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5,2006

肉身地

山貓安琪/著 中華日報副刊2006.10.25〈第十九屆梁實秋文學獎散文創作類佳作〉

  等會兒吃完塑膠袋內的食物後,我打算以那只塑膠袋打包一些地上的磚屑、米糠以及泥土。我彎下腰,拾起地上一片接近圓形的磁碗碎片,黏著在磁碗碎片上的泥土卡進我的指甲縫裡,我將手指湊進鼻尖嗅了嗅。


  一陣拍翅聲在我頭頂響起,我抬頭朝那揮著翅漸行遠去的影子望去,只能模糊地判斷那也許是一隻斑鳩的模樣。近處,野生的莧菜和清飯藤籠罩在悶熱的烏雲與陣陣遠雷之下,他們的莖以及藤蔓承受著一時的乾旱而軟塌著;表皮的紋路乾皺,像是因為帶病而失去光澤的人皮,除了過乾的部分蜷曲著,有些末梢甚至變成了暗褐色。我伸手拔了幾株出土,那些離開泥土的根捲著、抓著,不肯放手地緊緊揪住泥土。這些植物是貪婪的,他們早已過度地對這片土地予取予求,外表竟然還顯出這般地委靡!
  只要幾瓢水就可以解除我視覺裡的這些乾皺感吧?當我往地上坐下,周圍開始起風,驟雨跟著落下。植物們在雨水中逐漸抬頭,用所剩不多的日子盡其可能地吸取他們底下的那片土地和幾片倒塌的斷垣殘壁。循著破碎不堪的磚屑列出的紅色軌跡,一些原本該是土磚裡的米糠,和這些紅色的磚屑混在一塊兒,被泥土半掩著,由此可見這片土地被翻攪過的跡象。等一個良辰吉日來到--一個將這些新舊混雜的殘象清除乾淨的好日子--全新的水泥建築將完全取代這一切。
  放眼望去這一片土地原本的樣子,在祖母去世之後,宛如大自然的靈魂被驅逐了般快速地變了樣,那種轉變以我無法接受的速度被挖土機整個迅速剝去皮和內裡。我站在原本該是一抬頭就可以看見老屋屋樑的位置,卻想不起屋樑的樣子和高度;那扇被白蟻盤據,偶爾會發出得得得聲響的木門,它究竟有多寬、多高?我和玩伴一起坐著檳榔樹褪下的葉鞘,沙沙地拖過歡笑聲的那段屬於屋簷下的日子,隱約浮現在眼前--那屋簷下,祖母曾經不止一次地以一段粗竹竿置放在長條板凳上,在竹竿和長條板凳之間放上一包飽漲且泛黃的棉布袋,袋裡裝著剛磨好的米漿,再將竹竿和長條板凳的二端以麻繩綁緊壓搾著棉布袋,好將裡頭的米漿漿水完全逼出,棉布袋往地上滴落白色的漿汁完全滲入土裡前,在地上留下一條蜿蜒的白色紋路,那是祖母給這片土地吃的乳汁。
  我在空地上重組著兒時記憶中那棟屬於祖母的老舊平房外的景物,屋後原本有著一株樟樹,每年綠繡眼都會回來樟樹上築巢,斑鳩也會不時地在樹梢出現,那幾年我一直以為牠們回來是理所當然的並且是永遠不變的。樟樹的背後更有著十來株麻竹,他們一向在颱風來襲時,朝地面彎得發出像是關節幾乎就要折斷了的吱呀聲,如今他們已成為同一批入我夢裡索討著記憶的幽魂。平房內外的一切,我還來不及再次凝神細望好將之印入腦海深處,已碎成了一片泥土與植物交織的狼籍,被西北雨一針針地往地底深埋。
  一切破壞的開端,應該是來自廚房那口水泥蓄水槽。水槽裡除了幾次伯父在裡頭放了幾條翻著泡沫的泥鰍和幾隻牛蛙之外,平時裡頭都是乾的,祖母從來不去使用它。有那麼幾回,伯父就任由泥鰍和牛蛙在水槽裡死去發臭。或許,連大自然也是逼著祖母不得不向磚塊及水泥低頭的幫凶,在祖母去世的幾年前,多次颱風來襲,屋內有些東西毀損,屬於新式建築的一部分,便趁勢悄悄地像是蠶食著祖母體內的病因似地,由蓄水槽的位置往浴室的牆裡滲入。
  我找尋著那口蓄水槽原來的位置時,幾隻雞飛跳過我的腳邊,揚起一些塵土和雨水的細沫。我忍不住一腳踏上牠們的糞便,我感受著腳下那團糞便的位置,一團雞糞就是一團兒時和玩伴們坐著丟沙包、吃清飯藤籽後笑著說:「染成紫黑色的牙,像是祖母掉了的門牙。」的位置;一團雞糞的位置,也是祖母的那口灶、那張紅眠床的位置,還有箍著生鏽鐵圈的木製尿桶的位置。
  依循舊時的記憶尋得那道被白蟻寄生的木門位置,我攤開手,手上那片接近圓形的白色磁碗碎片,它依傍著我的左手小拇指和手掌的連接處。小拇指上有條顏色淡了的疤痕,是被一只白色磁杯割傷後留下來的痕跡--兒時,就在那道被白蟻寄生的木門前,我一手拿著潔白的磁杯結實地摔了一跤。祖母呵護著手正滴著血的我,母親急得撕下她身上衣服的布,綑住我的左手小拇指最下端,父親騎著摩托車急急地送我去診所。之後的幾天,又到離家比較近的小藥房換藥,去回的那條小徑至今還在這片土地的不遠處蜿蜒著。行經那條小徑的那年,祖母、父親、母親的身體硬朗無病無痛,如今小徑已長滿雜草,它四周的田地已葬在房舍底下。還記得二年前,小拇指上的疤仍然有點癢痛,現在它像那條無人行走的小徑一樣,任由一路領受過的呵護、痛楚走入荒蕪,走入遺忘裡,每當我需要撫慰時,總盼望著那條疤痕會再度發痛。
  有二個夏天,年幼的我和祖母睡在她的紅眠床上,蚊帳在我們手裡的那支檳榔葉鞘做成的扇子搧動之下柔軟地搖擺著。我透過蚊帳那些細又密密麻麻的孔縫看著黑褐色的屋樑,聞著屋子裡的味道。祖母偶爾起身為我趕走掛蚊帳時飛進帳內的蚊子,有時,她會下床走向臥房惟一的一扇窗戶,伸手撫了撫探進屋內的蘆薈植株肥大的葉片。那時,夏天連晚上也是溫柔地熱著--我再也無法觸及的那種溫柔的熱。與祖母住過之後,我回到家裡還曾使用蚊帳的那些日子,總忍不住要將眼睛閉上,想像滿室充滿樟腦丸味與白蟻嘎嘎的聲響,在蚊帳圈圍住的悶熱中,就好像祖母依舊睡在我的身邊,而幸福卻不知不覺地被啃蝕掉了一樣。
  祖母總是在我閉上眼睛之後的夢土裡越來越遠,而父親在那之後臥病在床,母親無暇分身照顧祖母,就這麼地--祖母或許是因為擔心父親的病情,身體情況越來越不如前。聽母親說伯父會不時地去探望祖母,我當時還信以為真。
  後來再次見到祖母時,她隻身躺在陰暗的紅眠床上。我和母親在連一個人轉身都有點困難的床前扶起她,想讓她到床下的那只塑膠尿桶前排便--屋裡不知何時塞入大大小小的雜物,凌亂不已,那只木製尿桶也不見了,僅剩床前擱著的那只塑膠尿桶。扶起她的上半身時,我發現她的雙腳泛黑地蜷著,彷佛已經死去的雞隻被交叉放置的雙腳,根本拉不直。屋子裡重重的尿騷味,一直擠壓著我的胸口和腦子。祖母換下來的衣服溼答答地披放在離她不到六十公分的五斗櫃和桌椅上,窗子關緊滿室的陰溼,兩片乾縮的蘆薈被緊緊闔住的窗戶夾著,像是原本想伸入屋內握住些什麼的手指,卻被瞬間關上的窗戶夾住,而這兩根手指已經對屋內的一切感到失望地下垂。祖母的那只木製尿桶被剝奪了,換成了她不喜歡的塑膠製品;她曾經以木製尿桶裡的尿液澆淋在她種植的菜根上,無論是莧菜、包心菜、菠菜或著棚架上的絲瓜,在適合他們的季節裡都青脆、多汁、肥美,一旁的艾草也連帶地受惠而芃生。她親手撫育這些植物,做出美味的料理;就在她遭病痛折磨時,她的木製尿桶、她的其他東西被剝奪得更厲害,她的嘴邊淌著和待煮的泥鰍口裡的泡沫一樣的黏涎,死去的牛蛙的味道由她身上不斷地冒出,那些黏涎與泡沫裡卻不曾含帶一句怨言。她沉默的身軀在屋裡漸漸地壞死,那件披在她身上脹大的棉被吸收了她的尿液,因為太過飽合而不住地往床的一角滴落的聲音,至今仍然會在夜裡敲擊著我的心臟以及耳膜。那時相當突然地,我記憶裡的一扇門被打了開來,我想起了身體硬朗的祖母躺在紅眠床上時,手拿檳榔葉鞘做的扇子為我搧涼時說的話:「等你伯父下班,我想摘幾片蘆薈,做一道蘆薈排骨湯讓他降火氣,他的體質容易中暑。」
  我最後一次見到祖母時,她躺在拆下來的床板上,身上穿了件潮溼的灰色衣服,也許那件衣服本來是白色的,衣服上連一點她喜歡的那種小碎花也沒有。她下陷的眼睛裡盛滿灰濁色,嘴巴張著乾乾地。伯父和幾個來幫忙的人,正努力地將她蜷緊的手指和腳往床板上壓直--我隱約聽見麻竹往下彎的時候發出的吱呀聲;祖母連死後的姿勢也無法選擇。離開她和她的床板以前,我一直看著她的眼睛和她乾皺的嘴,等著她的眼皮眨動、流淚;等著她的嘴吼出她是因為過度付出,與過度飢渴而死的。但是她的臉只是不住地乾縮再乾縮就帶著這些乾縮入土。活著時,她的體液滲入這片土地;而瀕臨死亡之際,她也還要拿自己的皮肉和骨來餵養這片土地。只要幾瓢水,就可以解除她眼裡的混濁,和嘴唇的乾皺吧?只要給她一些她想留住的,她的手指和腳一定不會蜷得如此厲害。
  我一邊拿出塑膠袋裡裝著的魯雞爪,一邊蜷起身子。剛下過雨的地溼答答的,坐在這片土地之上的我,卻仍然可以感受到經過暑熱之後,土地保存住的熱度正穿過褲子傳入我的體內,我啃著啄過也扒過這片土地的雞爪,心裡盼望泥土裡貯存著祖母體液的水分也可以滲進我的體內。
  雞群並沒有因為剛才的驟雨停止往地面啄食的動作,牠們在我的腳邊繞來繞去,繼續以腳爪將剛落下來的雨水,和地上的泥土加以攪拌,等著一個大好的吉日來到--時候到了,牠們將無感地離開這片土地;離開這片斑鳩即使經過也不願回顧的土地,住進鐵籠子裡等候既定的命運過完一生。
  我使勁地咬一口嘴裡含著的雞骨,雞骨發出碎裂聲,我的牙齒一陣痠疼。擦拭著臉上的雨水時,我看著被我啃了幾口之後的雞爪露出的斷筋,和遭牙齒撕扯過的皮,那延伸過去的爪子末端蜷曲在一塊兒,緊緊蜷握著的爪,拉不直,也什麼都握留不住。雞群見我扔出一截雞骨頭,很快地擠在一起搶食。我奮力地以雙手手指扒起地上的泥土,將泥土裝進塑膠袋裡,裡頭有著磚屑、米糠、木門及紅眠床的碎屑,還有祖母流下來的無言的體液。我腳底下踩著的無法帶走的關於祖母的一切,還要繼續餵養著未來那棟新式的水泥建築。
  當陽光推開烏雲再度將這片土地曬得發熱時,綠繡眼和斑鳩離我遠遠地掠過天空,在緩緩升起的熱氣中,我彷彿聞到了祖母的體味


Posted by yam_sksen6912 at 樂多Roodo! │09:43 │回應(0)網路經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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