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8,2006

市場癲婆

蔡珠兒  (人間副刊20061017)

島上住了一兩萬人,泰半是中產階級,交稅,做運動,家裡養狗和小孩,生活規律克己復禮,雖非雞犬相聞,卻多熟口熟面,敢在超市公然偷情,不是膽識過人,就是昏頭愚蠢,被色慾薰心上腦。



真不敢相信。男人從涼鞋裡舉起一隻毛腳,勾上女人的小腿肚,用腳趾頭來回爬搔,兩人的臉上,都帶著汩汩淫笑。
不是在餐桌底,不是在酒吧裡,是在超市的貨架旁,介乎湯罐頭和日本麵的僻靜角落。我裝作在選拉麵,若無其事掉頭,把推車駛向火腿部。唉唉唉,好死不死,怎麼就撞破人家的好事,在乳酪櫃的玻璃上,我瞥見自己滿臉尷尬,反倒是那兩人渾然不覺,繼續在摩挲私語。

好大的膽子啊。這是我們島上唯一的超市,差不多也是社區中心,終日人流不斷,除了買菜和辦雜貨,島民也來這裡消閒社交,小孩在貨架間追逐嬉戲,大人碰面寒暄,聊過天氣、房租、渡假、國際學校的義賣、洛林鹹蛋塔或者鱷魚雪梨湯的做法之後,順便去看市場的告示板,找鐘點菲傭、二手家具或者普通話家教。

島上住了一兩萬人,泰半是中產階級,交稅,做運動,家裡養狗和小孩,生活規律克己復禮,雖非雞犬相聞,卻多熟口熟面,敢在超市公然偷情,不是膽識過人,就是昏頭愚蠢,被色慾薰心上腦。不知搭上多久了,要這麼急,難道不能趁夜去沙灘或樹林?哼哼,是嫌摸黑不夠刺激,還是怕被蚊子叮?

但走進生鮮部,亂想很快就中斷,梭巡在蔬果肉菜間,我無暇他顧,忙著打量挑揀,琢磨盤算今晚的菜色。牙帶魚看來新鮮銀亮,是清蒸還是紅燒好?喔不,今天的越南膏蟹肥滿碩大,不如買來清蒸拆肉,做蟹黃豆腐,但超市的豆腐粗硬不香滑,不做也罷。

咦,有瓠瓜,要不要刨絲拌上蝦皮蔥花,來做瓠瓜餃子?可是用指甲在瓜皮偷摁,摳不下去,已經不夠生嫩,不好吃了。畢竟秋分已過,瓜類開始粗老多筋,可是天還沒冷,葉菜又不夠甜脆,想炒碟金銀蒜白菜仔,見它粗枝大葉,只好改絃更轍,買了柔滑軟厚的落葵,雖較無味,炒辣腐乳卻挺香。

湯呢?要煲椰子竹絲雞湯,蘋果玉竹瘦肉湯,還是蕃茄西芹鮭魚頭湯?今天倒是有塔斯曼尼亞來的野生鮭魚,但既要燒帶魚,就不煮魚湯了,免得「撞菜」。真討厭,超市沒有野葛菜,豬肉也是廣東來的冰鮮肉,死白灰黯,今天又沒空去街市,不然買到本地的元朗豬,就能煲野葛蜜棗豬腱湯,清潤甘香得很……

「係呀,今日D瘦肉都唔靚!」突然有人搭腔,把我嚇了一跳,我以為自己只在心裡碎碎唸,其實已經喃喃說出聲,像個癲婆。



怎能在市場偷情呢?買菜已夠讓人意亂情迷,精疲力竭。

要望聞問切,目光如炬,以便洞察鮮敗,識破好壞;要明察秋毫,從產地、日期、成份、營養、熱量到包裝形狀,都要看個仔細,以便隨時警覺生疑。要快速心算,估計折換熱量和斤兩,魷魚和雪花肥牛哪個膽固醇高?炒米粉是否比海鮮燜飯多油?菜心一磅七塊三,一斤等於九塊六,比昨天貴了兩成。還要和超市的減價心戰,橄欖油買二送一,除以三每公升才便宜五角,日期又只剩半年,分明是「搵笨」。

雖只用到小學程度的算術,可是要全神貫注,開動工具理性和心智記憶,繃緊視嗅觸覺諸感官,高速運轉分判決斷,所以豈只像癲婆,結帳時,我已經殫精竭智,近乎虛空耗弱。是啊,誰教我腦子差又兼龜毛,有人買一打啤酒兩公斤牛肋骨五盒凍披薩三袋薯片,來去如風,僅花了幾分鐘,人家把感官用到更好的地方。

例如史丹,那個偷情的男人,啤酒肚,山羊鬍子,喜歡玩風帆,是個飛機技師。那女人我也有點認得,灰藍眼睛薑黃頭髮,好像叫黛朵,和史丹住同一村,小孩也同班,兩家人常一起烤肉,煙燻火燎的,不知何時引爆燃點,開始乾柴烈火。看這猛烈的勢頭,只怕要燙傷燒爛,池魚也跟著遭殃,可憐史丹的太太,她是個爽朗愛笑的泰國人,教過我做芭提雅蒜香雞。

可憐的中年人,瘋起來即便奮不顧身,姿勢也多半難看,沒法淒美浪漫。啤酒肚肥漢勾搭上黃頭髮師奶,兩個都一把年紀,也不美,還要在市場磨磨蹭蹭,猥瑣又馬虎,實在無法讓人同情。中年與中產,難道就這麼貧乏刻板,連出軌都乾巴巴,缺乏揮灑想像,外遇也只能貪方便,揀個鄰居就近幽會,真是可鄙又可憐。

然而提著菜回家的路上,秋風逐漸把鄙夷吹涼,悲哀在心底升起,不只為他們,也為自己。嘿,你又好到哪裡去?你把狂熱消耗在市場裡,悶燒在廚房中,見了各色生鮮就兩眼放光,心旌動蕩,暈頭轉向,迷戀癡醉不能自拔,難道不是長期的精神外遇,專業的走私偷情,對象還是沒有體溫的食材,瑣碎貧乏近乎變態,不是更加可悲?



一進廚房,那點悲哀像麻雀眼淚,很快就蒸乾了,我是個怙惡不悛的食物狂,偶爾有點傷感,但絕不悔改心軟。

廚房是我的私人遊樂場,也是發電站,買完菜的虛空耗弱,回到這裡就強力反彈,重新鼓脹添滿。從環保袋裡掏出戰利品,新主意又源源湧出,前天去上環,不是買了珍珠肉嗎,用它煲個花膠螺頭湯吧;落葵改用南ㄚ島蝦膏炒,老用腐乳多沒趣;龍蝦用蒜粒和芝士烤,也許灑點蝦夷蔥──還是沒買帶魚,因為轉頭看到青龍蝦,又被迷住。

美國名廚Thomas Catherall說得真對,「有精彩的食材可用,讓人高興一整天。」精彩不是稀罕珍貴,是新鮮生脆,有豐美的食材,才能勾動想像和欲望,激發下廚的心思靈感。做菜,是從去市場的路上開始的,沿途載欣載奔,滿心興奮,不知道今天手氣如何,會不會有豔遇,碰上絕妙美物。

島上的超市太無趣,只夠餬口維生,想找好東西,得往外面跑,所以我經常搭船進城,遠征各地,到傳統街市四處搜括,市場版圖遍及港九新界。上環的海味乾貨,北角的嫩豆腐,油麻地的牛丸,灣仔的滷水鵝肝,筲箕灣的手打魚蛋,元朗醬園的自釀生抽,上水草藥攤的雞骨草,九龍城的鮮蚶和潮州豆醬,中環的貴妃蚌和脆皮燒肉……

只是一鑽進街市,我就逛得失神走魂,以至於歧路亡羊,經常忘掉到底要來買什麼。市場是階層和角頭的縮影,買菜除了送蔥,還附贈充沛的形色氣味,淋漓的議論笑謔,行情起落與人情往返,在斤兩和碎銀裡,嘩嘩流動交換。



街市迷人,但也還不夠,有些東西要去店面採辦,我的市場版圖裡,還有濃圈密點的鋪頭和超市。

中環的Oliver有各種果醬,「有食緣」有頂級醬油和百年陳醋,金鐘的Great有好吃的酸酵麵包,銅鑼灣的「老三陽」有扁尖、薺菜和大閘蟹,另一邊的Gourmet有紅茶和黑巧克力,太古城的UNY有沖繩苦瓜和北海道松葉蟹。而國際金融中心的Citysuper,有法國生蠔,加拿大海膽,希臘的無花果,智利的紅藨子,黃白橙藍各色乳酪,也有台灣來的酸筍和蔭油,更令人流連忘返。

啊,我還知道旺角有家香料店,賣濃醇道地的印度咖哩粉;香港仔有家義大利超市,賣一種美味的ricotta軟酪;西環有家小鋪,能買到漬透的鹹檸檬,以及滑潤如膏的糖心皮蛋……

對買菜狂來說,香港的確是購物天堂,不只有各國醬料食材,而且自由開放,只要不帶穿山甲,魚肉果菜入境無礙。我的菜市版圖,因而也延伸到附近城市,反正我到哪裡都要去逛市場,一逛就眼花心亂,很快淪陷陣亡;後來學精了,搭機前再去市場,宅急直送,確保新鮮,有時還趕得及做晚飯。

回台北固然要大肆補貨,去上海、成都、曼谷、吉隆坡、東京或雪梨,我也常順便買菜帶回來,不是什麼珍品,無非是火腿、豆醬、魚乾、辣蓼、櫻花葉和山椒芽等物,不是脆軟易折就是鹹濕濃味,無法入箱寄艙,只能肩挑手提,一路小心呵護。

在成田機場的候機室,回港旅客人手數袋,裝著六本木和南青山的名牌,只有我抱著背包,塞滿從築地市場買來的魚子、山蔬和醬菜,寒蠢茫然獨坐一方,然而想到買了紫蘇花穗和獨活嫩芽,可以試做新菜,不禁喜形於色。

「咦,你笑什麼?」去拿報紙的W走回來,詫異相問。結褵十數年,可憐這人還懵懵然,不知身邊有個癲婆,偷情戀物買菜成狂。



然而連索因卡(Wole Soyinka)都說,世界就是個市場。

「市場是流浪的靈魂,或單純/喜愛沉思者的避風港。/每個攤位都是間神龕,供奉了/林林總總、各類紀念品的莊嚴洞府。」(《撒馬爾干市集》)

對貿易和經濟來說,世界也是個市場,而人類無非是消費者。對買菜狂來說,世界當然是個市場,海角天涯皆可血拼,不僅為了品嚐風物,更為了汲取當地的聲色情味。

市場也是欲望的基地,滿佈人性,直接而原始。從這點來看,史丹和黛朵更顯得平庸,他們的醜聞鬧開了(不是我說的),給平靜的島上帶來一陣騷動,然而沒有高潮起伏,很快就落幕。黛朵和丈夫分居,帶著兒子回澳洲,史丹一家消失了幾星期,我們以為搬走了,他們突然又冒出來,坐在廣場吃薯條喝啤酒,笑著跟人打招呼。

人家沒事,旁人也不問,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裝瞎扮聾,恪守中產階級的默契。只有在超市碰到史丹的太太,我才知道那是怎樣的災難,她的眼睛全暗了,隨手拿起柚子,毫不挑揀,茫茫然像看不到,說話低聲遲緩,老是左顧右盼。你知道香蕉花沙拉……我吞回想問她的話,因為在她周遭,食物都失去光彩和味道。



Posted by yam_sksen6912 at 樂多Roodo! │18:14 │回應(0)網路經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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