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7,2006
婆羅多舞
郭昱沂/著 2006-10-27 〈第十九屆梁實秋文學獎散文創作類佳作〉
舞時,舞得入裡時,有神穿過身體。
在巴黎遇到印度舞,一次,身體便知道。
舞時,舞得入裡時,有神穿過身體。
在巴黎遇到印度舞,一次,身體便知道。
試過現代舞,神往於鄧肯、葛蘭姆、碧娜鮑許那種女性自主精神,起步太晚,骨頭彎折不過來。幾天日本舞踏課下來,將自己冥想成「一個拚命要站在懸崖邊的屍體」,啟發比較是在思想上。去跳肚皮舞是由於拍攝紀錄片得深入了解,囿於先天秉賦,使不出那股媚勁。小時候還練過兩年民族舞蹈,一群高年級女生跳著那首「苗女嬉春」征戰各大國小舞蹈比賽,充其量祇能算是民族土風舞。
都以為,舞,祇是我對來世的浪漫許諾。人若問起,答案端端備好了:下輩子我要當一名舞者。
每每,在觀看別人跳舞時汗水滲出,肌骨顫動,神色專凝,呼吸運氣之間顯得盪氣迴腸,我想那一定是遠比身體來得更多,舞蹈是一種精神,藉著身體來展現一種純然精神存在。討厭坊間所傳揚的種種減肥秘方,把人餓到一種貼骨的瘦,將美感窄到人云亦云的處境,毫無力量,毫無個性。我以為最美乃舞者之身,私心意愛著我能擁有一副舞者的身體。
那印度裔女老師極年輕,髮辮過腰,鼻環、指戒、印度衫褲,神色顯出一種超齡的淡定。她只准學生背對鏡子,取消音樂,光以手擊當節拍器,「如此才能專心」緩慢示範一次動作,我們照做一次,然後速度逐次加快,快到像連記都不可能記了,肢體必須自動套進一個公式裡。誰步子一亂,她便知誰閃了神,錯過一瞬便救不回來,「這是一個你必須完全專心的舞蹈」胡吃胡睡身體又荒廢許久的我血氣不足,看似並不怎麼的動作很快將我耗盡,最後半小時我席地一旁觀看,天近晚,眾女子踏步起舞,夕色灑進教室裡,在一種梵的氛圍中輝燒起來。
舞前與舞畢,老師行禮如儀,姿態美極,儀式背後的象徵意義為何?我不懂,光覺她指劃間已包涵了山川日月,宇宙蒼生。又去過三次,越跳牽扯出身體越多疑惑,然而我必須離開,長達數月,我確知自己也必須復返,要去完成這舞對我身體的召喚。
再就是Amala,我真正的印度舞啟蒙老師,年歲近八十,眉眼讓人誤以為有印度血統,其實她是巴西法國混血,從小習舞,二十歲在瑞士養病期間偶然見到印度舞感覺殊奇,於是起心要學習,這一起心便是一輩子,她在印度習舞教舞專業表演長達三十多年,對Kathak、Odissi、Manipuri等七個主要印度舞派別皆有所涉獵。
我跟Amala所學的這一派行於印度南方叫Bharatha Natyam--「婆羅多舞」,說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舞蹈。婆羅多舞集結了幾個字的幾層意義,Bhava指情緒;Raga指音樂;Tala指節奏;Naritta指動作。但就我一個初學者而言,課堂照舊不伴音樂,甚至也不宜有情緒,必須將自己調理得乾淨簡單,全神注意Amala她手裡敲擊的木樁,去完成她派下來的動作。
三世紀聖者即言明:婆羅多是獻神之舞,舞者必須謙誠無私,以舞供奉神明。
舞前與舞畢,行儀敬神。伸臂、弓掌、蹲踞、觸地、翹指、拂眼、雲手、畫弧、起身合掌朝上中下三次示意;Amala要我們一絲不苟,因是對神,對舞師,對萬物表示感謝,這我才解了最初那個美麗之謎。舞者一如靈媒,溝通天人之間,身體藉著跳舞去言所有不盡言之意。
Amala說舞是世上最美事物,故以之獻神;並不要取悅誰,舞蹈是向自己內心探索,每一個動作都是由心靈所構築而成;我們其實不認識身體,當頭腦說「是」,身體卻會說「不」,是頭腦阻礙了我們;要想像頭頂之上有個提領我們的中心,任何時間身體都不能軟弱,不能傾倒不能偏離,偏離即失去平衡,失去了身體。
因年事之故,Amala祇能坐在椅子上以手簡易示範,以比喻的方式引導我們去領會每個動作,以動物、以植物、以某個事件情境,甚至引用當初她老師的解釋。每個動作都必須俐落乾淨,必須精確有力,她一眼就可以抓到誰在那裡偷偷摸摸似是而非,我最常被點名,Amala常唸我喜歡拿佛朗明哥、芭蕾舞動作來充數,喊我「小作弊者」,若是錯得太過,等她起身走過來,我可緊張了,她會使盡全力來糾正我身體的任一處,非讓我痛到刻骨銘心不可。
Amala嚴格而有脾性,在教舞的過程中常常身教延伸到言教,對若干現代印度舞舞者自行簡化動作不以為然,「細節可以任意丟棄嗎?那可就不是印度舞!」從學舞到表演的四十多年間她從未遲到過,「絕不允許讓老師或者觀眾等我!」這倒是,往往我們還在更衣室蘑菇,她已翩然坐鎮教室。她相當重視禮貌,講話祇用「您」而不用「你」,跟我們抱怨現代人教養差,連見到長輩也是「嗨!」見我在課前吃巧克力可頌麵包,她以為不好,這不是一名舞者正確對待身體的方式。
最初兩個月Amala的指令一下我都得跟著伊蓮學步,伊蓮幾乎不缺課,動作精準又漂亮。當氣溫低於五度Amala會犯氣喘病無法出門,便由伊蓮代課,班上有人學得比她久,困難技術也辦得到,但就是不對,質韻不對,伊蓮特有一種纖淨天女般的氣質,手勢一托起,眼波一流轉皆是由身體形於外的氣質,無法刻意強加。
依蓮與印度舞之間,似乎天生相契,而在時光的推移下,相契愈深,分不清是與生俱備抑或婆羅多舞的冥冥點播。初時我以為她兼有印度血統,因她濃眉深目舉止又恬適含蓄說不盡一股東方味,其實她是純正法國人,從里昂北上到巴黎,長時苦於肩痛便想學舞治病,一舞便舞出了另外的人生想法。她的理想是到印度學舞,真正在印度生活,短暫旅遊不吸引她,受不了當個上班族,祇好努力家教數學存學費。
「我從未見過Amala跳舞。」伊蓮想看老師年輕時的舞姿,我很意外,市面上滿是各種舞蹈教學錄影帶DVD,「Amala總說要有自己的風格,不要學生受她影響太深,所以不會提供給學生,她又很排斥將舞蹈商業化的一些行為。」伊蓮說在巴黎總是那幾個舞者輪替演出,有些節目繽紛熱鬧卻馬戲團化了印度舞的深邃。與舞蹈班同學是很有趣的人際關係,跟我在學校不同,跟她們在職業場所也不同,我們都被同一種舞蹈吸引前來,話題多半圍繞著印度,有節目便通報相約。
瑪依是家庭主婦兒子今年上大學,熱愛印度文化,每年都到印度旅行,墩胖的身材平常就愛裹著印度風服飾,對於巴黎的印度料理餐廳、印度書店瞭若指掌,為了深入了解印度她還去補習語言,她抱怨英語發音不規則對法國人而言太難了。
席拉是專業律師,是名完全不會講印度話、從未到過印度的純正印度後裔,她來學舞顯得名目正當。祖父那一輩因為政治因素便舉家「逃」到歐洲,當她面對鏡子瞧見自己那張印度臉孔總感覺很陌生,沒有足夠的材料讓她相信自己的臉。
蒙塔娜可是德、法、伊朗、印度好幾國混血,她是羅浮學院(Ecole du Louvre)的學生,選了印度文化當專業科目,即使從小學舞,她卻說一點幫助也沒有,「印度舞完全是另一回事!」反而讓她再也不想碰現代舞,頗有些回不去的莫名感嘆。
卡洛琳來自法屬馬丁尼各島,正職是貿易公司主管,試過好幾種舞蹈,「只有印度舞,讓我覺得學不完,怎麼跳也跳不夠。」事實上她跟Amala學印度舞已經六七年了,不僅看舞看得很勤,還會記下每次表演的相關細節,她那貼滿了票根的舞蹈筆記已經寫到第三大本。
當她們好奇何以一個台灣女孩會來學習印度舞時,我總是說不清答案,好奇,健身,喜歡Satyajit Ray的電影、讀過《微物之神》、《在印度的微光中》、《幽黯國度》;事實上當我學得越久,答案變得越繁多,越迷離,比如我無法告訴她們是因為我想遺忘。
起初是莫以名之的召喚,身體要前往,而我的意志不敢違背,不僅初級班一堂不缺,還跳著連上中級班的課。身體想繼續,想推到累的極致,那時反而不是累,是種清空。那一陣子,我被憂愁偷襲著,意欲要驅趕一個影子,不讓他來尋我,我想將情感記憶的沈重化為舞蹈的輕盈。印度舞是非得極度專心不可,不然我就迷失了,不知身何在。而從來我都容易閃神,跟人一個話題尚未結束又開啟另一話題,還會重複話題,一旦心裡被一件事所盤據便自動刪銷了其餘,如失憶症患者。面對印度舞不行,心屬身,身屬心,沒有一秒鐘可以跳題。Amala隨時變化動作,隨時將不同動作組合起來,唯一可以依靠她手中敲擊的木樁,我必須凝神諦聽,如聆暮鼓晨鐘。
舞著婆羅多,那抹憂愁,忽而就驅離了我的意識,我的身體,在我腳踏、手指、彎身、蹲踞間,那個他變成另一樣東西,如清風如朗月,我感到好不清爽,一陣熱舞之後身體釋放了壅塞的情緒。婆羅多舞改寫了我原本的憂鬱習慣,自然不是一次藥到病除,但每回總有些什麼會在身體裡轉化,從失衡的狀態拉回平衡,好讓我重新做人。
以往巴黎冬天,我習慣穿三層毛襪,圍上兩圈圍巾,戴上皮毛手套且能就插進口袋裡。不知哪一天起,兩隻手光天化日下活動著,而我竟毫不自覺,像被婆羅多舞烘焙過似的,我的體質暖熱起來,不再從腳底凍到頭頂。我與身體共度著過往而今的所有時光,我卻不曾仔細去感受去了解,冷眼冷待,當身體是個無所謂的容器,臭皮架一般無思無緒,婆羅多舞讓我與身體交談起來,我們交換讀著彼此的舞蹈日記,感覺彼此在期間的轉變。不光指促進血液循環、肌肉緊實這類機能性的改善,心隨身舞,身寄心念,由身而心,由心而身,身心在舞蹈中協調,微妙合一。
婆羅多舞以長篇史詩敘事為主,一個人可以單獨從頭跳到尾,兼是國王、皇后、獅子、惡魔、妒婦、智者、河流、飛禽……,隨著情節起床、穿衣、結婚、生子、下獄、流放、變成一棵樹、飛到九重雲天外……。這可有趣,真是舞由心生,自由想像了,在角色與情節的轉換間動作仍必須十分流暢優雅。我終究釋懷這舞無法在家放音樂自行練習的遺憾,我所學的每一個動作真是千用萬用的,給一奉十,什麼都由我,什麼都是我。
身體流淌於史詩之河,靈魂得以淨化,於是近神。
所有印度舞演出,台前定會放著一尊神像,那是舞蹈之神Shiva Nataraja,濕婆神(Shiva)千萬化身中最著名的形相。周身繞著火光圓輪,額頭正中那眼可以透視未來,右手執鼓,左手托火焰,另隻手代表了保護和寬恕,一腳踩著意為「無知」的妖魔而起舞。濕婆神在印度宗教裡象徵著毀滅與重生,祂的舞是宇宙之舞,以舞創世,驅趕無知幽黯,進而超脫昇化。
古印度詩人迦比爾(Kabir 1440-1518):
無形相的神在祂自己的創造物眼中有千個形相。祂是純潔的、不可滅的,其形相是無限的,深不可測。祂沉醉在舞蹈的喜悅中,其舞姿曼妙,生出種種形相;當肉體與心靈被這種喜樂所觸及,就會無法自制。
而我舞時,舞得入裡時,有神穿過身體,毀敗了我,也重生了我,一種喜樂,無法自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