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8,2006
艷歌行
【聯合報/鍾文音】 2006.10.18 08:49 am
娃娃屋的女孩現在都漸漸走向暮秋了。
就像那些年的暮冬,雨水總出奇的多,日夜溫差形成的霧靄也深,前方城內的樓房燈火全被霧吞沒了。
在無光之城。
娃娃屋的女孩現在都漸漸走向暮秋了。
就像那些年的暮冬,雨水總出奇的多,日夜溫差形成的霧靄也深,前方城內的樓房燈火全被霧吞沒了。
在無光之城。
你情非得已。
這座城市帶著一種隨興的自我欺騙,不同的人混在一起,就盪出不同的情緒與氣味。你每天都在發現它一些些,也每天都在遺忘它一點點。
你述寫的大約和自己有關,這也是你的中心軸。在這個軸上所外延出去的現象,能被述說下來,你全憑記憶的隨興。
比如你一直記得他們──因為他們背後所連結的是你消逝的青春時光。
那時候解嚴拉抬了所有的人氣,諷刺的荒謬的鄉愁一再塗抹隔絕已久的心牆。
儲先生說他本該姓初,他老爹來台灣時發音不清楚又不識字導致他們後代全姓錯了。殷先生說他本該姓應,劇情相似,鄉公所就此寫錯了。達悟人陳銀花告訴我,他們整個島民的姓都是鄉公所亂給的,還有一家人卻姓氏不同的荒謬。而關於本省故事則是因過繼或招贅或抽豬母稅問題而導致的姓氏錯亂。
你的外省第二代男人在隨著探親返鄉見到新建的祖墳時才了然自己一直都跟錯了姓。
你一個朋友,他只用民國年,不用西元年。
那年代,住在租窩公社的你們很流行用的家具是懶骨頭。你們生命最大的逸樂也不過是把自己懶成一根骨頭,戀人相纏時光凹陷可以被彈回的懶骨頭,象徵你那些年的感情形貌。
你們剛剛被流行的詞彙「單身公害」所害。
那時這座城市還沒有長出肺來,大安公園還是《愛情萬歲》裡蔡明亮鏡頭下的泥土荒蕪。有人記憶國際學舍、眷村,你記得附近的狗園和一家汽車旅館。(幾年後,當你為音樂朋友站上流浪者之歌的舞台時,你被巨亮鎂光燈掃射一時恍神浮蕩無主。)經過一些事,一些流離失所,溺水失溫的生命如何再能燃起沸點?一旦生命河道轉向,那麼所有的往昔所造都頓成夢幻。
是再也沒有人問你們向左靠還是向右靠,你們只說「我靠」!
整座舊城喧囂著掩藏不住的新城氣息,在圓環立正站好的偉人銅像一一移除,股票持續看漲。(泡沫經濟名詞還沒來,感情的泡沫化倒先來。)
感情一向無法匯兌現金,然現金可以買闊別的親情。你的大學城年代,兩岸開放探親,大你甚多歲的情人們都陸續返鄉去尋找他們父親原鄉。他們去了才知道對岸沒有吃樹皮(否則樹不都死光了),對岸也才知道台灣不吃香蕉皮(他們互相笑著說,大家都吃香蕉皮,那香蕉誰吃啊?)
你記得那些年他們總是出出入入海峽兩岸(傳奇盛況不下今日台商,眼淚也搶先在二奶和大陸妹攻陷前幾年已先流光,返鄉在那時是何等的震撼與悲歡……)。他們並帶回許多奇怪物品給你,當年的那個土台妹拿著白鳳丸、保濟丸、雲南白藥、西瓜霜之類的藥品發起呆來,心想難道我看起來多病。
那些藥比地理空間還讓你更具異國情調想像,白鳳丸裹在很硬的白色膠殼,切開有二十幾粒豬肝色小米粒丸。你吃過一顆就沒再吃了,其他的白鳳丸都被無聊的你拿來當乒乓球,像老太監在掌中把玩,或把白鳳丸擲在榻榻米上滾來又滾去。
有的男人說如果可以他一定為你帶隻北京烤鴨或者山東饅頭回來。然而他們帶回來的是兵馬俑、唐三彩、景德瓷……他們很雅痞地在客廳裡安放一顆顆充滿慈悲古老的石雕佛頭,即使他們從來不知也不想知道關於釋迦牟尼佛的故事。
唯一帶給你可供憑弔這段兩岸開放紀念物的卻是你阿母陪你阿姨回上校姨丈老家後,你阿母帶給你的一只玉環,玉環稱為「阿娘環」,替未嫁的女孩套上,據說可以很快有好姻緣。(當然這只是古老傳說,你阿母直說被大陸仔騙了,你怎麼還是老姑婆一個!)
那時你也還未開始一個人旅行,最遠到吉貝島,踏在島上延伸如靴的海岸線時,你當時以為那就是你的鄉愁盡頭。(後來你去柏林,倒塌圍牆石塊有人撿拾著作為紀念。行走馬克思廣場,見士兵們正在喊口號,似乎整個冬日都不曾開門的東柏林旅館發著霉味,高瘦的老服務生還特別叮嚀你要靠馬路的左邊走,走錯方向對方會開槍喔。他的記憶還殘留著未解放前的陰影束縛,而你同時間想起了初次返鄉的島嶼情人們。)
靠左或靠右?
1980年代第一個離開島嶼的男人寫信給你說,他在戲院前遇見一個大陸高幹美麗女子,後來在看戲時心裡浮起的反覆念頭竟是:「糟了,我愛上一個共產黨!」
外省掛男人返鄉回來帶回他們的故事給當時還沒踏上那塊土地的你聽,他們說起那些擋不住的鄉愁,言說那些淚水,說起如何見到父系血親族人的肖像,說起如何受到荒圮村落的注目,說起如何對空放起銃來。
放銃?不解。他解釋那是一種慶典儀式,放銃和放鞭炮意義一般,因為當時還不准放鞭炮。其亡父之弟指著一塊荒地的某個大致方位說,你曾祖父曾祖母的墳就在那棵樺木的旁邊,你祖父祖母的墳就在那片麥田的中央……你抬頭看見了烏鴉,你看見了梵谷,看見了命運。
其中有個男人的父親曾在郵局工作,他不是綠衣人,他是負責拆信的情治員。那些年從家鄉輾轉流徙他地寄到島國的郵封全蓋著「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男人的父親在湘江愛上校長的女兒被校長逐出學校,男人的父親一氣之下考上華僑學校儲備教師,先來台灣等船再至婆羅洲教書,船還沒等到,大陸淪陷,時局很亂,你的男人說他父親遂在台灣娶了他的客家母親。
他說他喜歡你,因為你散發著吉普賽古老靈魂的流浪氣息,這符合男人對於他父親一生遷徙身世的想像。
你睜著你那目珠凹深的黑眼覷他(邊想起母親說的深目無情),聽著笑著,又開始習慣性地在不知要回什麼話時囓咬起自己的指頭,根根爛爛的指甲非常不美。(這習慣一直到多年後你赴笈紐約習油畫才逐漸改去,沾滿油畫鈷毒的手指頭吃了會中毒。)
你想念那些曾經在你生命裡興風作浪的某些老男人,(當時他們其實不過處於你現今的三少四壯而已,很快地你將來到他們和你戀愛的年齡,而他們已然開始五老六衰,只是不知他們可會想起你?)也許他們正在苦惱他那曾經可以為她死、為她生的寶貝女兒如今已然走到了叛逆期,再也不依偎父膝了。
青春是塑膠做的可熔物質,未建立自我的你,情人欲你成為什麼就形塑成什麼。他要去廣場拍革命學運的照片,你就跟去也拍幾張做做樣,大家在節食抗議而你其實肚子咕嚕咕嚕叫只想吃東西。情人換成生態專家,你就跑去賞鳥登山看植物賞花。情人換成媒體高層,你就開始猛K所有的知識譜系……學著從紐約新學院讀社會系歸國的情人抽捲菸,喝純麥酒。你和骨董畫商學喝紅酒,和搞設計的雅痞喝沛綠雅,在氣泡裡加入一片浮動的檸檬片……
青春人,世界是可塑的。
被時間堆倒的瓦礫下,拾獲的是延展如金的記憶。甜膩沙啞,不矛盾的異質。
野性年代
你落腳台北城的十年期間,你的男友年紀總是比你大一輪以上,那光景約莫持續十多年,直到你變成熟女。那些人的名字通常很容易辨別出一種世代的氣息,台生、一中、、念中、偉大(或大偉)、大正、至中、國華、建華、建中、建國、國治、湘生、豫生、贛生、京生……叫順民的通常個性都很孽,叫福安的一點也不安,叫茂榮的生命常枯萎。
和你同落陷在台北盆地的女人名字卻都很台,阿芬阿華阿麗阿珍……。男人都很外省,常開口閉口老B央,叫女生麗史(老女人就是老麗史),他們很需要檔桹(錢),而你既需要鋃,也需要郎。你在台北的搬家史就是愛情的逃亡史,換屋等於換男人(彼時你們的文學教主交給了米蘭昆德拉,一切難以承受之輕,薩賓娜離開弗蘭茨,愛的公開讓愛沉重,愛遂成了包袱,沒有人要扛這樣的包袱)。
你記得那些街名,它們是漢口街、麗水街、健康路、莊敬路、吳興街、統領百貨後面、八德路、內湖……但你常遺忘了情人的
名。
他們記得一個你的擬名──妮娜小姐。
妮娜小姐的青春正豔,呼吸厭魘,而男人則充滿了贗品,但即使是感情的贗品,也是當時唯一的擁有。
直到美麗薇琪來到你的租窩,你在台北才比較有除了大學時期認識之外可以交往交談的新朋友(那些阿芬阿華阿麗阿珍……不是做會計小姐就是報關小姐,不是秘書就是總機小姐,不是拉保險就是做直銷,她們年紀輕輕就做到藍鑽,藍鑽啊藍鑽,她們將之發音成難賺,難賺。但她們省錢度日租屋,存款卻都不少……同時她們覺得你是怪ㄎㄚ,而你只是不知道可以和她們聊什麼)。
妮娜小姐的窗戶掛晾著一格格的格放黑白照片和一卷卷底片,而她們的窗戶貼著的是業績表與中山美穗……那年頭波霸名詞才剛出現,而你們已被叫洗衣板多年。
現在還有「洗衣板」嗎(在此人工美女狂襲時代)?
你們都有了人生的第一張信用卡,寄來的帳單都沒有能力一次償還,你們早已進入十八趴之列(當時帳單的背面也還沒有印著那些讓人目光疼痛的失蹤兒童或失智老人協尋照片與資料。看起來人中長,下巴有痣、說話口吃……背面印著如此的協尋文字,抽象地形容著「不存在」的人口)。
三宅一生縐褶和川保久玲的不對稱讓你們瘋狂。穿著僧服般的默靜和恍如黑色死亡葬禮的衣服,你們在街上狂歡。
你的租窩公社後來陸續來了阿斯匹靈、小莎彌亞和瑪格麗特……台北租窩生活女色紛雜,這就是一種豔色無邊的生活(有的女子是愛情養老院的護理長,而你把自己活成一座夜間操場)。
遠去的八○和九○年代,標誌你的青春時刻。盆地總是大雨,長出的新時間是你們墳上的芒草,刮得你很痛。
情慾暴風路徑曾狠狠地掃向你們,從八○末期掃蕩至二十一世紀。九○年代你的耳內不斷聽見他們吐出新詞彙,入夜有入夜的詞句,不管堪或不堪入目,有愛慾激盪一切,夜晚的字詞就像是在你耳中輕刮的羽毛。
當時你的老情人都很懷念他們青春晃蕩的七○年代,說起七○年代的口氣像是你怎麼會懂啊。他們去夜總會舞廳,現在你們在浪居吧重逢。他們說,你長大了。你說,你們老了。
你和他們依然維持良好關係,你目睹他們惶惶走到二十一世紀。他傳給你的簡訊充滿哀愁,哀傷他在這座城市像是個老妓女,生命只剩下單一的功能。
很快地,你的同輩男性友人也交了新一代的小辣妹。其實,每一代都有些女生曾和大他們十幾歲的男人相愛過。當你的學長對他的小女友吐出:唉,我真懷念我的八○年代和九○年代時,你又想起了你的前老情人曾懷念他的七○世代。
女人把情慾的棒子交給下一代妹妹,把哀愁留給自己。
當大你幾屆的學長說,好在他沒結婚,因為看他周邊的同學很多也都離了。當他的小女友(一個七年級生)問他,蔣中正過世時你在做什麼?他方思起他的小女友當年還沒問世呢,他想起那年的畫面,他還是個小五生,穿著縫有黑紗布的卡其制服跪在敕使大道迎偉人陵寢,那時他非常喜歡班上的小梅。蔣中正過世前兩年,當他得悉蔣公生日總統府將對外開放的消息時,他曾興奮地邀小梅一起去逛總統府。他們夾在一群大人和軍人的團體裡亂逛著。後來他們被兩個憲兵盯上,要他們離開總統府後,小梅劈頭就問他,怎麼沒有壽桃?他無奈地說自己也不知道,他是聽鄰居說來這裡會有壽桃的。
學長後來想起小梅就聯想起壽桃。他說上回開同學會見到小梅豔色漸失,即使她將臉美容得緊,且也絲毫無皺紋橫生,「但說也奇,怎麼看就是知道已經有年紀了,真怪真怪!」他嘆口氣說。
你聽了卻明白,因為青春是一種氣味,甚至青春也非關美醜,就是你聞到甜美就是甜美,那時光是無法合成的,是純正的東西,像存摺簿數字般的純正,像毛細孔翕張下的肌膚,像愛只迷失在愛裡。
因如此純正,所以也如此地無可取代。
E獸傾出。在E世代裡隨時可以用搜索引擎來輕鬆調閱和自己具有同樣名字卻過著不同人生的人。
女族倉皇,感情漂浮。你記得車站那口亞米茄大鐘,你穿油漆白窄卡其裙爬克難坡,有人呼叫你:安東尼呼叫小甜甜,控巴拉褲呼叫黑玫瑰。小蜜蜂嗡嗡嗡……時光斷裂,記憶闕翦。
日日長,樂未央。
速度三十幾拍的電音時代,青春我城陷落,你的豔歌──失色失真。屬於城內的故事未了,而你的黃昏已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