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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俊穎】【2006/10/22 聯合報副刊】

最後一次看父親的臉。

告別式雖然在早上，但父親要使用的場地、什麼景行廳大孝廳，已是當天的第二場，會場布置換湯不換藥，作業流程格式化、標準化，以創造最大邊際效益。鮮花籃架，水果塔，罐頭塔，輓聯，素幛，遺照，另有母親朋友帶了電子琴算是一人樂隊。

父親應該當天一早就被領出冷凍庫，換裝，整理儀容。

告別式開始之前，葬儀社的人帶我們家屬先看已經入殮的父親。

母親選用環保棺材，父親穿著西裝躺在名為財庫的冥紙上，兩手戴著白手套，腳上卻是棉布鞋。我們挑好衣服連同皮鞋，葬儀社說，「ㄟ，火葬不能穿皮鞋。」母親說，「這襲西裝去年才買的，穿沒幾次，屆時要燒之前，若被剝下偷偷拿去賣了，誰會知。」

父親的弟弟妹妹都來了，我們圍觀他，最後一次。

屋外是中部恆常的好天氣，陽光普照。

我發現，父親永遠無神的臉上，化妝師失誤，將他慣常在左邊偏分的髮際線，換到了右邊。

一如那是在凹鏡中的父親顛倒的臉。

或者，翻錯了面的底片。

是個虛幻的假象。

或者，就是時光機器反轉的一個巧門。

我一下子熱血沿著頸動脈衝到腦門。

猶豫著該不該將父親的髮際線矯正回來。

想起了童話故事的一小節，去打水的農家女，從井裡撈起浮上的人頭，為之細心梳頭，放在井垣上。

終究，我沒有行動。

我嚥下這個祕密，心存僥倖，這樣一個小小的違逆，或者，能讓父親多了個牽絆，不會一下子走遠、不見。

原來，死亡的最後一站是這樣的，從這裡開始。

早上八點，葬儀社的人依約來收父親睡在他自己的床上的遺體。兩個扎實寡言的中年人，母親說他們是連襟，其中一個娶太太的妹妹做細姨。

他們以紙尿褲墊在父親頭下，解釋預防翻動時口鼻流出血水或嘔吐物。俐落的以一條印滿經文佛像與蓮座的豔黃巾子包裹了父親。

抬進電梯，很快的經過大樓門廳，抬進廂型車。警衛室空無一人，忌諱死亡的理應逃難似的避開去了。唱佛機一路誦著南無阿彌陀佛。

葬儀社人員領了號碼，我們尾隨護送父親的遺體進冷凍庫，鐵門打開，屋頂很高，背陽，整面灰色鐵皮分成一格一格，檔案屜拉開，我很驚訝裡面不是一個封閉的隔間，平行的鐵架之間安置著一具具冰涼的屍體。豈不是成了魔術師的飄浮術？

我們沒有多做停留，因為不相信父親還在那遺體內。

冷凍庫關門前，我回頭一望。

小時候常在芭樂樹上看見蟲蛾以葉片包裹自己成為葉卷，且被蜘蛛纏絲其上。更看過電視新聞的三峽大壩開始蓄水，凌空峭壁上發現了千百年前的懸棺。

市立殯儀館必然是多年來在有限區域內不斷擴建，顯得雜亂無章，回程走過靈位區，一長排擠得密密的，一月的太陽經過那勾心鬥角的屋簷牆壁，斜斜的照下來，那一張張遺照、裊裊的煙、白天顯得心虛蒼白的燭火、冷餿的供飯與冒出黑斑點的供果，那嗆俗的粉紅塑膠碗盤，一切，令我覺得索然疲憊。

同時，如同充氣玩具的被拔開塞子，我徹底的覺得放鬆，因為我相信父親從此擺脫了肉體的病痛折磨。

父親，是在十六小時前停止呼吸。

　　秭

那幾年，我不斷不斷的被挑起的罪咎感，為什麼土生土長的我們對自己的海島之國那麼的隔閡陌生？

既不知道它苦難的過去，也不認識它美麗、活力的現在，我們與這塊土地的聯繫似乎就只是吃喝拉撒。

我行禮如儀般的閱盡以踏察、認識、漫遊、歷史散步等等之名重新認識我們海島之國的諸書，在一個大清早搭上1053車次的自強號，取道日先照的後山大東部，五小時後，在某山鎮下車，按計畫在此投宿一夜。

素樸的小車站，一瞬間靜悄悄剩我一人。售票口後的站務室彷彿人狐洞窟，一人著白襯衫，手腕戴著大而沉重的鋼鐵手錶。

我逐一看完公布欄張貼的交通安全、拒絕毒品、緝捕走私的政令宣導，失蹤人口通告，三軍招生海報，台東縣行政區域與觀光景點小冊子，山鎮的街道圖。車站外視野開闊，柏油路乾乾淨淨，但沒有人的行蹤。安靜，如同濃稠的透明膠水。

我馬上找到一家小旅館，投宿費一夜五百元。內將是東南亞外勞，一身皮肉糖醋里肌的黑裡俏，領我上樓看房間。想跟她討價還價，看她中文甚為生澀，只得作罷。趿著塑膠拖鞋的她給我的鑰匙繫在一長片壓克力上，與櫃台後的黑板、櫃台上的茶壺瓷杯、磨石子的樓梯、甬道通往有爬藤植物的後院，整個的還停留在二十甚至三十年前的生活情調。

山鎮有兩分像西部片裡金礦枯竭，淘金客全數撤退的小鎮，走不掉的賴著苟活。我鎮上行腳一圈，即使廟口、菜市場，人何寥落X何多，麵攤吃了一碗米苔目加一顆滷蛋才二十五元，無滋無味。鎮中心幾條路構成一個井字形動線，出了井字就是往中央山脈或鄰鎮去。有座學校建在山腰，操場如同一片梯田，豁然開向天空，也看不到一個學生，唯見四周終年迎向山風海雨的樹群特別高大秀美。居然有公園，蜘蛛結網的扁柏樹身被塗鴉某男生愛某女生，樹叢後是紅漆圓柱的圖書館，日光穿過玻璃門拉長影子有荒山之感。往回走，路邊一排低矮屋簷下大門敞開的廳堂或店面，閒置著方才勞動中使用的器具，主人不見。矗立著甕形玻璃罐的甘仔店旁是一家布店，一疋疋花布以木板綑著豎立架上，器物都久經手澤漬潤，店門是四五扇可以卸下的排門，門口一輛我祖父那代的笨重且生鏽的腳踏車，有車頭燈。

我莫非是搭上了時間列車穿過時光隧道回溯到小時候的家鄉？

我加緊腳步回到旅館，一輛台電工程車載著大概是一隊維修技工回來，戴著黃色膠盔，灰藍工作服，渾身汗臭，大聲講話。

一過五點，山鎮就一片蒼茫意，懾人禁語。

我不服氣，再度外出，走到火車站，一反身抬頭，山氣乘著暮色緩緩的下降，視覺上感覺到那無形的一大塊幽浮那般的一低一低。

我坐在台階上，手握山鎮的觀光導覽手冊，很懊惱發什麼神經來此一遊。

白襯衫的站務員──或就是站長？戴上了盤帽，那身白浮拓在鼠灰空氣中簡直一條新鬼。

突然一列火車呼嘯進站，並沒有停車，呼嘯而去。

它製造的風暴與音暴，一記記猛烈精準的勾拳，我雖背對著它，都可感到那擊在肉身震傷內臟的力道。

　　秭

跟著父親一起到家的，是那租來的約一人高的氧氣鋼瓶，瘦長瓶身多處鏽斑，隨行的租賃護士輕聲的教我們如何使用與注意事項。出口閥接了一個盛八分滿開水的透明塑膠罐，碧青的細蕊管通過，生出嚕嚕嚕的汽泡。

與水滾了的沸騰相同的聲音與形狀。護士還幫心肺衰竭中的父親打了一劑強心針。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講不出一個字了。

他在快速的渙散，就要像一陣煙霧給風吹去，無影無蹤。

眼珠僵了，像盪鞦韆的一直往上頂，我提防會突然翻到眼睛後，只剩兩眶膠白太嚇人。

他不死心的箕張兩手在半空中抓，右手畫了兩個圈。

母親上床，跪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握手！握手！再一個！」她重複了幾次。他手勁還有。

我們跟著焦躁，給他紙筆寫，母親將筆塞在他手上，紙墊在她腿上，「寫！用寫的！」

父親勉強勾捺了兩筆，終究不成。

母親又捉住他的手，「握手！」

我突然了解，母親是在喝斥死亡。

從氧氣罩裡的噴霧可以判斷父親的呼吸急促而躁亂，有幾次眼皮漸漸塌了要睡著。

然後，母親負氣那般的放手了，獨自退去另一個房間躺臥休息。

我們圍著床，彈性疲乏那樣。

似乎很遠又似乎很近才昨天，大醉的父親浸在放滿熱水的浴缸裡。那時很年輕的母親應是生氣了，不理他，任由浴室門開著。我與弟弟追逐打鬧著，屢屢窺視他。浸泡想必是舒服的，他在解壓的水裡傻笑、睡著了，蓋著下體的毛巾飄開，水光與水色晃盪。我第一次看見他完整如赤嬰的身體。

才過正午的天光折射進屋，映著白牆柔亮。

記憶中另一幕，一隻飛蛾被火光所惑闖入油燈罩，再也飛不出去，牠拍翅，牠暈眩，旋即跌斃。牠死前掙扎的影子被放大投射在泥牆上，是死神恐怖的獨舞魅影。不遠的床上，被馬匹踢中胸口的農夫就快死了。

我貼著父親耳朵叫他。我檢查氧氣的出氣量，調一下鈕，我想到二手經驗裡那隻撲火的蛾。

他弓起了兩腳，又伸直，大概有些熱燥。

他的手，還是溫的。

他的眼沒有閉緊，微開一線天。

我等。

我一旁眈眈注視著父親鼻孔的呼吸愈來愈輕微。

終於，完完全全的鬆出最後一口氣，靜止。像燭火的被吹熄。（上）

我再等。他左手輕輕抽搐一下，然後是徹底的靜止。我立即起身走兩步去看客廳壁上的鐘，記下時與分。而那秒針，第一次我發覺，多麼像切割動作的分格鏡頭。

●

突然，我覺得那在日暮靜默時大量的釋出的山氣，清新，甘甜，是相當可喜的。

我賭離夜黑還有一段不短的時間。

火車站前連一輛計程車也無，但左邊一家出租腳踏車，環鎮沿河闢有一條觀光車道，給都市人一個見習本土田野的機會。宣傳小冊說明一路諸多遊樂設備，划船，輪鞋，吃到飽與免費卡拉OK，賞花賞鳥，季節對了有數大就是美的油菜花田，蜜蜂採龍眼花蜜，高高的樹上結檳榔，若下雨了，可觀賞斗笠簑衣全副復古調調的作田人，並與之揮手致意。

我決定走多遠算多遠，首先穿過上頭是鐵道路基的地下道。昨天經過花東縱谷，兩座山間一片平坦谷地，農作物形成整潔的地貌，谷口想必是風口也是光源，離海岸近，天空平滑如鏡，不雜一絲雲屑。而這山鎮外環道一路有指示牌，有地圖索引，有歷史背景解說。一個轉彎，一排歐式度假村金碧輝煌，更有嘶嘶響的噴泉草坪。空曠的灰色中有糞與田土味，風一過，若竹葉但還更小的黃葉片如雨落。

所謂的河是整治做灌溉用的圳溝。是每個農業鄉鎮都會有的吧。

很小的時候，恐怕是學齡前，一個熱天下午，父親騎摩托車載我去家鄉小鎮邊緣釣魚。

鄉人陋習，死狗放水流，淥淥聲中突然浮出一具狗屍。父親坐在岸邊，只是將釣竿一提高，讓牠漂流過。

夜比我預估的來得早。我賭輸了。

我在一片似乎才灑過肥料的田疇路中，隱約有狗吠。

分辨不出太平洋在哪個方向，但海風吹開天雲，無聲無息，時間，正螺旋狀的全速前進。

無柵欄的鐵道邊堆棧著腐爛木料，一當地老人剛才指點我要抄近路回旅館就跨走過去。

我左顧右盼，尖起耳朵，確認火車不來。才跨出一步，鐵軌路基顆顆鉛白的石粒喀嗤響，我突然覺得再一步就會絆到死亡的引線。

●

父親的電療時間安排在午後。

醫院的空間配置，本質上是根源於那光頭酷兒大師的觀點──環狀監獄（panopticon），譬如以護理站為監管中心點，放射狀的病房分布。那點與點之間的物理性聯繫，想像力是十分貧乏的。疾病的控管與醫治流程必須是清嚴的、秩序的。

醫務人員與我將父親與病床一起推去另一棟大樓地下室，一路甬道、電梯交替，轉彎，迴旋，坡度，往地底下沉。一床龐然大物，駕馭不易，幾分神似薛西弗斯的推巨石。

他鼓脹一如非洲饑荒兒童的腹肚上，先以電腦與精密儀器掃瞄定位出欲電療的點，油性筆畫了個X，吩咐注意不得洗掉。

將父親安置妥在一塊長方檯子上，前方便是那酷似時間隧道祕門的大型圓筒機器，操作人員在透明玻璃室裡以麥克風下令，我快步離開，背後傳來彷彿在真空啟動引擎的低頻嗡聲。

外面的等候區總有一兩位女眾，戴花萼狀的絨線帽遮住大量落髮的副作用，灰撲撲衣服裡裹著太多空氣；總有男眾上年紀的一身條紋睡衣褲與拖鞋，壯年的臉上嫁接一條鼻管，鬥志頑強。

電療之後例行去見醫師，他翻著厚厚一本病歷，喀哩喀按滑鼠，電腦螢幕呈現父親斷層掃描的圖檔，那肝密布著千絲萬點的癌細胞，綠熒熒，游標一點，圖檔放大或縮小，近看彷彿外太空的星雲，遠看比較像星圖。夜觀天象，那是多麼神祕且啟人神聖感的舉動。游標指著腰椎一處遭癌細胞侵襲，醫生無話找話說，我們就是治療這裡，療程兩周，目前進行順利，兩周後再評估是否繼續。正是他之前疼痛的病灶，壓迫了神經，痛得徹夜不能睡，天快亮時兩腿灼燒腫脹，「感覺將將要爆開。」

喀哩喀，醫師再按滑鼠，跳出一張全圖，那是父親全身的骨骸圖。

大頭仔是父親從小的綽號，我看著那頭顱，無法分辨是否較一般人大些。

那個以反骨遊戲人間的大師，我記起他寫過死後將大體捐給醫學院製成標本，給眾多恨他且還活著的世人一個提醒、也是一個繼續仇怒的標靶。

我好像聽到癌細胞喳喳喳的啃囓著父親的五臟六腑，一如蠶吃桑葉，不眠不休，牠們歡樂的呼喊著，太好了，兄弟們，上啊，吃給它爽。

父親在診間門外，病床靠牆，宛如搖籃裡的巨嬰。

從動物的求生本能來理解就容易了，人一旦無能掌控自己的身體，極可能行為退化回溯到孩童甚至嬰孩狀態，合理化其被照顧飼養的正當性。

父親抗拒、恐懼死亡，有跡可循。一開始，他沉默且固執的嚴陣以待，要求立即進行栓塞手術，手術完成後，他的弟弟妹妹都來了，叫一聲「大兄」便紅了眼眶、流淚，他只是轉轉眼珠，不發一語，不再看對方。朋友來，他也只是顧惜人情的說了句，「不當這麼麻煩，害你走一遭。」還是轉轉眼珠，不再發一語，不再看對方。有個八婆型的遠親，大嗓門反覆喳呼一句，「瘦落去囉，瘦落去囉。」他眼珠便轉得快些。

他的躺姿始終矜整得好像木板上的一方豆腐。

他是在拒絕一切視他為即將死亡的目光。

他也不看我。他背向即使是他的骨肉後代。

之後開始出現囈語、在我看來無意識的揮舞雙手，腹積水讓肚子一天天脹大。

死亡焦慮接著逼迫他進入肛門期狀況。每隔三至五分鐘，最長不超過十分鐘，他就起身下床大便。

他以我從小習慣的嚴父姿態命令我搬來便桶座椅，遞衛生紙。我移動點滴，迴讓連著針頭的細管不要給扯飛了，拉上簾子遮掩。然後將上述動作反向操作一遍，還原。等我清理妥便桶，回到床前，他又起身要大便。如此一次次的輪迴。

在那死亡焦慮、糞便排泄的轉換拉鋸戰，我個性的懦弱、僵直不變通讓我成了木頭人那般對他無所助益。

換母親與弟弟看護時，尤其母親，由軟而硬的與他商量、拜託、脅迫、喝斥，「再十分鐘，你稍忍耐。」「便桶椅子扔了，你問護士。你看，沒有了，你找得到就讓你放。」「不當這樣孽死人。」有時候，母親擔心是肝昏迷，啪啪打他臉頰，母親不曉得為什麼笑了起來。

終於，在一個傍晚，他向母親申訴守夜的看護工如何的壞，有夠蹧蹋人，一點通融也不肯。突然就哭了，像初入學的小學生哭訴是怎樣的被欺負。

我後退兩步，看著他流淚，一腔怨氣抽泣著，看見他口中的銀齒，覺得非常非常的陌生，與慚惶。

經過那一場哭，他平靜了，肛門期狀態結束。

是晚，他睡了住院後的第一場好覺。

父親還是守口如瓶。可是我心裡知道，他開始面對自己的死亡，如同步入一池熱水，先以腳趾試溫度，然後下半身、全身浸入。

一夜好眠，藥水味的早上，我扶父親到浴室去，幫他刷牙，他對鏡伸出舌頭，很厚的灰白舌苔；我要他更衣，順便擦洗身體，鏡子裡有那累累垂垂的性器，孕婦──甚至非洲饑荒兒童般的大肚，縮皺粗糙的皮膚，而他的十隻腳趾甲被黴菌啃囓得醜爛。

護士每日記錄追蹤父親的腹圍，判斷積水是否過量，最高有九十公分。我感覺得到他在每次護士宣布數字時的懊喪。

曾經，我視而不見他最好的時光的樣子；現在，他無言的以他的肉身先一步展示給我知道死亡的面貌就是如此。

●

山鎮逗留一夜後，第二天早上繼續我的環島之旅。

進入太麻里，又遇見海，一路搖晃到金崙，漸有幾分南洋風味，金光跳躍，確實是令人衝動下車盤桓久久的海景。

多良站，海拔十五公尺，號稱海島最美的海景車站，海面水汽迷濛，乍陰乍陽。

從新吉隧道開始，南迴線總計三十五個隧道，合計總長三十八公里九五四公尺，全線更有一百八十八座橋樑，鐵道藉此在中央山脈尾椎穿孔剁切。

不斷的隧道進出，陰陽的切換，而地表的遮掩與阻擋很少，被山綠與萬里晴空所包覆。

因此沒什麼好作為的，遂空出了更多的無人小站，香蘭，富山，內獅，枋山，三和。

隧道內如同幽浮，時間魔術師出手的好時機，車窗玻璃反映日光燈的流影，幻成泅泳的水母。枋野二號三號隧道口有風速警示標誌，當風速達每秒二十五公尺則火車需暫停隧道內，以免遭每年十月至四月間盛行的落山風吹墜。枋野二號橋有架設防風網。風力酷虐，剝削草木，該處遂成惡地形，一片荒礫。幾處隧道，據書上寫，更具軍事功能，戰車得以駛入，成為最佳掩體。

這時候，隔著中央山脈、晚睡晚起慣了的父親想必還賴在床上。

先前電話裡，母親說近來父親睡得更晚，她做好午餐了還叫不起床。

海島於我眼前，只剩莽綠一角，其他全是汪洋。

轟的又進隧道，魔術師滿布鉚釘的道具鐵箱砰的蓋上，時空的蜂巢暗祕的打開，我得以在不斷分歧、蕪蔓的樹枝狀地道裡自願迷路，窩藏在密室好安全。

日光太豐盛，紫外線強烈到殺菌致癌，同樣的，那是違背生的意志，折射出死亡的七彩。

我重看見正年輕的父親，在家鄉舊厝西曬的房裡躺得好端正的午睡，胸膛應著呼吸起沉。

我用竹筷綁製的小步槍，繃上橡皮筋射昏盹在水泥階上的蒼蠅，不幸被我射中，一個仰翻，搓著腳求饒。我以筷子頭補上一戳，或者一一拔掉其細腳，著迷於牠的大頭複眼。

水泥階上嗡嗡的太陽，好幾隻才僵死的蒼蠅屍體。

我躡腳走向父親，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日頭在房裡生出好龐大的影子。他人中與下巴的鬍根一針針的黑亮。

枋山站，火車出中央山脈。內獅，凌空下眺屏鵝公路與養殖魚池。加祿。然後枋寮到了，我亂逛走去看了看海峽與消波塊之灰，毫無奇特之處，想不通通緝犯黑道殺手如何偷渡出境。

海島至南，尋常的一日，堤防邊的沙灘上只有兩個小孩跑來跑去，不知玩些什麼。

公路局前大街想必是小鎮的幹道，不停的有往來墾丁的遊覽車，車身鮮艷油亮的烤漆，滿載炎陽之味，上上下下都是吱喳得好快樂的大學生。我遲疑著要不要跳上車，貫徹我的南行之旅。

結果我去了潮州。不願問人，但隨興亂走邊找特產燒冷冰，腦筋轉不過來電影潮州怒漢與這焦熱小鎮有何關係。同一時間，父親在海島西岸家中呼嗤呼嗤大聲的吃完簡單的午飯，安逸的泡了茶喝，邊看電視新聞，就出門散步順便與朋友碰面，藉此排出一身濁汗，算是一天的運動。

大旱狂熱的一年，植滿黑板樹的綠園道雀鳥也中暑摔落，我老是忘了提醒他，小心被鳥糞濺到，噩運的象徵。

當我搭上客運車直奔屏東市，風裡夾著豬屎濊氣，他也回家了。

我在那氣氛仍停留在二十年前的車站，下不了決心是去龍泉美濃或三地霧台里港，街心已經涼了的太陽一如隔餐的老油條。

我忽然心亂如麻，不想回家，鴕鳥心態推拖著不想見到病中的父親。

當我借住友人家，窗下是稻田與火龍果園，我頭一放在枕頭上，倦意湧上，而他的夜晚才開始，是日的酒量才喝了一半，正好熱了身可以練唱日本演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