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剪貼展覽區

張小虹 　(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20061011)

紐約是個特別奇妙的城市，不愛它的摩天樓，不愛它的自由女神，卻喜歡那棋盤式數字編號的街道，直接踩在腳底下的抽象理性秩序。

有好幾年的時間，一逢暑假，就到紐約曼哈頓區小住月餘。貪地利之便，配合熟識學生假期返台之空檔，可以租到市中心區時代廣場附近的學校宿舍，到百老匯看戲，來回不過十五分鐘的路程。大隱隱於市，在紐約可以幾天不見一個熟人、不說一句話，過著快樂似神仙的生活。


很多時候，喜歡窩在紐約市立圖書館。在這裡知識沒有階級，也沒有國籍，不必辦任何的證件，只要你喜歡，就可以登門入室，填寫借書單據，領取號碼牌，等上十幾分鐘後，再像領藥一樣去領書。這裡的藏書驚人的豐富，因為不能外借，要找的書大多可以找到，讓人異常安心。這裡的閱覽室有兩層樓的挑高，天花板上有古典的紋飾，窗外則是陽光、高樓與大都會的穿息聲流。看書累了，就去逛街，當然有時是逛街累了，就去看書。只有紐約，才可以讓圖書館與百貨公司如此毗鄰而居，這廂才在看著消費空間的理論，那廂便馬上轉進田野，實際演練。只有在紐約，流浪漢也可以是學者，學者也可以是購物狂。
碰上風和日麗的好天氣，我會滿心期待，以遠足的心情規劃逛街的路線，其中最喜歡的一種，就是紐約的愛玲拼圖。此愛玲非彼愛玲，此愛玲乃Eileen Fisher，愛玲費雪是也，以紐約為基地的設計師品牌。最早是在一本精緻小巧的紐約購物指南中，看到介紹，作者本身是愛玲費雪的超級大粉絲，字裡行間，一再推薦，好似到了紐約不逛愛玲費雪，有如入寶庫空手而返。其實在美國大城市的百貨公司裡，也不時可看此品牌專櫃，但紐約的愛玲費雪卻不一樣，她以一個個小boutique的形式，分散在城市不同的街道轉角，每個店面的服飾形款與擺設，又多不同。穿上運動鞋，我以城市漫遊者的心情，一個下午，可以走訪三四個家愛玲費雪，像跳方塊一樣，把中央公園當成最終休憩的小天空。

只是有時，此愛玲還是讓我偶而想起彼愛玲。如果她年輕時開服裝店當設計師的夢想得以實現，我會因為少了作家的愛玲而惋惜，還是會因為多了設計師的愛玲而歡欣，我會比較貪看愛玲的「更衣記」，還是比較貪戀穿上愛玲設計的衣服，白流蘇的旗袍是在文字裡還是在伸展台上比較美麗，我會像尋找紐約愛玲一樣，在虛擬愛慾城市裡穿街走巷，尋找上海愛玲嗎？紐約的愛玲，法式和風加上些許美式休閒，特別會掌握麻與絲的布料色澤質感與垂墜度。上海的愛玲，用文字剪裁，琳瑯滿目的華衣美服，讓人過眼不忘，穿在心上不忍脫下。有形無形，兩者都是品牌，都叫人牽掛。

好玩的是，上海沒有愛玲的蹤跡，倒是紐約的愛玲出現在北京。初秋來到北京傳聞已久的文人咖啡屋，還沒上樓，就先淪陷在樓下的店舖。一排衣架上掛著剪去商標的外貿甩單，本是不經心的瀏覽，但拿起衣服一比試，心中卻暗暗吃驚，這不就是紐約愛玲的基本形款嗎？雖然剪去了商標，但使用材質與剪裁設計上的特色，讓我當下立判放手搶購。店員看我買得心花怒放，好心告知隔兩棟樓還有更大的賣場。在那裡，我看到了忘記剪去吊牌的愛玲費雪，也看到了為避人耳目而貼上其他標籤、改頭換面的愛玲費雪。打完折後，我以人民幣的價格，購買了一堆美金價格的愛玲費雪。在地理政治與文化地圖無法重繪的當代，我完全無法測知，會在何時何地的街頭，再次與愛玲相遇。

兩手提著購物袋，站在北京的街頭，忘了吃中飯的我，一點也不覺得餓。