一天都是最後一天
每一天只要全力以赴,或者恬靜地走回內心
都等同經歷了美好的一生
所以天空總是笑看人間,而流雲來去
總是不猶豫、不考慮
所以微風搖落松果總是像吻一樣
即使,在世界結束的前一天
我毅然重新誕生,以一生中唯一的一天
命名為生日
那時幸福剛剛萌芽,怯怯於追尋
直到世界大方追問一些前世細節
或者來生種種──始驚覺:
我就這樣不多不少地擁有一天中的一生
夢不必然存在,它頂多存活一天
因為每一天都是最後一天
不知有夢而人生如夢,把一天當一生來活
多美!鐵道旁的龍膽花正以火車的
速度綻放,矢車菊開遍山坡
日出和日落繫於一條河的兩端
時光,啊
時光必然以直線才能最快抵達幸福
而一些支流
像小細節的人生大規模漫漶於蘆葦沼地
蟲鳴,倒影,漣漪
以及偶然的雷聲……
這些都將在一天中發生、在一天中結束
唯絲綢般的時光以純美的質地搗衣
於流觴之濱
因為每一天都是最後一天
所以人生篇幅不許小說,也不能散文
必須以詩──雋永,精準,簡潔
以大規模的小細節
雕刻幸福
純粹用心,未竟亦美
又何必頻頻追問這世界
如今幸福變得內向
因為世界大方追問一些
不可理喻的細節,讓我猜疑、讓我寂寞
廣場上遊魂般的落葉輕輕飄過
在今天
於是我渴望寫信給過去,並問候未來
因為每一天都是最後一天
即使最愛的某些人,陷落時光裡的某些片刻
或者消失了
即使只有一天
只有一天中的某一片刻我都不能失去
愛的勇氣
即使愛是疲倦的──
像神愛世人一樣,因為世人不斷逸出常軌
我將向時光學習義無反顧
即使我也會陷入某些片刻而茫然
甚至走錯方向,遲到半天
而且淋了雨……
我無法讓自己純粹為了陪伴這世界
而勉強坐在這裡發獃
因為每一天都是最後一天
每一天只要全力以赴,或者恬靜地走回內心
都等同經歷了美好的一生
所以天空總是笑看人間,而流雲來去
總是不猶豫、不考慮
所以微風搖落松果總是像吻一樣
即使,在世界結束的前一天
我毅然重新誕生,以一生中唯一的一天
命名為生日
那時幸福剛剛萌芽,怯怯於追尋
直到世界大方追問一些前世細節
或者來生種種──始驚覺:
我就這樣不多不少地擁有一天中的一生
夢不必然存在,它頂多存活一天
因為每一天都是最後一天
不知有夢而人生如夢,把一天當一生來活
多美!鐵道旁的龍膽花正以火車的
速度綻放,矢車菊開遍山坡
日出和日落繫於一條河的兩端
時光,啊
時光必然以直線才能最快抵達幸福
而一些支流
像小細節的人生大規模漫漶於蘆葦沼地
蟲鳴,倒影,漣漪
以及偶然的雷聲……
這些都將在一天中發生、在一天中結束
唯絲綢般的時光以純美的質地搗衣
於流觴之濱
因為每一天都是最後一天
所以人生篇幅不許小說,也不能散文
必須以詩──雋永,精準,簡潔
以大規模的小細節
雕刻幸福
純粹用心,未竟亦美
又何必頻頻追問這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