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31,2006

毛泽东三变:人神魔

李照兴 (南洋商報讀書版2006/10/29)

要罕有地重申我对毛泽东毫无好感,是因为下文对《毛泽东:鲜为人知的故事》这书的评价,随时有机会被断章取义,成为毛迷对此书的辩驳佐证,所以先旨声明。事实上,经历了《走下神坛的毛泽东》、《毛泽东私人医生回忆录》等书的冲击,具独立思考及稍听过前辈亲身经历的中国人,有哪个不早早将毛的神坛打破?张戎的毛传,只能说是死亡一吻。这本书还值得一看的,反而是关于毛泽东的论述或其神话意义之演变。哪个才是“真正”的毛泽东,谁还会在意?不如问:各式人等通过塑造怎样的一个毛泽东,来达到怎样的目的。这不是个看本质的年头,这是个了解谁在发声谁在论说以及为何这样论说的年头。




作为一个独立知识分子,阅读《毛泽东:鲜为人知的故事》时,在字里行间搜索出瘾的,反而是作者的意图。书中任何戏剧化煽情化的处理,都不过反映出作者本身的立场,而非一个所谓不为人知的“真实”毛像。所谓不为人知,不如说是太多人想看到(但似乎没有人这样高调标榜过)的奇情。对,这书像一部奇情电影(听说拍完史大林和希特勒后,擅于以寻常凡人生活去表现混世恶棍另一面的俄罗斯导演苏古洛夫,下一个要拍的就是毛泽东),或者一幕幕舞台剧,有煽动性的58个章节标题,具描述性的图片及说明,有艳情有色情有变态有利欲有权力有腐败有杀戮有革命。当艾柯提出《圣经》作为一部“大小说”之时(一种神话小说的经典结构原型),说的也许是这种小说大叙事的可能性:作品迎合的是一种让读者震惊于小说林的阅读趣味,而与史实无必要关联。

《毛泽东:鲜为人知的故事》正是大小说式产物。介绍文字上说张戎和丈夫到俄罗斯、阿尔巴尼亚等多国,寻找到解封的资料;但此书的吸引力却在于以生花妙笔与骇人听闻的叙述,把纪实与戏剧铺陈加工结合,形成一种新的传记文体,或可称为揭秘式传记。

单单看重点的文字及图说,你已知道是写什么:“毛泽东,这个曾主宰世界四分之一人口的统治者,去世已经30年。他的统治导致至少7千万中国人在和平时期死亡。”这是最要概括的简介。然后我们看到多辑毛的纪实照片,这边有毛的烟屎牙,那边有他办公室的大床,图说不忘急急切入那张床是用来与女随身鬼混的观点。当然,由第一章开始,作者又从毛泽东早年对农民生活的片言只语的意见,结论出毛泽东由一开始就不是真正为农民谋福祉的定见。及至后几章,毛泽东的最大遗憾,也源于没法称霸武林。当然,“武林”一词是我用的字眼,只因想到,书中对毛泽东的描绘,跟武侠小说中要称霸武林的大魔头是何其相似!任何传记,都难以全盘展现某个人的生平,这传记当然也不例外。细密的章节、按年编排,表面上是一个人的客观时间生命历程,但实则展现的却是女色的深沉、权力的追逐和杀人的魔性。

吻合西方价值观

萨伊德提出的东方主义,论及西方如何把自己东方的观点,强加于东方这可怜的客体之上。既然软弱的东方难以为自己造像,就得依靠西方去代办。这书的整个构成(张戎作为中国女性身分,她的前作《鸿》也百发百中的吻合了西方看东方的想像以个人,特别是女性的命运去寓言整个中国)可说代表一向以来西方右派看中国共产党的价值观,而这观点从来不乏市场。中英两版本封面的不同,早已说明这西方观点的先设性,英文版封面是一张摧残屈曲的毛照片,象征西方眼中对毛的蔑视。中文版则是另一个广泛流传、后来流行于中国政治波普创作中的头戴红星帽的毛头像。可以说,给中文读者的版本,不需摆明拆神话的姿态。

对不少外国人来说,这是一部不用看就知道内容的书,它是先有神话,然后通过选择性的编撰及激烈的文字,再重新把内容切合于既有的神话体系中。张戎前作《鸿》基本上也是这方程式,通过描写3代中国女人的大时代漂泊,去切合西方对中国女性的想像。

毛泽东的神话体系是这样的:

人的年代:早年的革命家与文人风范,他在乡间的亲民示范。其中一张广为流传的图片显示毛穿长袍两袖清风从山中走过,象征了那早年革命年代的简朴单纯。所代表的是崇高的革命理想。

神的年代:文革是为高峰期,搞个人崇拜,世界舵手,所有价值都不及毛主席亲。毛举起一只手招向天的图像,已带有宗教式的成分。

魔的年代:一排烟屎牙的老毛,一幅皱了的老照片,像《毛泽东:鲜为人知的故事》英文版封面所示。目标很明确,要把毛泽东塑造成一个无女不欢的混世魔王。

历史人物的去神话化

种种关于阅读毛泽东的体系的转变同时揭示了社会对毛的价值审判进程。

今天已轮到毛泽东神话体系的第三波,反映了后现代强调的微历史的书写自由,那大叙事以外的对大历史与神话的瓦解及重构。而这书中说的是否属实也不要紧,传记的虚构,只一拍两散地说明所谓的主流官方历史,同样不过是另一种虚构。

事实上,对高高在上历史人物的反思及去神话化,正是现在重估历史的民间小历史书写方向,另一例子是近期对雷锋形象的再讨论。

站在文化研究角度,挪用及消费这些符号,消解其原来的意义,可同时开放文本的多元性,拒绝单一的讲解方向,提供了民间更多的意义生产空间。的确,文化研究讲求的是意义的竞争,即如何透过意义生产去发声,要某个符号代表什么不代表什么。从毛泽东这40年来从人到神,再从神走下坛变回人乃至魔的过程,他作为一个符号所代表的,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是一整代红色革命理想的失落,与及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变质。同时也是一种大叙事的失落,相对的则有民间声音的再生。



Posted by yam_sksen6912 at 樂多Roodo! │15:54 │回應(0)
樂多分類:日記/一般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