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2,2006
相片
葛愛華 華副 2006-10-22 〈第十九屆梁實秋文學獎散文創作類文建會優秀獎〉
那張彩色放大的相片,沒有人,只有物。
一張大圓桌上盆盤杯碗入鏡,經多年時光的漂洗,相紙顏料奇異地發酵,相片裡映在眼簾的菜餚已模糊難辨。
那張彩色放大的相片,沒有人,只有物。
一張大圓桌上盆盤杯碗入鏡,經多年時光的漂洗,相紙顏料奇異地發酵,相片裡映在眼簾的菜餚已模糊難辨。
不過,妳卻清楚記得那些豐盛日子的細節,也彷彿聞見桌上佳餚的香味。
四方桌子扳開扠梢,打成一張十二人份的團圓大桌。
廚房煙氣蒸騰猶似一只大烤爐,紫的、紅的、綠的、橘的和金黃,那火裡鑽、水裡穿的烹調聲響,也許有二十年了,妳的記憶清晰如昨。
當時是妳的小手,一盆一盤一碟一碗地,把那些菜餚端上淨了身的大圓桌。那是某一年的終歲傍晚,沒有父親在的一頓團圓飯。
父親一直都健朗地存在。不過,到目前為止,都沒能吃上一頓有父親在的團圓飯。
父母用幾十年的光陰教會妳,「個性不合」實在不是婚姻裡籠統而模糊的託詞,它可以是這樣生硬而銳利的真實,有痛楚而無傷痕的撕裂,讓妳喊不出聲、舉不出例證。
那兩個曾經勉強屈就的身體,在心靈上嚴重疏離並劇烈地憎惡彼此,所以這樣回顧父母失和、又企圖給妳一個溫暖的家而維繫著空殼的婚姻關係時,總是給妳傾斜、晦暗、畸形和一股無法言喻的哀痛。
有時妳也會恨,為何不能擁有一對和諧的父母、一個幸福的家庭,他們甚至連假象也無法給妳。可是,妳必須假裝生活在和諧的幸福裡。
妳說,「假裝」這件事,是天空裡顛躓欲墜的美麗的箏。
即使顛躓欲墜,卻仍還是在有白雲的藍空裡,妳像那根幾不可辨的線絲,牽繫著天空裡美麗的箏,繼續和諧地顛躓著,以及,不去懷疑「假裝」的幸福,始終有墜毀的可能。
贗品的和諧幸福,仍然給妳確實的溫暖。
在妳童稚的記憶裡,他們已經度過了冷戰、攻擊和相互撕毀的階段,所以他們用分離後的個別,給予妳他們以為的豐盛的愛。
他們都想多給妳一點,超過妳需要的多一點,妳知道那是對於分離後,妳必然呈現的缺憾的彌補。
恨意是有聲音、有形貌的。妳帶著面貌這樣深刻清楚的恨意,可是妳不知道要朝誰使力,恨意比領受這假象的一切更顯得虛構。所以,不算逼迫但也不能選擇地,妳在父母分居後,每年一次輪流居住在父親或母親的「家」裡。
妳一次只能領受一邊的幸福;左邊的母親,右邊的父親。妳永遠只能有單數,在生命裡,雙數是個禁忌。
妳被分配著一段時間跟著左邊的母親,一段時間跟著右邊的父親,左右兩邊是來世也不要相見的詛咒。
在中間的妳,顛躓著一種不平穩,就好像腳上套穿的,是一雙永遠只有兩隻左腳或兩隻右腳的鞋。
孤單,原來也是一種溫暖。
每年終歲傍晚,父親都會來電。你們彼此祝福,在那樣的過節氣氛下,妳會說著言不由衷的興奮話語,也許妳曾經熱烈地寄望過那些小小的心機,能夠促成和父母親共桌吃一頓團圓飯?
可是,每年妳都輕聲放下黑色的轉盤電話筒,不知道在那一端的父親和誰吃團圓飯?父親也從不探問妳和母親一起圍爐的細節。
回到香氣喧囂的廚房,妳把那些處心積慮,永遠地,拋進一個深不見底的心靈黑洞。
「我是有著父親的,可是他不愛我母親,我母親也一樣。但因為有我的存在,所以他們沒有立刻以毫無瓜葛的方式離婚,沒辦法貨真價實地形同陌路。或許,這才是他們真正的折磨和痛苦。」妳說。
妳被約定著秋天和母親住。
才初冬母親就替妳剪髮、添新衫,另外也醃了香腸和臘肉。除夕前一週,母親像每個熱鬧的家庭過年那樣的忙碌著,好像你們幾代同堂,好像妳有數不清的兄弟姊妹,好像整個屋子都喧騰著人聲、笑聲、鬥嘴聲,母親張羅了滿屋子應景的年菜、糕點、金桔盆花、鞭炮和春聯。
可是在這冷清屋子裡作響的,只是習俗。只有習俗。
妳指著那張暈褪顏色的大照片,大圓桌上盆盤碟碗,妳說那些都是一個圓滿的家庭企求的吉祥納福應景菜餚。
「這是一道滋味甚好的湯,我幫忙把筍片、豬肚塊和切長條的紅蘿蔔、酸菜片用泡軟的金針綁起打結。」
「這碗不簡單,媽媽像八爪章魚打四隻爐嘴,先酥炸排骨再換鍋拿炸排煨白菜。」
「這特大橢盤只用在大年夜,乾煎大黃魚躺在上面,再披蓋花錦炒料的五柳羹。這魚和那長年菜,媽媽要我第一道端上桌去。」
「這一盅是佛跳牆,每年我忘不了給電鍋狠狠的彈跳聲弄得精神緊張,因為我得把這熱燙的盅,安穩地從電鍋裡拿出來,再一路端上大圓桌,這對當時的我來說,很困難。」
「那盆還看得清楚吧?是烤方,比館子還道地。青江菜明明是綠的,照片顏色失真才搞成個咖哩黃。」
「這是有我小時候手腕粗的刺參,每隻飽飽地鑲著絞糜的精肉,淋上亮亮的勾芡,我媽媽最愛這一道;我愛的是茄汁甜蝦,在邊上紅紅這碟,看到了嗎?媽媽不吃蝦,這專給我作的,可是我不會剝殼,所以下鍋炸前,媽媽先給去了半身蝦殼,一上桌每隻甜蝦都成了盛開的紅花。」
「鏡頭最前面的兩層蒸籠,上面是嘴角揚笑的翠豔餃子,下頭是紅蟹糯米糕,唉,當時怎麼忒呆,不曉得要掀籠蓋拍照,光拍這兩只可笑蒸籠,害我每次看相片都要說那上層蒸籠是什麼、下層蒸籠是什麼。照片都變樣失色了,我這樣一遍遍講,真怕人家說我胡吹瞎蓋。」
到底幾道菜?妳說每年十道大菜,到元宵燈謎都打出來了,母女倆熱來熱去才終於吃盡。
照片放大十吋,只見滿滿一桌的年夜飯,那妳在哪兒?妳回答:我在拍照呀!那母親呢?母親從不拍照,她說:「相片這東西最虛偽,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對著鏡頭那一瞬間,卻故意裝得認真誠心,--德性!」
吃完年夜飯,母親就支使妳貼春聯;上下聯和橫批貼完,母親幫妳把板凳端進來,裡門還要貼著「招財進寶」,有時是倒懸的「春」或「福」,往廚房走,在冰箱面貼著「山珍海味」,在米缸上貼著「滿」。
然後,就靜默地陪著滿桌吃不完的佳餚守歲。妳總守不了,有時會給母親在午夜零時燃放的鞭炮吵擾,迷糊睜開眼、摀著耳再睡;有時那披天蓋地的除歲爆竹,只在妳夢裡鬧響,妳怎麼也不肯醒來。
春末妳得輪換到父親那邊住。
父親愛吃餃子,自己擀麵皮、拌餡料,有豬肉、牛肉,有韭菜、白菜,父親掌心大的麵皮能包出妳當時一個小拳頭大的餃子來。
妳一到的隔天清早,父親就為了包頓餃子忙和到正午。那陣仗真包得了幾百個餃子,父親像要開館子一樣張羅。
只是吃餃子容易飽,妳頂多吃十來隻;父親啜著五加皮搭配醋醃黃瓜,一頓也只能撐個二、三十隻胖餃,剩下的生餃子只好凍在冰庫裡。
可吃餃子也容易餓,一轉頭父女倆又商量著,再滾水下鍋個幾隻吃吃吧?這樣一天下來吃到天黑,都還不能把一晌午前包的餃子吃完,隔天這樣的吃食再輪替,隔天的隔天也一樣。
不過,即使這樣連吃好幾天父親擀皮、拌餡料的白胖餃子,妳也不嫌膩。妳和父親一樣,大概每年就這時候吃餃子,其他日子不吃餃子。
後來妳稍大了些,你們總是父親擀皮妳包餡,兩個人好像搭唱著什麼調,使勁兒包餃子,也使勁兒吃餃子。
年紀老大後的父親,拌餃子餡料水老拿不準,肉蔬也下得不扎實了,父親便這樣對妳說:「我現在節省,包的餃子是個騙人的玩意兒,一樣那麼大,但是怎麼吃都吃不飽。」
飽了餓了、餓了飽了,和父親過日子不囉唆,就這簡單的兩件事。
餃子的確是個騙人的玩意兒,妳說妳真給它傷過心。
上中學後有好一陣子,妳天天作夢都夢見父親和母親修好,你們一家團圓,妳再不用候鳥一般,季節到了就要換巢。妳問母親,好夢是不是正相反?母親說,是噩夢正相反,美夢會成真。
那天下午放學,離家裡虛掩的大門還有十來步遠,妳驚詫地瞧見父親的皮鞋擱在前廊紗門口。記憶裡妳見過盛會時,父親都穿著這雙紅茶色的繫帶皮鞋,那是父親少數僅有的一雙好鞋,義大利的身分,鞋面上還打著好看的花紋洞眼。
妳屏住呼息,從張開的門縫瞧見落地紗窗裡,母親側著臉一下盯著前方笑笑,一下低著眉眼忙手下事。妳踮著腳步不敢一下子走近,定睛一眺,母親手裡包著一隻隻綠盈盈的餃子。
這個角度看不見坐在旁邊的父親,可是母親的神情卻清楚畢露,那是聽見人家說了歡喜的話,所展現的愉悅表情。第一次發現母親帶著感情的神態如此嬌美,妳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為這不可置信的成真美夢而哭泣。
妳在門外待到眼淚不會不聽使喚之後,才悄悄地推門、跨過父親的皮鞋進屋裡去。客廳已經亮燈,父親不在那裡--不在母親剛剛微笑對看的角落裡,那裡有的是一部樣式老舊、妳從沒有見過的小收音機。剛才在門外的情景,彷彿一場眠夢。
母親從廚房探頭問妳怎麼晚了半小時?妳沒有答腔,到兩個房裡找了一遍。「當然」沒有父親的身影。
母親端上兩盤菠菜皮綠餃子,每顆比妳的小嘴大一丁點。妳問,今天為什麼吃餃子?母親說今天打掃房子,包餃子方便。母親又說:「真是驚喜,竟然清理出我高女畢業時,妳外婆送給我的一部小收音機,擦洗後插電竟然還能響哩。」
還清理出父親的皮鞋是嗎?妳不敢問。母親轉過頭去,飛快地說;還有一雙鞋,妳若要過去,就順便撇掉!
這鞋是最後一件了,再沒有別的父親的東西會在母親的屋裡了。顯然這屋子的最後死角,已被掃除殆盡。
今天為什麼吃餃子?妳還是問。母親多心:「我知道妳和我一樣,最討厭吃這玩意兒,下次不會了。」
「這餃子是個騙人的玩意兒……」妳學父親的口吻說話。
他們分居後,就真的再沒有說過一句話。不說話存在著一種非常特別的張力和默契,好像沒有天生的靈犀,還不能做得這樣璧合。
妳回憶有次輪到和母親住,發水痘身體不適,客廳電話響,母親不靠直覺就給妳一個是父親打來的眼神。第一次響了八、九下斷了,第二次響了三下妳想去接又斷了,第三次響了四、五下,妳氣惱地爬下床,在電話裡聽見父親很著急的聲音問妳:「是妳生病了,對吧?」
另一回輪到和父親住,父親正等著水開要泡茶,唐突地說了句:「妳看好水,我去抽根煙。」母親電話就來了。
妳接起話筒,跟母親說話,父親煙抽完了進來,看見妳「還在」講電話,他熄了煮水的爐火,戴了頂皮帽又出門去。
一根煙是講五分鐘的電話,瓜皮帽是再忍一刻鐘。妳總會在父親進門前,就把電話掛上。電話有什麼要緊事?父親從不問,妳也從沒有說。
然後,父親重新煮好水,徐徐在壺內注入沸水。慢慢地,陳捲在壺底的葉脈舒張開來,水色轉個身之後,茶香窈窕地探到妳的鼻際。好像剛剛和母親通電話的那刻,是完全不存在的虛構。
妳這樣輪著,轉眼已成年,但還是維持著冬天和母親住,和母親一起守歲過年。直到那年父親生病,才結束了這樣的約定。
父親在秋節前午寐後如廁,連喊都來不及喊妳,蹦的一記重包袱落地鈍響,妳衝出來見到昏厥在馬桶旁的父親。
是血栓,大腦裡有根血管阻塞了。
那是妳長大後,第一次在母親面前提起父親,妳說妳得照顧他,所以暫時不能過來,母親沒有說答應的話,從頭到尾母親也沒有說過任何一句話。
整個冬天,妳都在父親身邊照料,每天帶看醫生、餵藥、餵飯、刷背洗澡,每個細節父親都瞪睜著眼,若有所思地盯著妳看。
妳察覺到父親想要好起來的決心極端地強烈,好像因為這次生病讓父親領悟到什麼事,所以父親非常希望能復原到沒有生病前的樣子。
半年後,父親初步做到如廁洗澡可以自理,再過半年,精神與體能狀況已回到過去的七、八成。
那段病躺日子,父親在心理行為和肢體動作裡,表現出要妳在母親身邊住下來。後來送妳走的那抹眼神,也明白地告訴妳,從此再不會負累妳。
幾個月後的一個晚飯罷,妳和母親偎守著電視,父親來電,傳進耳朵裡是他要再婚的消息。
對方是個寡居的婦人,年紀比父親小兩歲,那婦人自己的兒女就學工作都穩定了。「這個女人不錯……,很會照顧人,我們作個老伴挺好的。」父親在電話裡用陌生的、有點緊張的聲音說。
放下電話,妳回到母親身畔,母親比剛剛更專注在螢光幕前,有滋有味跟妳說著剛剛妳錯過的情節片段。
父親再婚後,母親似乎鬆了一口大氣。好像拔了幾十年的河,頑強的對手終於鬆手,在親情的擁有上終於分出勝負。
不用再這樣蠻力使盡的、如釋重負的人生,讓母親常常會說笑了。
妳再不用到父親家,六旬年歲後的父親,有了別人的兒女和父親的妻子照料。自此,父親好像對妳放了手,他一再地跟妳暗示,他是再不要成為妳所應該的擔負。
妳並沒有像母親那般,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妳說不出什麼感覺,妳一直都不明白應該有什麼感覺?
妳在相片盒底拿出和病中父親的合照,那也是放大了十吋的照片,妳和父親的神色都憔悴極了,「這樣的氣色實在不行啊,可父親很愛拍照,他總說,這人間世有時很虛假,只有面對鏡頭的那一瞬間,才勉強還能抓得住一點認真和誠心。」妳說,這就是妳的父親和母親。
回應文章 
非常不错的作品。
Posted by 蒋
at May 25,2007 13: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