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4,2006
《擴音機》
吳億偉/著 中華副刊2006.10.24〈第十九屆梁實秋文學獎散文創作類佳作〉
歌名葉啟田,朋友情。
歌名葉啟田,朋友情。
剛開始不是葉啟田的「朋友情」。小時候,我爸出門放的是「楚留香」主題曲,那時連續劇當紅,家家戶戶盯著香帥看,鄭少秋瀟灑多情,耍帥前總要摸摸鼻側,迷煞多少癡情少女。懸疑劇情加武打身段,連我爸這個不常看電視的人,也成了標準影迷,週日晚上頻道由他掌控,沒有討論餘地。儘管他強調,只是看上這音樂紅,想吸引多點人,但我想他一定在偷渡什麼,做生意時有「楚留香」相伴,自己似乎也是注定流浪的香帥,懷抱「千山我獨行,不必相送」的寬闊胸襟。
當了一陣子楚留香後,有顧客向他反應,「楚留香」實在太紅了,各行各業都以這旋律宣傳,就連殯葬業送往生者出殯時,也同樣「千山我獨行,不必相送」。這可不行了,浪漫情懷成了送往迎來,我爸得更換身分,但並不容易,思索多首曲子,總不滿意。許多同行只是簡單錄了台詞幾句,甚至掛著麥克風隨到隨講,毋需背景音樂,但他追求完美的性格不肯苟且。終於給他找到了,一回出門,耳邊傳來「今日你來牽成我,明日換我支持你,希望我甲你一生來做知己,朋友,朋友,好朋友,是咱成功的本錢。」這就是他要的,當不成香帥,總能成為大家的好朋友吧。葉啟田的歌聲,拍桌定案。
不論是漂泊的前奏,或是親切的曲調,進入歌曲時,音量便會轉小,配音員聲漸大,標準台語,清楚,穿梭大街小巷,逐一介紹車上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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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頂架著大喇叭,擴音機放車內前座,我爸好操控。早些年小卡帶還沒流行,用的是大塊方形的音帶,兩頭皆有黑磁帶,表面黏白紙,標明四首曲名,「衛生紙售貨廣告詞」,一首講完,便跳下一首,「答」一聲,又是同樣內容。
重複技術,對宣傳車來說很重要,反覆的說詞如催眠,呼喚大家。小卡帶盛行後,機器進化,擴音機增添按鈕,除了音量,還可調音質,高低,厚薄。我爸買的第一台卡式擴音機只能播音,但放完A面後會自動跳到B面,「無限播放」,在當時可說十分先進,現在車上新式機器多了「電腦語音錄放」功能,他曾興奮示範,三分鐘限制,橋段任選,播放卡帶時按下紅鈕,時間一到,中止,取出卡帶,電腦便開始反覆。我爸常抱怨,無限播放容易損害卡帶品質,絞帶司空見慣,有時停在路邊,與打結的音帶大戰,無法挽救,只好忍痛剪斷,接下來還得拿手電筒往機器裡照,看看是否有磁帶卡住,趕快取出,不然繼續使用,另一塊音帶馬上就會壯烈成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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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固定往錄音室報到的生活,曾燃燒起我的歌星夢。
寫好新廣告詞,我爸便要拿到錄音室給人錄製,我和我姐愛跟隨,總以為能夠看到明星,若沒有,親臨專業錄音室,也備覺興奮。錄音間外,我爸與我們隔著透明玻璃,麥克風垂至面前,配音員坐在一邊,拿著稿子,一字一字清楚念誦。我爸主控韻律與感覺,不合意處,握拳舉手,要錄音師暫停,與配音員溝通,何時上揚何時低沉,這個字怎麼唸,怎麼表現才動人,手指點著,如指揮家。配音員在稿子上做筆記,體會晃動的車體,流逝的路程,我爸要的不是死板板的抑揚頓挫,而是沁進人心的舒爽與適切。
走出錄音間,下一步是音樂合成,葉啟田的「朋友情」只取副歌,到處唱著朋友朋友,彷彿五湖四海皆兄弟。音樂與聲音漸漸合一,我爸靜靜聆聽,直到滿意。完工後母帶由錄音師收著,以便拷貝,回家時,他手上通常有台語與國語兩種版本,我爸說到眷村當然要入境隨俗,標準國語才能引來榮民伯伯光顧。
一堆堆的卡帶,總讓我想起小時候,愛唱歌的二姑家那台卡拉ok伴唱機,仍是舊式大卡帶,插入,伴奏響起,大家一同哼哼唱唱。大卡給我一種歌星的想望,期盼哪天也能從錄音機裡聽到自己的歌聲。有段時間,我和我姊曾認真計畫要去錄音室灌唱片,AB兩面指定曲都選好了,其中還有男女對唱呢,我們吵著,要我爸讓我們錄音,試試MV裡的歌星,戴上耳機對著麥克風擺弄深情的滋味,那是最接近演藝圈的時候了。那時我爸也煞有其事的應和,允諾說好,但歌單改了又改,曲子練了又練,卻始終沒有進過錄音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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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詞:「幼哥嫩」、「俗俗叨加賣」、「買如坐俗如坐」、「工場車歸台」、「巧好」……
家裡留著的宣傳詞稿裡,其中一張仍見配音員筆跡,她圈了些不懂的詞語,我爸不解這那麼簡單為何不懂,我說他寫的是「聲音」,不能算字,別人當然無法理解。我爸一臉堅持:「稿子就是用來念的,念出來,大家才明白啊。」
朋友說我文字淺白,近口語,如今想來,或許真與我爸相關。以前從沒想過自己會寫作,反倒是看我爸買了一疊疊稿紙,夜晚在客廳桌旁振筆疾書,背對我們,電視,和一切娛樂,眉頭深鎖推敲一字一句。
我曾靠近觀望,我爸並不趕我離開,父子倆對著稿紙發呆。他的字瘦長,橫豎筆尾總有些翹,轉折處如書法筆劃,捺撇皆緩,彷彿在練字。不滿意,又拿出另一張稿紙,重頭再來,嘴巴念念有詞,表情凝重。順著他身體的弧度往下看,唸出來的詞句,經過脖子、手臂、手指、原字筆,流洩成文稿,這氣氛過於嚴肅,幼小的我受不住,馬上又回到電視前。
後來才知道那些文字都是廣告詞,我爸說,只要價格一變動、出新產品,都得更換新詞。年紀稍長,開始嘗試投稿,我爸的稿紙便轉到我手上來,輪我坐在書桌前,構思如何進行下一段。他從來不跟我索回,定期補滿客廳稿紙,供我取用,偶爾在身後窺探,我也裝作沒察覺,但那時我是不是和他一樣,也念念有詞呢?這倒是不確定了。
那騎家、開店也,買歸箱阮算您成本費,請您出來比較選買,衛生紙車歸台大俗賣,有巧好,有普通,也有一串50元也,買2串一佰元,擱送您一包,薄利多銷,買如坐俗如坐,阮阿有賣鹽酸、漂白水、洗碗精、洗衣膏,大罐小罐,也有洗衣粉10公斤、4公斤半,大包小包攏攏有。
經年累月,我爸的故事隨著日子誕生,沒有夢幻外衣,真實紀錄出外人眾生相。回到家裡,到了我們睡前時間,他的嘴成為了另一個擴音機,以生命經歷,餵養我們童話胃囊。
他愛說鄉土,愛談人情,大環境的改變,過去繁華的點滴,竟也成為他口中的一則傳奇,似乎藉著反覆敘述,便能重回黃金歲月。嘉義觀音瀑布那個賣肉粽的老婆婆總在此時出現,斗笠,布幔纏著下顎,深藍外衣,挑著一根扁擔,粽子在籃內晃啊晃的,佝僂地走在通往瀑布的潮濕小徑上,那時經濟一切都好,老婆婆往往走不到瀑布,籃內的肉粽就被買光了,必須再回去家裡補貨,又在途中被遊客買光,一天下來,連瀑布的影子都看不到。
每回說著總是咧咧大笑。好多年前他也像老婆婆一樣,總要回家補貨好幾次,他的童話不在美麗時停駐,仍舊發展,難以預料,從他的眼裡,可以看出他對過去的期待,好漢說著當年勇,其實有更多無奈。我爸最愛說生意當好的幾年,他的「楚留香」和「朋友情」跟「少女的祈禱」有得拚。
曲子在村頭響起,人群即刻從家裡出來,慣常公式。我爸形容這情景如倒垃圾一般,家家戶戶在門口等候,望著我爸駛來宣傳車。若在街頭稍稍耽誤了,開到街尾,便聽得別人抱怨,在前面那麼久,害我們一直等,我爸只能不好意思點頭致歉,剛剛人多了啦。
不同於垃圾車,大家不是急著丟出手上東西,而是急著搶下我爸車上商品。那時,一個村莊有車的人家不超過十戶,大賣場也不普及,衛生紙都是五串、十串的買。一有缺貨情形,便見幾戶人家互相商討,手提十串的,立刻被喊住:「你不要那麼狠啦,買那麼多,我們家一包都沒有了。」尷尬時刻,即是客人阻止我爸多賣:「給他五串就好啦,剩下兩串是我的啦。」兩虎相鬥,我爸無法隔岸觀火,還得當和氣佬,調停兩造衛生紙之爭。
如今,宣傳車的童話盤節在布滿蜘蛛網的擴音機裡,不再說話,沉默的如我爸轉業為臨時工之後,每天從工地回來,那頹靡的精神。不過,他仍將所有卡帶整理放好,置於客廳一角,被工地老闆叨念不悅時,總氣呼呼的又拿出所有卡帶,嚷著明天他要去開宣傳車,就算賠錢,也不要被人糟蹋。
然而,車上只剩下土水工程器具。空曠曠的宣傳車,已無法宣傳什麼。
我的童話終於成熟結蒂,沉重得即將落土,有人說這就是時代淘汰定律但我總不願相信。我爸與擴音機仍不時尋找發聲契機,攜手思考如何再度闖蕩江湖,偶爾打開機器,播放音帶,我爸一派優閒,這位置他坐了二十多年了,播音員的聲音永遠甜美不變,超脫所有現實煩惱,不停重複那些時光與記憶。
看我爸熟練操作擴音機,彷彿一切對社會、人生際遇的鬱悶全都在按鈕後,獲得往日時光的撫慰。我懷念起小時候,每當空空如也的宣傳車返家,他那興奮的表情,說著今日生意多好,到了村莊,貨品被悉數掃盡,還受到沒買齊的客人叨唸。但他一點都不生氣,享受這樣的甜蜜抱怨。我能想像,向來和氣的他在此時必然燦爛揚起嘴角,眼睛瞇成一條直線,陽光在他身後顯得柔和,負責任的個性馬上安撫大家情緒,拍胸脯保證,下回一定滿載貨品來這兒,到時--
請您趕緊來買,喔,謝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