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3,2006
《姐姐的房間》
許榮哲/ 中華日報副刊 2006-10-23 〈第十九屆梁實秋文學獎散文創作類佳作〉
許多年後,當歲月攀上家裡的每一塊磚瓦,活著的人都變成廢墟的一部分,姐姐的房間卻因為思念一層一層的上色,不可思議地盈滿了叮鈴的笑聲。
許多年後,當歲月攀上家裡的每一塊磚瓦,活著的人都變成廢墟的一部分,姐姐的房間卻因為思念一層一層的上色,不可思議地盈滿了叮鈴的笑聲。
每次經過姐姐房間,我便會浮現這樣荒謬的景象:緊閉的房門裡,十六歲的姐姐,正背對著我,在書桌前有一搭沒一搭地翻書,時不時拉開抽屜,低頭認真翻找什麼東西,然後一個不經意的瞬間,房間裡的某個角落發出不知道是誰的嘆息聲,姐姐無預警地回過頭,門外的我羞赧地低頭,快步離開。
我不知道我的姐姐怎麼了,我只記得有個颱風過後的早晨--
不知為何,我特別喜歡颱風,也許和名字有關,葛樂禮象神賀伯碧莉絲,像神話裡的人物,帶著遙遠未知的什麼,充滿可能性;也或許和味道有關,颱風過後的清晨,走在凌亂的街頭,純淨的空氣、嫩綠的枝芽、拂面的涼風,像泅泳於淡淡綠油精香味的海洋。
當然也可能和不用上學有關。
那天,學校停課,家裡只有我一個人。
我喜歡空洞洞沒有人走動的屋子裡,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感覺,不用聽別人說話,也不用強迫自己講話。整個早上,只要把自己安安靜靜地放在床上,透過被蚊香咬破了好幾個洞的蚊帳凝視天花板,直到天花板鬼鬼祟祟伸出手腳,探出頭,不明所以地旋轉跳起舞來,然後我昏昏沉沉地睡著。
迷迷濛濛,睡著又醒來,醒來又睡著,這樣反覆幾遍之後,我便會感到腰痠背痛,渾身不舒服,再也睡不著覺。
我知道是該起床的時候了。
我起床,甩甩脖子、轉轉臂膀、捶捶腰肢,準備做下一件事。
做下一件事之前,我找了一張凳子坐下,雙手撐起下巴,微微張開嘴巴,瞇著無神的眼睛,然後開始認真思索,思索下一件事要做什麼。
到姐姐的房間探險。
我不知道我的姐姐怎麼了,我只記得有個颱風過後的早晨,我來到姐姐的房間--
姐姐的房間除了一道進出的木板門之外,沒有任何窗口。四面牆漆得粉白水亮,日光燈一扭,亮得螫眼,再一扭,又變回陰冷洞穴。家具擺設整齊簡單,一張貼地的床、平靜的書桌、肩膀微微垮了的達新牌塑膠衣櫥、四個緊緊挨在一起,癱坐在牆上的三格櫃(只有我知道那裡面已經起了壁癌)。
此外,格局方正,像塊豆腐。
每次走進姐姐的房間,我總會不由自主地放慢腳步,輕聲地把門帶上,鎖住,躡手躡腳,像個闖空門的小偷。
鎖上房門之後,姐姐的房間便會迅速黯了下來,這時如果不開燈,即便外頭是白日花花的豔陽,姐姐的房間也會陰涼如深湛的夜。可奇怪的是,處於那樣全然闇黑的空間,我反而有一種深海目盲生物的自在。
選擇不開燈,我摸黑坐在床沿,輕輕撫觸床單,享受一種沙沙的奇異觸感,許久之後,才脫下鞋子上床,抓起棉被,蒙住頭,用力吸一大口氣。
原因是味道。
姐姐的棉被有一股很奇特的味道,如果硬要找出一種味道來形容的話,柚子酸酸甜甜、澄澄涼涼的氣味是有那麼一點接近。
不過每次一意識到姐姐棉被的味道像柚子,我就不知不覺臉紅羞赧了起來。因為如此粗糙的譬喻,不過是我缺乏想像力的捏造,否則為什麼剝食柚子散發出來的味道,無法讓我聯想起姐姐的房間?反倒是我只要一想到姐姐的房間,便會聞到柚子的味道。
這之間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錯?
許多年後,同樣是颱風過後的清晨,我第一次來到女友家。那天,她牽著我的手走進她的房間。女友的房間是用木板隔出來的小間,有個面朝院子的小窗戶,書桌椅子床舖衣櫥排列整齊。那一瞬,我突然聯想起姐姐的房間,然後我聞到柚子的味道,再然後我沒來由地在女友面前啜泣起來,女友溫柔地把我擁進懷裡,最後我們做愛。
通常,我會在姐姐的床上躺臥好一陣子。
大部分的時候,我只是抱著姐姐的棉被,像一隻攀樹的無尾熊,然後就這樣混沌昏昧地沉沉睡去。但有時候,我會頭下腳上,頭頂著床、腳攀上牆,倒立看姐姐的房間,直到頭發暈。
那就倒立看海吧。
打開預先準備好的手電筒,像個頭戴探照燈,潛入深海,探看沈船秘密的潛水夫。
手電筒光束在深湛的海底逡巡,在牆上投影出一個又一個的光暈--尼羅河女兒楊林、金瑞瑤歲月的眼睛、白紗窗的女孩林慧萍……她們都在對我微微笑。
慢慢的,她們的臉孔開始發散模糊,但只要我一聚焦凝神,她們便會還原;我一鬆懈下來,她們又慢慢發散;凝神,再聚合,然後她們全部變成我的姐姐。
我不知道我的姐姐怎麼了,我只記得有個颱風過後的早晨,我來到姐姐的房間,打開她的抽屜--
姐姐的房間很小,但只有我知道那裡面充滿了曲曲折折的空間。
姐姐的房間裡有不少抽屜,但令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像雨後的飢餓大地,時不時姐姐的房間就會這裡那裡冒出一兩個我從來沒見過的抽屜。
拉開抽屜就像走進迴廊,抽屜裡還有抽屜,一個迴廊裡還有另一個迴廊。
在我日後的印象裡,姐姐的房間是有生命的,有點像海草珊瑚之類的,不只會呼吸、會長出血肉,還會讓魚群在裡面迷路。
像我就常常在姐姐的房間裡迷路。
姐姐的書桌很大,和小房間不成正比,有點像頭大身小的非洲小孩。書桌上有三層書架,全都擺滿了參考書,細說高中英文、簡明高中國文、最高水準高中數學……排列井然有序。每本參考書上頭都有簇新潔亮的書套,像未拆封的新書。
表面上看來,姐姐的房間幾乎一塵不染,但只有我知道姐姐房間裡的灰麈躲在哪裡。
總是這樣,母親像個虔誠的教徒,每個星期天一大早,就帶著簡單的清潔用具,像隻鬼悄悄隱進姐姐房裡,然後在裡面待上大半天。到了中午,才帶著清潔用具出來,這時候的她,不知為何,看起來總是好疲倦,好疲倦。
出了姐姐的房間之後,母親會用鑰匙將門鎖住,並趁我不注意時,偷偷把鑰匙藏在姐姐房間的門板上緣,然後離去。
至於父親,我的印象中,他從來不曾進過姐姐的房間。
好幾次,我故意把耳朵貼近門板,想知道母親究竟每個星期到姐姐的房間幹嘛?結果我總是失望,房間裡安安靜靜的,沒有一絲聲響。我猜想母親一定和我一樣,躺在姐姐的床上,像個安心的嬰兒,眠夢睡著了。
偶爾我也會微微地恐懼著,母親會不會順著姐姐房間裡曲曲折折的迴廊,隱遁到另一個沒有人知道的空間去了。
雖然母親經常幫姐姐清理房間,可是只要一打開書桌抽屜,便可以看見排列整齊的文具上,已經蒙上一層細細的灰了。
表面上,姐姐的房間乾乾淨淨的,像每天都有人打理的旅店,但私底下某些看不見的地方還是布滿塵垢蛛網。讓人無法理解的是,母親花去所有的時間,在姐姐的房間裡,潔癖似地一次又一次反覆擦拭那些潔亮的物品,幾近病態,但她似乎一次也不曾打開過姐姐的抽屜,幫抽屜裡那些不重要的小東西擦拭乾淨。
突然有一天,我興起幫姐姐清理抽屜的念頭。就這樣,許多年過去了,清理房間看不到的角落變成我的責任。就這樣,我和母親,一個明一個暗,一個表面一個內裡,為姐姐維持她無能保持的清潔。
尤其是抽屜。
表面上,姐姐有十三個抽屜。
那天,我在姐姐書桌的第一個抽屜裡發現了另一個抽屜。
姐姐用厚紙板自製了一個類似小抽屜的紙盒子,黏貼在第一個抽屜的背面。所以只要打開第二個抽屜,把手伸到最裡面,然後往上摸,便能摸到一個藏在角落裡的紙盒子抽屜,像褲子的暗袋一樣。
我從紙盒子抽屜裡摸出一包薇珍妮,菸盒裡僅剩的三支香菸早已受潮疲軟。
自我升上高二,染上菸癮之後,姐姐紙盒子抽屜裡的薇珍妮被我換成七星、大衛杜夫,每當我菸癮來了,便摸黑到姐姐的房間抽將起來。那時,我已不再對姐姐的房間感到興趣,而姐姐的房間依舊整潔如昔。
類似尋寶的愉悅經驗領著我,從另外十二個抽屜裡找到另外三個大小不一的紙盒子抽屜。
三個紙盒子抽屜裡分別藏著一疊淡藍粉紅淺綠的信紙信封、一本夾滿剪報書箋、厚厚的日記本,和一本薄薄的相簿。
那時候的我只對相簿感興趣。
把書信、日記擺回原位之後,我饒有興味地翻閱姐姐的青春。
姐姐唸的是女校,所以每張照片裡都是黃色上衣、黑色百褶裙的大女孩。
我有些失望,因為相薄裡竟然沒有任何一張姐姐的獨照。
然後,我看到了一張日後一直留在我身邊的合照--「信義樓」前,椰子樹夾道,一群青春正燦的女孩--姐姐她們班的合照。
我從合照裡一個一個仔細辨識,我猜想這張總該有姐姐了吧!姐姐一定就躲在四十多張陌生的臉孔裡面。
沒有姐姐。
為什麼?是照片失真?還是拍照剎那,姐姐正好轉過頭去和同學聊天,又或者彎腰整理衣裳,還是她正蹲在地上繫鞋帶?
我將合照從相簿裡抽出來,仔細端詳。
然後,我看到照片背後姐姐娟秀的字跡。
國境之南在墨西哥,太陽之西在西伯利亞,我在哪裡?
姐姐到底去了哪裡?我始終都不知道。
姐姐是家裡的禁忌,家裡所有關於姐姐的照片全被母親藏起來了。好幾次,我試圖在這個家裡尋找姐姐留下的足跡,結果總是徒勞無功。
姐姐在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
我不知道我的姐姐怎麼了,我只記得有個颱風過後的早晨,我來到姐姐的房間,打開她的抽屜,抽屜裡還有另一個抽屜,裡面有一張合照。那時的我,其實已經不太記得姐姐的長相了,但至少還辨識得出哪個是姐姐,哪個不是。
合照裡沒有姐姐。
只是隨著年歲增長,我辨識姐姐的能力越來越差,但奇怪的是,照片上,原本完全陌生的四十多張臉孔,我卻越來越熟悉,我記得每一張臉的相對位置,以及她們臉上的細微表情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