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9,2006

香港文學的獨特性

【聯合報/吳宏一】 2006.11. 19

香港文學的獨特性,須放在兩岸三地的文學中觀察

我們討論某一地域的文學,往往是和其他地域來對照比較,然後才可以較其異、求其同。我們要了解香港文學的獨特性,以及它與其他地域的共通性,就必須先把它放在兩岸三地的文學中來觀察。



兩岸三地的文學,基本上是以漢語或華文做為表情達意的工具。使用同一種語言文字,自然會受到同一類型文化的影響。香港自開埠以來,一百多年間,除了殖民政府英國之外,與它在文化、文學上關係最為密切的,首推台灣以及在地緣文化上無法分割的大陸內地。它與大陸接壤,可謂唇齒相依,與台灣也只是一衣帶水。而一般人所說的兩岸三地,大致也是就上世紀中期,國共內戰以後,大陸與台灣兩岸對峙的情況來說的。當時的香港,雖然曾有所謂美援文學,但畢竟沒有明確的文化政策,也可能在有意無意間,採取較為模糊的立場,因此左右雙方在此明爭暗鬥。不管是大陸或台灣,他們要爭正統,各有各的文化政策,旗幟都很鮮明,但他們對於文學創作的主張,卻有一個共同點,就是認為作家要具有使命感。當時南下香港的作家為數不少,固然有的親左,有的親右,不過也有人「直把杭州作汴州」,開始在香港定居下來,不再「東」張「西」望,也不再「左」顧「右」盼。他們在「各為稻粱謀」之餘,從事了一些休閒娛樂性質的文章寫作,甚至有人(像蔡瀾)公開說:去他的什麼使命感。我讀過不少討論兩岸三地文學的文字,頗有一些是從這裡切入討論問題的。我以為這樣的觀點並沒有錯,但究其竟,卻不能竟委探本。因此,我要另外採取一個比較寬廣的角度,來看待問題。

我一直認為,要談香港文學的特色,或者兩岸三地以及海外各地的華文文學,應該先注意到一百多年來,中西文化的衝突和新舊文學的交替。這兩個問題,關係到各地華文文學的獨特性與共通性。

繼承民初西學風氣,化解對立而轉為接納

先說中西文化的對立。歐西文明之傳入中國,影響士人,當然非自清朝中葉起,但確實是從這時候起,也差不多是香港開埠前後,它才隨船堅砲利而叩關直入。英法之聯軍,以至列強之瓜分,固然使變亂紛乘的中國,感到莫大威脅,但不少愛國志士起先還以為中國武力雖然不振,遠遜外敵,但論精神文明,則禮義之邦遠非他國所能企及。所以有人故意譯英國為「英狤猁」,有人以「射鷹」諧音影射要殲滅英國。等到清末民初,西學東傳,政治、思想、文學著作經過譯介之後,歐風美雨紛至沓來,中國讀書人才驚覺西方國家不只船堅砲利,連精神文明也頗有一些超軼中國。關於這些,我們從民國初年,特別是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中國舊學根柢深厚的國學大師如王國維、陳寅恪等人論著中,多用西方科學方法來研究中國學術,就可以看出這種風氣的轉變。而這種風氣的轉變及發展,我們從兩岸三地分別來觀察,可以明顯看到,從國共內鬥開始以後,能繼承民國初年西學風氣,促進中西文化交流,化解對立而轉為接納的,首推香港。胡適在1935年來香港演講〈新文化運動與教育問題〉時,就說過希望香港能成為「南方的一個新文化中心」。「新文化」當然是指接受西方的文化與思潮。有人說香港自上世紀中期,一方面帶動了後來台灣大量譯介外國文學的潮流,一方面也變成了大陸閉關自守時中外交流的唯一窗口。或許可以這樣說,中西文化由對立而轉向接納,香港因接觸西方文明較早,因而走在台灣、大陸的前面。後來台灣一度超前了,政府民間都非常鼓勵,出版品非常之多,影響力也非常之大,受到各方矚目,因此也有人以為在接受西方文化思潮方面,台灣的腳步應該在香港之前,其成就也超過香港。現在則大陸正迎頭趕上。

民初香港文壇重視舊文學,反對白話文

在新舊文學的交替方面,兩岸三地也呈現了同中有異的情況。歷來談論香港文學,或者兩岸乃至世界華文文學的人,一向都只把眼光放在新文學上,而很少顧及舊文學。這裡所說的新文學,指的是用現代漢語或白話文寫作的文學作品。事實上,幾千百年來的中國文學,在清末民初以前,絕大多數都是用文言來寫作的。它歷千百年而變動甚少,即使到現在,不要說是香港、台灣或大陸,就連世界各地都仍然有人在使用文言寫舊詩,填詞作文。我們不應該說現代人用文言寫的詩文創作,不是現代文學。因此,談這個問題,我們應該注意到新舊語文的交替與觀念的遞嬗。前者關係著詩文的新變,自清末民初開始,一切文章寫作,已多捨文言而就語體,恰如1916年胡適文學革命之所主張;後者關係文學的觀念和文類的發展,姚鼐所說的古文辭,大家認為已不實用,古人以為不登大雅之堂的小說戲曲,卻反而被一般人所喜愛,一如梁啟超在〈論小說與群治之關係〉一文之所鬯言。文學的觀念改變了。由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一變而成消閒娛樂之用。它重在感染讀者,而非直接宣揚政教。

這種風氣、觀念的轉變,我以為最主要有下列幾個因素:一是從1906年起,舊科舉制度正式廢除了,讀書人求學、就業、謀生、應酬,已不再以文言舊傳統為依歸。二是從清末民初開始,受到外來文化的衝擊,學校制度改弦更張,逐漸加重外國語文、西方文明、現代科技的課程,而同時卻削減了古典經史之類國學的肄習。三是文言難學,白話好用,又多不學而能。人們本來就容易趨易而避難。因此,先則經史子集,繼則詩詞歌賦逐漸鮮人問津,成了專門之學或絕學。例如1921年,香港文學研究社創刊《文學研究錄》,主張因文衛道,發揚國粹,重視舊文學,而反對白話文。這反映了民初香港文壇的狀況。難怪侶倫在其《向水屋筆語》中慨嘆五四運動未在當時的香港起什麼作用。如今白話則已幾乎取文言而代之,成為大眾日常使用的共通語言。

國粹派、西化派,甚至鴛鴦蝴蝶派,共存共榮

現代文學創作既以現代漢語為主,久而久之,大家所說的文學創作,也就約定俗成,以為全是用白話寫作的「新」文學了。

了解這種情況,我們再來觀察、比較兩岸三地文學所使用的語言,就可以發現一個特殊的現象:大陸最早提倡普羅文化,一般人早已棄文言而用白話,文學創作者很難自外於現實的政治社會;台灣雖經日本統治,卻一直文言白話兼顧,除近年來提倡本土化之外,一直以維護中華固有文化為己任;而香港在被英國管轄期間,文化政策一直模糊,因此國粹派、西化派,甚至鴛鴦蝴蝶派,都可以共存共榮。他們多數很功利,懂得「適者生存」的道理,知道何時應該「轉←」。

台灣和香港受到美、英等外國文化影響比較多,在大陸閉關自守時期,學界文壇來往交流比較多,因此台港二地在上世紀中後期,常常互通聲氣,在華文文學的影響上,一度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不只新、馬、菲、越等地,連韓、日、歐、美各地的華文作家,在上世紀最後的二三十年,很少不在台灣出書或發表文章,很少不與台灣文教界接觸。而在他們與台灣接觸的過程中,也幾乎同時與香港有所聯繫。

因此,有的人談香港文學,說它具有「意識自由」、「題材通俗」、「風格多樣」等特點,我以為所言過於浮泛,未中肯綮。試問意識自由、題材通俗、風格多樣等等,何嘗不是台灣或其他某些地區文學的共同特色?也因此,要談香港文學的獨特性,除了應該從其語言習慣著眼,更應該從某些文類的成就,去和其他地區比較,找出香港文學的真正獨特之處。它應該是香港所獨有的,或者它是香港所創始而領先的。

香港文學出奇制勝處,在於不中不西、亦中亦西的城市文學寫作

用這樣的觀點來觀察香港文學,把它放在兩岸及各地華文文學中對照比較,我們便可以看出下列幾個特點:

一、金庸、梁羽生等人的新派武俠小說,承還珠樓主、王度廬等人之後,結合歷史,熔裁詩詞,運用電影等表現手法,融傳統於現代,無疑為武俠小說開闢新天地,影響了後來在台灣寫作的臥龍生、司馬翎、古龍等人。他們的作品不僅風行一時,至今不衰,而且已傾銷大陸,引起廣泛的回應及盜印的熱潮。這是香港文學的光榮。

二、除武俠小說之外,香港所出版的新偵探、歷史改編及科幻小說,較之其他華文地區,也可以說是開風氣之先。至少在上世紀中期以後,倪匡、南宮博等人,都是我們在談張系國、高陽等等科幻、歷史小說時,不能不提的香港作家。

三、香港報刊雜誌的專欄文字,形式篇幅極為短小,通常五百字上下,內容則無所不包。群雄英雌各據一方,分而讀之,有時神龍見首不見尾;合而觀之,則儼然看到了香港速食文化的縮影。真的麻雀雖小,卻五臟俱全。從早期左舜生、易君左、曹聚仁等人的文史小品,到現在董橋、陶傑、劉紹銘、李碧華等人的潑墨即興之作,都可謂各領風騷,展現了香港專欄作家的學養才情。衡之其他地區,確屬罕見。這何嘗不是香港文學的獨特處?

四、以前有人批評香港是文化沙漠,愛護香港文學的黃維樑,曾寫專文加以駁斥。事實上,批評的人重點是說香港特重飲食男女,較少顧及其他。飲食、休閒、娛樂文化,如果真的是香港的特色,那麼,何必強加辯解呢?在我看來,香港文學的獨特之處,正是在通俗文學、庶民趣味之中,兼取中西一些新穎的形式技巧,加以揉合,因而走出一條有自己特色的道路。莫言寫山東紅高粱,李銳寫西北黃土地,蘇童寫江南世家,陳映真、黃春明、王禎和寫台灣鄉土人物,各有各的地方特色與語言習慣。香港人是學不來的,也不必學。那麼,香港人寫什麼呢?語言出於中古粵語,文化屬於嶺南文化,作為一個國際聞名的大都會,香港文學能夠出奇制勝處,正在於致力不中不西、亦中亦西的城市文學的寫作。自古以來,城市文學就離不開飲食男女,離不開大眾化,趣味化,通俗化,商品化。唐宋以後的傳奇、話本、雜劇、戲曲,不都是因此而興起的嗎?

【2006/11/19 聯合報】

Posted by yam_sksen6912 at 樂多Roodo! │15:37 │回應(0)網路經典文章
樂多分類:日記/一般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